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伊格言談科幻小說《零度分離》:馬奎斯和米蘭昆德拉影響了我,六篇故事可對應到「噬夢人宇宙」

【專訪】伊格言談科幻小說《零度分離》:馬奎斯和米蘭昆德拉影響了我,六篇故事可對應到「噬夢人宇宙」
伊格言|Photo Credit: 馬子涵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科幻小說《零度分離》裡,伊格言透過虛構人物Adelia Seyfried的目光,探討未來科技對人類可能造成的衝擊,並透過特殊的敘事手法,讓一般科幻小說比較難傳達、較有隔閡的感性要素,直接傳達給讀者。

小說家伊格言甫於5月推出新著《零度分離》。這是一本展現小說藝術的純文學作品,它同時也可被視為類型文學中科幻文學的文本。《零度分離》在科幻文學的類型框架下,卻展現高度精煉的純文學技藝,是今年台灣文學的傑作。

因為本書寫得十分精采,便想一訪伊格言,聽聽他的想法。之所以9月才訪,是因疫情期間不少人經濟飽受衝擊,書市比起往年更有蕭條景象。原本純文學作品所帶來的討論就需要時間。隔了一季之後,子彈已飛了一會兒,也許更能掌握《零度分離》上市後的書況。

這也是我問伊格言的第一個問題,小說上市之後,迴響如何?

伊格言表示:「純就銷量而言,就是上市一個月後再刷了。但如同你提到的,文學本來就是一個速度較為緩慢的藝術形式,讀者的閱讀和接受、口碑的傳播都需要時間。現在受眾接受資訊的管道太多,資訊量太大,文學書的關注度完全不能和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期的黃金時代相比。但我有收到讀者迴響,許多人原沒注意到這本書,透過口耳相傳,找來看之後發現故事本身很好看。我原本預期這本書就是得要靠口碑,後來發現確實如此。」

如此看來,《零度分離》的確有打到一些讀者。本書的魅力何來?還是得從內容談起。

虛構的第一人稱報導

《零度分離》採取20世紀末風行一時的「後設」設定,亦即書中有書。本書書名為《零度分離》,內容就是一為23世紀虛構人物Adelia Seyfried撰寫的報導文學作品,書名也叫《零度分離》。另包含虛構的「出版社聲明」、「代序」、「正文」六篇和「附錄對談」,跟卷末對談。

如果把真實的伊格言跟麥田出版社的封面與版權頁、真實的序文與對談抹去,僅存內文,那麼它同樣構成了一本的完整的書。這種完整建構出一本書的後設手法,有打破真實與虛構藩籬的作用,已不多見,而內容更是精彩。

文學技術上,六篇正文是虛構人物Adelia Seyfried採訪六個人物的報導。所有報導都必然由採訪者的觀點出發,來提問、對談,藉以組合受訪者的生命經驗,並書寫成一個故事。這本身是一層書寫者的介入。但Adelia Seyfried的思想態度與作風,是伊格言虛構出來的。所以書中的敘事採取報導模式,由報導者與受訪者的第一人稱所構成。但這個第一人稱敘事的組合,卻是有限制的。

一般小說無論是第一人稱視角或第三人稱視角,必然採取所謂上帝視角的模式,由真實作者設想全書結構,然後編排故事情節。但《零度分離》複雜的地方是,伊格言得先建構出Adelia Seyfried的人格與特性,然後透過Adelia Seyfried去提問、論述受訪者的狀態。

採訪者看到的只是受訪者的人生片段,有許多沒問或沒呈現的東西,採訪者並不知道,伊格言也沒有寫出來。在資訊、細節方面,無法如一般第三人稱或第一人稱那樣自由地呈現所謂內心戲、受訪者的身心狀態。採訪者Adelia Seyfried的想法或個人生活,同樣不會直接出現在六篇正文中。

這個特殊限制,一如讀者正在讀六篇採訪稿,記者即使透過提問或評論顯露自己的心態價值,也都是片面。而記者所知的受訪者也是片面。在這個不自由的狀態下,伊格言必須單純透過採訪的呈現,引導讀者進入角色及故事本身。而故事分成六個人和「類人」的故事,發生在200年後的未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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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Photo Credit: 馬子涵

在200年後的世界,人類透過「類神經生物技術」,以基因植入、夢境機器、藥物的化學作用等技術改變大腦,成為「類人」。人跟「類人」產生了許多價值與道德衝突,而仿生的AI技術也出現了生命。透過六篇故事,伊格言藉Adelia Seyfried的目光,探討未來科技對人類生命歷程可能造成的衝擊,這些衝擊僅是一個更宏大的虛擬世界的一小塊切面,讀者僅能由Adelia Seyfried的陳述,窺知一二。

這在技術呈現上,最難的地方,就是透過那「片面」的狹小視角,來說出合理精彩又動人的敘事。這比單純用第一或第三人稱,在一個框架下說故事要難得多。等於是六個故事本身在個別小框架下,然後在其上有一個伊格言設想的宏大框架。

為什麼要採取這種奇怪的寫法?伊格言這麼說:

「有兩個重要的因素影響了我。第一是馬奎斯的《異鄉客》。馬奎斯在《異鄉客》中採取了一種回歸人類原始『說故事』的方式,一種『採訪者親身涉入事件的非正式採訪』的方式。馬奎斯當過記者,他透過這樣的方式,讓故事線索人物話語等資訊,都產生於一種親近感與私密感。

我認為這正類似古代部落,我們人類先祖們在營火前講述各種見識過的事物,構成故事,並順帶傳遞資訊、傳遞價值判斷。而當我想這樣『夾敘夾議』時,就牽涉到第二個重要因素:米蘭昆德拉。他也是個樂於夾敘夾議的小說大師。《零度分離》選擇透過敘事者Adelia Seyfried來評議、陳述200年後文明世界的片段與價值。這在表現上比較新鮮、有挑戰度,同時也可以順勢將知性跟感性融為一體。

這會產生什麼效果?我借用艾西莫夫『心理史學』(Psychohistory)的概念,建構200年後的未來世界,試圖由現在的狀況,推斷未來可能發展出的人類歷史。我認為,我們正面對著某種奇特的、由大數據運算所支撐(因此相對可信和科學)的宿命論。在這個設想下,我需要某些精彩曲折的、足以召喚人心底層深情的故事情節,以及一位適切的敘述者互相配合,以拉出這樣『從未來回望人類文明史』的縱深。這就是《零度分離》那位神秘作者Adelia Seyfried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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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Photo Credit: 馬子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