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穿「山川之飾」的表象,轉頭探索「山川之質」的明末清初畫家石濤

看穿「山川之飾」的表象,轉頭探索「山川之質」的明末清初畫家石濤
Photo Credit: 《清代學者像傳》第一集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很多畫家不過紙上臥游,人云亦云,毫無主張。石濤覺得真正重要的,是畫出自己的個性。筆墨不過是對山川的修飾,但山川的本質是不變的,重要的是畫家怎麼運用自己的理解去表達那種「本真」。

命運是客觀的,幸福是主觀的。

賴聲川的舞台劇《江/雲.之/間》這麼感嘆到。

石濤在為《梨花圖》的題詩裡說:「人說梨花白雪香,我愛梨花似月光。明月梨花渾似水,不知何處是他鄉。」

這種既來之則安之的寬慰裡,藏著濃烈的苦澀。面對痛苦是人一輩子的功課,有些人雪擁藍關馬不前,有些人竹杖芒鞋輕勝馬。石濤的鬱結憂憤,經由他老辣的手筆,轉變成一幅幅清逸的山水。

明朝末年,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國破家亡的變局,使得皇室後裔的朱若極開始了他烽火揚州路的顛沛流離。面對清兵的寒光劍影,一位家臣抱著他跳窗逃走,才免於滅門屠戮的下場。

喪亂之極,一路南逃,竄身荒谷,華陽奔命。最後朱若極在廣西全州的湘山寺出了家,變成了我們熟悉的石濤。

英國文化史家巴克森德爾(Michael Baxandall)曾在《十五世紀意大利的繪畫與經驗》(Paintingand Experience in Fifteenth Century Italy, Oxford 1972)當中提出「時代之眼」(Period eye)這個概念,把黑格爾的「時代精神」(Zeitgeist)重新帶回了文本解讀之中。

要理解我們的苦瓜和尚,就要了解他所處的時代環境。

石濤的一生是不幸的,同時也是幸福的。他的故國喪亂,家廟盡毀,然而,他卻也是最早從巨痛的撕裂感裡走出來的遺民。反觀原名朱耷的八大山人彷彿納蘭性德的《南郷子》:「一片傷心畫不成」,每一張畫都是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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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inan168 @ CC BY-SA 3.0
八大山人

八大山人畫《雞雛圖》,一隻小雞睜著大眼,驚恐而膽怯的盯著前方,無助而慌張。無論在大雄寶殿裡誦經多久,八大山人的精神依然是緊繃的,他的簽名總是簽成「哭之笑之」的樣子,他的山水總是充滿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蒼涼。

八大山人目極千里兮,而傷春心。

八大山人和石濤都是明朝宗室,但他們看見的山水風光卻是不同的。八大山人滿目瘡痍,石濤惠風和暢。看石濤的《東坡時序詩意圖冊》,能夠看到景泰藍一般溫潤的青山,淡綠的樹枝,隱沒的山陵,甚至有點印象派。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塞尚的惡作劇。他的溪閣清音,橫塘曲水,都沒有工筆的細膩,只充滿了一種綠映紛疊的爽朗。

明朝的滅亡,歷史作家郭建隆在《中央遞過的財政密碼》裡總結到:

最終影響明朝興亡的不是後金王朝的連綿進攻,也不是薩爾滸戰役的慘敗,而是軍事行動帶來的財政失衡。 財政失衡又導致民間經濟崩潰,終於帶來了造反潮。

萬曆20年(西元1592年),寧夏致仕副總兵哱拜叛亂,花費180萬兩白銀;就在大明的軍隊焦頭爛額之際,一統日版的豐臣秀吉為了轉移國內諸侯之間的矛盾,如狼似虎的揮師朝鮮,大明王朝為了馳援藩屬,耗銀780萬兩;萬曆28年,苗族土司楊應龍接著叛亂,政府再次出兵鎮壓,軍費高達200萬兩。

幾年的鐵馬兵戈,快速的耗盡了大明王朝的國力。禍不單行的是,萬曆44年(西元1616年),努爾哈赤在瀋陽建立了後金政權,大明王朝遼東邊境的軍餉又暴增了300多萬兩。加上李自成與張獻忠的流民幫眾在華夏大地上燒殺搶掠,明朝政府別無選擇,只能藉由加稅的方式,勉強維繫著大明孱弱的生命跡象。

加稅,加稅,再加稅。

面對內外交困的局面,大明王朝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橫徵暴斂下,把百姓逼入萬丈深淵。

斥巨資養兵的結果,歷史學家黃仁宇在《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裡曾經統計:

單單要維持譚綸所估計的一支八十四萬五千人的軍隊一年就將花去軍餉兩千萬兩,也就是說,要超過估算的全國總收入的一半以上。

這些石濤或許都看到了。

天子禦國門,君主死社稷。可歌可泣之餘,面黃肌瘦的百姓怎麼辦?楊慎在江邊踱步,他說,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石濤或許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收住了眼淚,用他自己的畫作為大明一路送別,好像在寒夜裡燒王船,看著崇禎那段民哭於野、餓殍遍地的悲慘時代慢慢燔盡,只剩一灘荒蕪,繁華一時,悲涼也不過一時。

張岱在《桃庵夢憶》裡回想明朝的錦繡:「西施歌舞,對舞者五人,長袖緩帶,繞身若環,曾撓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藥。女官內侍,執扇葆璇蓋、金蓮寶炬、紈扇宮燈二十餘人,光焰熒煌,錦繡紛疊,見者錯愕。」也只能長歎一聲:「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

佛家強調出世,而石濤卻有他可愛的一面。年輕的時候,石濤曾經兩次拜見南巡的康熙皇帝,想要求取功名。他和張岱與八大山人這些哇哇遠遁的遺民比起來,石濤的積極入世,反而是一種更大的放下。

石濤是一隻重新回到人間的蝴蝶,怡然自得的採蜜,不像八大山人的獨釣寒江雪。他食安席,寢安枕,專心的畫畫,唐代詩人劉禹錫的名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用在這裡似乎剛好。歷史的漫漫長河,不過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大火的灰燼,都是草木的養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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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石濤 @ public domain
石濤《墨蘭圖》

石濤慢慢發現,自己只是這個世界的過客,明朝也只是自己生命裡的過客。

朱門得勢,自己是皇室貴胄;女真入關,自己也可以是清朝子民。

一切在改變的,都沒有改變。東晉的僧肇大師在《物不遷論》裡用極為出色的美學語言說到:「旋嵐偃岳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

想開一些,若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這是蘇東坡的瀟灑,也是石濤的瀟灑。石濤知道,過去的山河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既然如此,國家亡了,亡就亡吧,生活裡細碎的美好念想還是存在,至少還能擁抱世俗生活,擁抱藝術。

瀟灑並不是不悲傷,而是能夠讓自己的悲傷有一處涓涓決口,在歲月的流轉裡,緩慢而平靜的把憂愁融化。

清朝的河清海晏,相比明末的兵連禍結,自己的皇族身份又代表了什麼呢?對一個暴虐的時代來說,自己不過是個幫兇罷了。石濤在古剎的經書與鐘聲當中,慢慢釋懷了。

著名美術史學者,寫出《同舟共濟》的曹星原曾說過:

你看八大山人畫荷花,張大千畫荷花,齊白石畫荷花,都不一樣。 張大千的白荷花劍拔弩張,齊白石的荷花溫墩可愛,而八大山人的荷花,給你一種孤獨無助、丁零飄落的感覺。 客觀存在是相同的,但是用什麼樣的筆墨,要表達什麼樣的情緒,你要選擇你自己的描繪手法去表達出來。

石濤的筆法,給人一種和緩,不用力的感覺。在《搜盡奇峰打草稿圖》裡,他大大方方的用他的野狐禪綴筆漫步,彷彿整個畫面都是流動的山嵐,輕雲出岫,翳翳如詩。石濤的筆法沒有巨石如笏的巍峨,不像《谿山行旅圖》或是《萬壑松風圖》那樣嶙峋,反而奔雲碌碌,寓林落落,有著耳飽溪聲,目飽清樾的舒服。

和八大山人比起來,石濤的畫面是比較超脫的。八大山人很多時候還陷在「雲橫秦嶺家何在」的淒涼裡,石濤則是笑了笑,淡淡的說一句:「不知何處是他郷」。滾滾長江東逝水,百代興亡朝復暮,石濤的山水,就只是山水而已,沒有太多小樓昨夜又東風的悲傷。

人骨冥化,山石永存。那流動的山水,便是石濤對生命的理解。石濤看出去的山水是流動的。山隈絪蘊,色如碎錦。飛霧如墨,雨雪風晴。石濤的筆墨,充滿了佛教拈花一笑的頓悟。

石濤很有民國溥心畬的味道,清風穆若,芳桂宛然。他願意去跪康熙皇帝,也願意和清朝的官員交往,把人生看的很開。他的《搜盡奇峰打草稿》,彷彿就是這種隨意的藝術表達。

為什麼要這樣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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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石濤 @ CC BY-SA 3.0
石濤筆下的山水

在這幅畫的序跋裡,石濤談到他畫這幅畫的動機:

郭河陽論畫,山有可望者、可遊者、可居者。 余曰:江南江北,水陸平川,新沙古岸,是可居者。 淺則赤壁蒼橫,湖橋斷岸,深則林巒翠滴,瀑水懸爭,是可遊者。 峰峰入雲,飛岩墮日,山無凡土,石長無根,木不妄有,是可望者。

今之遊於筆墨者,總是名山大川未覽,幽岩獨屋何居?出郭何曾百里入室,那容半年交氾濫之酒杯,貨簇新之古董,道眼未明,縱橫習氣安可辯焉?

自之曰:此某家筆墨,此某家法派,猶盲人之示盲人、醜婦之評醜婦爾,賞鑑雲乎哉。 不立一法,是吾宗也,不捨一法,是吾旨也,學者知之乎。 時辛未二月,餘將南還客且憨齋,宮紙餘案,主人慎庵先生索畫並識請教,清湘枝下人石濤元濟。

主要的意思,就是表達對「山川之質」與「山川之飾」的區分。他認為,很多畫家不過紙上臥游,人云亦云,毫無主張。石濤覺得真正重要的,是畫出自己的個性。筆墨不過是對山川的修飾,但山川的本質是不變的,重要的是畫家怎麼運用自己的理解去表達那種「本真」。

換句話說,石濤講究的是一種隨性。按照中國藝術史權威高居翰(James Cahm)在《江岸送別》一書中的分類,石濤應該屬於「逸格畫家」。

石濤有他的叛逆,有他六經注我的怪誕。然而他的怪誕,卻是一種唯心主義的誠懇。他在和這個世界溝通,他的作品就是密碼本。這是藝術的誠懇,是自我凝視的誠懇。

石濤在《搜盡奇峰打草稿》的題跋裡寫到:「不立一法,是吾宗也,不舍一法,是吾旨也。」讓人想到佛經裡說的:「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一副「我用我法」的作派,閒看庭前花開花落,也漫隨窗外雲捲雲舒。

偉大的藝術都是和自己和解的過程。無論蘇東坡還是石濤,都在和自己和解。蘇東坡的:「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籍。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也是石濤的選擇。

石濤啟迪了中國後代無數的畫家。在山呼萬歲的呲牙咧嘴裡,人們發現居然還有一個六經注我、我用我法的老僧,一邊痛苦一邊喜悅的寫詩作畫。《搜盡奇峰打草稿》是石濤的宣誓,是他向生命發出的戰帖。他不再跟隨前人,困自己於古代水墨的既定牢籠中,而是大膽的衝破藩籬,畫自己所愛,畫自己所想,成為了自己,也完整了自己。

或許一如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裡的台詞一般,石濤也會大聲的說:「即使把我關在一個果殼裡,我也會把自己當作一個擁有者無限空間的君王。」

他看穿了「山川之飾」的表象,轉頭去探索「山川之質」。他的理論突破,值得被藝術史反覆咀嚼。

這是石濤的調皮,這也是石濤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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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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