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與夢》推薦序:佛洛伊德開創「以心理分析解讀文學」的經典之作

《幻覺與夢》推薦序:佛洛伊德開創「以心理分析解讀文學」的經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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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寫於一九〇七年,是佛洛伊德以「精神分析」觀點詮釋威廉・煙森小說《格拉底瓦》的重要文章。此文涉及了性壓抑、幻覺的起因、夢境的形成與詮釋、性慾的作用、心理治療方法等議題,不僅跨越心理學與文學的交界,也開創「精神分析美學」的新領域。 

文:黃涵榆(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英語學系教授)

【推薦序】永恆的幻覺與夢

中文讀者對於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並不陌生,知道他是開創現代精神分析的奧地利(不是德國)精神分析師和哲學家,累積了無數官能症與歇斯底里症臨床個案研究,開創無意識(the unconscious)、夢的解析、本我/自我/超我心靈結構、性、欲望與本能等理論,對於現代心理學理論與精神醫學診療甚至是現代哲學都有不可抹滅的影響。然而,中文出版界也許比較少單獨出版佛洛伊德的文學研究,其實那也是精神分析理論的重要基礎。本書的出版正好可以讓中文讀者填補這樣的不足。

〈威廉.煙森《格拉底瓦》裡的幻覺與夢〉是佛洛伊德在一九○七年所出版,而且是他寫過最長的一篇文學評論。德國小說家兼詩人威廉.煙森(Wilhelm Jansen,一八三七∼一九一一)除了《格拉底瓦》之外,其實還創作了將近一百五十多篇故事與詩作,但並未引起廣泛關注。《格拉底瓦》描述一位德國考古學家諾貝.哈諾在造訪羅馬博物館之後偶然取得一座石膏塑像,自此著迷於雕像上那體態優雅的少女。令人驚奇的是諾貝.哈諾真的在真實世界裡遇見那少女。於是整個故事就環繞在那少女謎樣的身分、諾貝.哈諾的夢境和幻覺、真實與虛構的擺盪之間。

有別於一般的怪談小說(weird fiction),《格拉底瓦》的故事氛圍除了懸疑鬼魅之外,還多了一些穿越兩千年時空的浪漫。主人翁以考古學為業是小說絕妙的安排,考古學追根究柢釐清時間進程的科學精神無助於諾貝.哈諾走出謎團和治癒他的執迷,屬於遙遠過去的東西以鬼魅的樣態纏繞著當下的每一個角落。

如小說所描述的,「大自然或許是心存慈悲,不知不覺在諾貝.哈諾的血液裡注入完全不科學的矯正劑,那就是一種活活潑潑的想像力,不僅在夢中,也時常出現在清醒的時刻,使得他無法適應一板一眼的研究方法」。我們甚至可直言,諾貝.哈諾是一個受到本能衝動驅使的角色。從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角度來說,本能衝動總是以反覆的方式進行,「即視感」(déjà vu)則是很常見的一種類型,足以說明諾貝.哈諾在整個小說裡的經歷。

毫無疑問,《格拉底瓦》提供了佛洛伊德展演精神分析理論絕佳的機會,當然,我們不會認為文學作品並非只為了理論而存在因而否定其獨立性。小說文本如同《聖經》、希臘羅馬神話故事、童話故事和臨床診療個案都提供精神分析知識體系相當豐富的素材。精神分析也並非一套艱澀難懂冷冰冰的專業領域,它引領我們從夢境、笑話、說溜嘴、症狀等再日常不過的經驗中,一窺無意識的黑暗大陸。

佛洛伊德一直以來都想透過作家的作品印證研究成果,他對於煙森獲得深厚的精神分析知識深感折服。如佛洛伊德所言,「威廉煙森為精神病提供了正確的方法,讓我們在其中衡量對於心理世界的理解,他的作品是一個有關疾病和治療的故事,作為臨床心理學的基本學說」。

佛洛伊德在〈威廉.煙森《格拉底瓦》中的幻覺與夢〉大致延續了他在《夢的解析》所架構的理論基礎,也就是把做夢定調為「願望實現」,而夢境則分成表層的影像(也就是做夢者記得的內容)、(潛層的)夢的思想和無意識的欲望。分析師透過夢的解析得以理解病人遺忘或壓抑的記憶。特別的是,《格拉底瓦》記述的不只是主角的夢境,還有他的「幻覺」,而他的幻覺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延續了由壓抑的記憶與欲望所組成的「龐貝城之夢」,也可以說是夢境的殘留。

佛洛伊德開宗明義把小說主角看成是一個沉溺在一座雕像的「官能症詩人」,因此脫離真實世界,為雕像虛構出一整段歷史,甚至親自到龐貝古城,透過想像(或癡心妄想)讓一切事物(包括格拉底瓦)復活。這樣的幻覺顯示出主角面對內心衝突所做的妥協。然而,在作者威廉.煙森巧妙的技巧之下,讀者從頭到尾都處在不確定的狀態,懸宕在實事求是的科學世界和鬼魅與激情之間,這當然會是閱讀本書的樂趣之所在。

格拉底瓦、任何細節和物件(包括諾貝.哈諾撿到的素描本以及跟旅館老闆買的出土的胸針、玫瑰花、任何人事物細節似乎是為了維持主角的幻想世界而存在。但作者「傑出的一手」卻是告訴讀者諾貝.哈諾想像的格拉底瓦其實是住在對街的兒時玩伴柔伊。

對於《格拉底瓦》這樣的故事,佛洛伊德主張應該從主角幻覺的源頭下手。根據他的詮釋,諾貝.哈諾對於格拉底瓦的幻想呼應了童年的記憶,這並非全然是幻覺的產物,而比較像是遺忘的記憶。柔伊也有一位神迷於追求科學知識而忽略她的存在的父親,在象徵的層次上,諾貝.哈諾是這位父親的替代角色(這種詮釋在佛洛伊德個案研究裡其實是很常見的),因為諾貝.哈諾也一樣著迷於考古學研究而遺忘或忽略了活生生的柔伊。佛洛伊德這麼解釋:

如果諾貝.哈諾是個活生生的人,藉由考古學把夢和對童年友誼的記憶從生活中驅除出去,那麼,一件古代的浮雕喚起被遺忘了的對於童年女朋友的記憶,就會是既正當又正確的事。愛上浮雕裡的格拉底瓦會是他應有的命運,而透過一種莫名所以的相似性,活生生卻被視而不見的柔伊,就在這件石雕背後發揮力量了。

佛洛伊德一如他的任何一個夢境的詮釋總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的意義,筆者在此自我克制「劇透」的衝動,點到為止就好。《格拉底瓦》對佛洛伊德而言是一部精神病學的研究。他認為描述人類的心理世界就是作家的特長,而作家一直都是科學和心理學的先驅。我們從《格拉底瓦》裡或一般人的夢境和幻覺都可以看出,正常心理和病態心理之間的界線其實是不斷在變動的,如同佛洛伊德把夢境界定為「短期的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