【漫畫話經典】《鬼滅之刃》:同樣陳腔濫調的故事結構,為何是《鬼滅》成為現象級作品?

【漫畫話經典】《鬼滅之刃》:同樣陳腔濫調的故事結構,為何是《鬼滅》成為現象級作品?
Photo Credit:《鬼滅之刃》官方推特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鬼滅之刃》勾勒了一種孩子在未來,應如何面對社會上的困難、如何思索與他人的互動、甚至是自身的夢想與願景。或許就是日本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把名為「責任」、或是「恩義」、或是「生存之道」的刀刃,悄悄交給了孩子吧。

2021年5月,《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在日本票房破四百億 ,早在這之前,它已超越了宮崎駿的《神隱少女》,成為了日本影史票房第一名。「鬼滅」的經濟擴散效益,據專家估計更是超過2000億日圓。原本劇場版的無限列車篇將於10月10日加入搭配全新畫面重新以電視動畫版播映;「遊郭篇」則於12月5日開始。

作者吾峠呼世晴從一個原本默默無聞的漫畫家,到美國《時代雜誌》入選為年度次世代百大人物、手塚治虫文化賞特別賞得獎者,不曾出席公開活動的「她」 成了眾人的焦點。「看過《鬼滅》了嗎?」這問題更是充斥大街小巷,舉凡辦公室閒聊、小學生之間的遊戲、政治人物的議會質詢、交通政策宣導、疫苗注射、車站廣告,都有「鬼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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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鬼滅の刃公式twitter》

《鬼滅之刃》不再只是動漫,而是一種現象。儘管《鬼滅》是不是經典漫畫仍有待商榷,但至少後世討論2020年時,不可避免地將要把它納入討論。它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魅力呢?

《鬼滅の刃》(きめつのやいば)的故事簡單明瞭。主角竈門炭治郎一家遭鬼殘殺,唯一倖存的妹妹也成為了鬼。為了尋求讓妹妹復原的方法,炭治郎踏上了斬鬼之旅。加入鬼殺隊的炭治郎,與夥伴還有鬼殺隊的菁英「柱」共同討伐惡鬼。惡鬼之首終被殲滅,自己的妹妹也復原為人。鬼殺隊解散後,炭治郎與夥伴們回鄉定居,他們的後代在現代日本過著和平美好的日子。

是的,這樣一個簡單的故事是如何走紅,反而讓人困惑。若我們簡單從故事內容來看,似乎可以將《鬼滅》定義為泛用的「英雄旅程」架構,宛如神話學家Joseph Campbell所定義的「主角因為某些原因踏上了冒險旅程,在決定性的危機中贏得勝利,然後得到昇華轉變歸返到原來的世界。」

然而,這樣的故事結構在充滿冒險及戰鬥的少年漫畫中並不稀奇,甚至可說是陳腔濫調,為何是《鬼滅》成了現象級作品,而非其他作品?

日本漫畫評論家伊藤剛論及《鬼滅》時,提到它「因為容易理解,所以難以理解」。身為心理醫生同時對御宅族心理有深度研究的齋藤環,亦同樣提到「可以理解《鬼滅》有許多受歡迎的元素在裡面⋯⋯但本作的受歡迎程度,仍有許多我們不能理解的地方」。可見本作之爆紅並不如想像中容易理解,而需要更深度的爬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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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鬼滅之刃》單行本第1卷封面、第23卷封面, 東立出版社發行

責任與義務

「炭治郎立志篇」作為《鬼滅》的故事序篇,詳細地描述了主角炭治郎的性格。他在經歷失去家人的悲傷後,溫柔的他儘管對鬼仍有一些同情,但很快地對於自己的身分有深刻的自覺——一種身為長男的自覺,即便他的家人都不在了,但他仍須對自己的妹妹盡到責任與義務,就連他身邊的人也會不厭其煩地提醒他。

最明顯的案例是,在動畫第二話〈培育者——鱗瀧左近次〉,炭治郎被鱗瀧師父問到「如果你的妹妹傷害了他人,自己該怎麼做?」他仍在思考時就被鱗瀧師父打了一巴掌,並提醒他如果遇到這樣的狀況,就必須立刻「負起責任殺死妹妹,並切腹謝罪。」《鬼滅》透過對白,不厭其煩地呼喚責任與義務在炭治郎身上,儘管他只是個13、14歲的孩子。

必須注意的是,這樣的責任並非炭治郎特有,而是全體鬼殺隊都服膺於這樣的體制,以責任義務為傲(炭治郎一行人在紫藤花家紋的宅邸休養時,照料他們的婆婆也提醒他們要「時時刻刻以自己為榮」)。責任是不可逃避的。

如同美國文化研究學者Ruth Benedict在《菊與刀:日本文化的雙重性格》中提到,日本家族中的父親與長男擁有凌駕於其他家庭成員的權力,「當父親不在時,長男便是家族的首領」;然而,這樣的權力伴隨著義務,長男或父親必須承擔家族內所有負擔,不論生計或是家族成員的大小行為,都在管轄範圍內。

在《鬼滅》中,有關禰豆子的一切正是炭治郎必須負起的責任,作者花了許多篇幅合理化禰豆子加入的原因,就是為了確保責任義務的關係沒有混淆。同理,負責推薦炭治郎加入鬼殺隊的義勇,以及培育炭治郎的鱗瀧師父也在這樣的體制之下,必須負起連坐責任-儘管這以今日的角度來看是多麼不合理。每個人的地位都兼具權力與責任,使得「各得其所、各安其份」成了日本人的一種普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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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鬼滅之刃》動畫第22話〈主公大人〉

我們亦不難想像,沒有成為鬼殺隊成員的炭治郎會一輩子賣炭,善逸將一輩子在街上打轉,伊之助則一輩子待在山中。事實上,整個《鬼滅之刃》結局也的確是如此-惡鬼滅亡,鬼殺隊解散時沒有人有一絲不滿,大家帶著與鬼戰鬥的傷痕回歸日常,守護著現世的歲月靜好。

責任感與對自己身分地位的自覺,成了一種貫徹性的集體精神。這種責任感形成了一種恩義體系。正如日本俗話所說,「最難承擔是情義。」Benedict認為,不同於西方世界的「恩」與「愛」較類似,強調自由、自願、不求回報的行為;日本的情義與恩惠是與「債」較為類似,有一定程度的約束性與強制性,需要償還。

這些特質都使得炭治郎不像一個《JUMP漫畫》中典型自由奔放的主角、反而比較像是日本舊時代讚揚的傳統男性角色,有趣的是,從日本著名故事《白鶴報恩》、《四十七浪人故事》、著名的時代劇《暴坊將軍》、《篤姬》、《水戶黃門》都身上都可看到這樣充滿「道義」的角色。

正如炭治郎為人老實而固執、買東西一定要付錢、受人照顧一定要答謝、不吝惜為他人打氣、亦不喜歡欠人人情;亟欲回報對於義勇、師傅、忍等人對自己的照顧;為了回應鬼殺隊主公——產屋敷耀哉對自己的期待,炭治郎及所有鬼殺隊員既要「報仇」,更要「報恩」,是他們變強的共同理由。

儘管故事中強調鬼殺隊不是正式的組織,但不可否認的是,作者吾峠呼世晴所建構的虛構世界重新呼喚了秩序、恩義、責任回到日本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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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鬼滅之刃》第一卷, 東立出版社發行
儘管農夫告訴炭治郎可以自由拿走竹子,但他仍堅持付錢

凋亡與逝去作為一種美學

身為日本人必須與自然災害共存,為什麼許多人仍然理所當然地生活著,沒有因為恐懼而瘋狂?我們在春天迎接櫻花、夏天看螢火蟲、秋天賞紅葉,即使所有事物最終都會消逝,日本人仍然在如此消極的世界觀中,積極找出了美學。

——村上春樹於西班牙受頒加泰隆尼亞國際獎發表演說(陳炯霖譯,2011)

一般的少年漫畫主角會展現自己心理與身體的強大,以便少年讀者代入自我。《鬼滅之刃》正好相反,主角群會反覆想像自己的軟弱之處。如炭治郎在斬殺手鬼後,沒有一般少年漫畫勝利的喜悅,只是默默地想著:

錆兔、真菰,還有被殺的孩子們……你們一定可以遵守約定回去,雖然只剩下魂魄……如果我死了,我的魂魄也會回去。

他也曾想過「自己遲早會長大成人,變成老爺爺死掉,這樣變成鬼的禰豆子就會變得孤零零的。這樣會很寂寞吧。」以炭治郎13歲來說,他的思維顯然是超齡的,他並不把自己當成一個強大的存在,反而時常想像自己的死亡與衰老。

劇場版《無限列車篇》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炭治郎之所以能破解魘夢的血鬼術(一種讓人睡著,沉浸在內心所願美夢的能力),極端一點說,正是因為他認同了現實是「無常」的。他逝去的家人不會回來、妹妹也沒有恢復成人、他也永遠回不去過去賣炭養家的平凡日子。所以他反覆在夢中自殺,拒絕虛假的夢想、回歸悲慘的現實。

這為故事帶來一種近似負面的快感,原本不死的鬼被消滅之際,得到了炭治郎的「憐憫」,鬼過去身為人的一面再次被提起。哀傷在此刻不只是自己的事,它是一個共同的感覺(empathy),它讓追求永恆的鬼重新認知到自己過去也是短暫生命的人類一員——這是鬼滅之刃劇情的固定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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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鬼滅之刃》動畫第5話〈自己的鋼〉

如同響凱是不得志的寫作者,手鬼則一直渴望著哥哥能伸手牽著他一起回家,下弦之五其實只是一隻渴望擁有家人、期待與他人有著牽絆的鬼。在後面的《鬼滅》篇章,也常出現這樣的描述。

過去是人的他們同樣感受到了生命的無常,只是他們選擇了拒斥無常、拋棄道義,成為了鬼。鬼被斬首時的哀傷,正是它們回顧一生,為自己行為的定論與贖罪。這符合武士道精神的論述,罪人切腹之時,身旁的「介錯人」必須快速為他斬首,避免他持續痛苦。因此,介錯人必須同時是「值得信賴」跟「劍術高超」的人。炭治郎斬鬼,體現了這樣的精神。

綜觀近年來的日本的東北大地震、福島核災、新冠肺炎等災害,都強化了日人對於災難的理解與再想像。早在《鬼滅》之前,就有新海誠的《你的名字》,以彗星撞擊糸守町暗喻著311大地震前後的景色與人們生活的改變。

由庵野秀明及樋口真嗣共同執導的《正宗哥吉拉》,透過怪獸對城市的破壞,探討了日本官僚制度的無效率,必須破壞、重建、汰換的進程。若松節朗的電影《福島50英雄》則描繪災難時無私奉獻盡責的電廠人員,以一己之力拯救他人,避免災難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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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日本《讀賣新聞》、《朝日新聞》刊登的《鬼滅之刃》完結全版宣傳海報
永恆是人的念想,人的念想才是永恆的,不滅的

這些災難在《鬼滅》中透過「鬼」的形象被具現化了,它們殘忍、暴虐、不通人情,深刻地傷害了人們,但人們仍頑強、固執地前進、溫柔地包容彼此、忍耐悲傷、緊握著刀刃斬鬼。這樣的敘事方式,讓人們更容易理解、共感。

在武士刀不復見的現代,日本人心中的武士刀或許從未被毀棄。這把心中的武士刀再度確立了職責、恩義等種種深嵌於日本人心中的民族精神,把鬼滅推上的現象級的地位之餘,也淡化了《鬼滅》在人物塑造、劇情設定上的種種不足。

《鬼滅之刃》提供了一種淺白的方式傳達了日本人如何社會化的進程。甚至是勾勒了一種孩子在未來,應如何面對社會上的困難、如何思索與他人的互動、甚至是自身的夢想與願景。或許就是日本人們在不知不覺中,把名為「責任」、或是「恩義」、或是「生存之道」的刀刃,悄悄交給了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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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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