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龍劭華:向堅定的台灣查埔郎致敬,以流利的多聲道,豐富了這片土地的文化內涵

緬懷龍劭華:向堅定的台灣查埔郎致敬,以流利的多聲道,豐富了這片土地的文化內涵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龍劭華和吳朋奉在解嚴後台灣影視發展的本土化歷程中,同樣有著不可或缺的地位。他們不是以外型見長,而是以獨特的人生歷練、對於戲劇演出的熱愛、流利的多聲道語言表現,為台灣的影視創作蓄積能量,並豐富了這片土地的文化內涵。

文:鄭秉泓

9月14日晚上,新聞傳來資深演員龍劭華猝逝的消息。幾10年來,龍劭華從別人的老公演到別人的爸爸,再演到阿公、叔公,無論是帶著草根味的卑微小人物、脾氣毛躁的鄰家老爹、氣勢逼人的黑道大哥、有靈異體質的師公、還是時不我與的風流浪子,不管角色深度、戲份多寡,有他在的那場戲,就是讓人感到安心。

他之於台灣影視圈,是猶如空氣般的堅定存在,或許你不會在第一時間特別關注他,一旦沒了他卻絕對不行。

一齣戲的圓満 怎樣會當演好看

往事親像雲 撥不去思思念念

一首歌的無奈 怎樣會當唱乎剎

孤單的味 免盛乎滿

我試著在大腦記憶庫搜尋銀幕上的龍劭華形影,一時之間想起他在《孤味》片尾獻聲的段落,總覺得《孤味》主題曲的歌詞、旋律及他現身唱歌的模樣,作為他戲裡及戲外的人生謝幕式,居然都極其合適。龍劭華在《孤味》飾演陳伯昌,也就是女主角陳淑芳片中的亡夫,算是客串性質。

陳伯昌生性漂泊、拋家棄女數十載,電影的最後一場戲,終於簽下離婚協議書的前妻,決定缺席告別式,當她在計程車上兀自唱著卡拉OK,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飄了過來,似是想像似是超現實,鏡頭裡無預警現身的陳伯昌,恰在她的身邊。

觀眾看不到陳伯昌的扮演者龍劭華的臉部表情,但是光從側臉上戴的有色鏡片以及他一派瀟灑全心伴唱的自在口型,我完全可以理解何以這個負心漢,會讓他的前妻又愛又恨。

龍劭華追思告別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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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鐘獎視帝龍劭華14日過世,享壽68歲,追思告別式22日在台北市第一殯儀館景行廳舉行,女兒陳璇 (圖)在靈前追思父親。 中央社記者謝佳璋攝 110年9月22日

龍劭華的非典,反鋪出他的一片天

多數人對於龍劭華的第一印象,便是一口流利台語,卻不知道他是籍貫湖南的外省人。龍劭華出生於1953年台中龍井,本名陳坤倉,他一出生即遭父母遺棄,養父母離婚之後,他跟著養父過活,六歲時曾被養父帶去考童星,但因養父不願簽賣身契,直到16、7歲時參加王豪傑舉辦的「金年代影劇學校」受訓一年,隨後以「夏春秋」為藝名出道,他的演員夢才算是真正起步。

龍劭華起初演華語劇,後因跟台視簽台語演員約,所以螢幕演出便以台語為主。他的外型長相並不符合7、80年代文藝小生典型,加上身形高大陽剛,舉止粗獷豪氣,所以常常扮演粗魯無文或是血性衝動的綠葉角色。因為自覺演戲成不了氣候,所以曾標會開酒店卻倒人家會,而這些際遇浮沈都成為他日後演戲的養分。

1987年解嚴之後,台灣社會文化各方面亦逐步解禁,華視長篇連續劇《愛》在1990年率先打破台灣電視史八點檔的語言藩籬,採用雙聲帶自然語發音,由於該劇叫好叫座,進而開啟各台競相製播以台灣光復後為背景、標榜台語和華語雙聲帶、描述社會變遷及族群和解的時代劇。

時代劇及雙語發音的盛行,對於台語流利的龍劭華來說,是個轉變的契機,他先是在恩師林福地改編汪笨湖同名小說的兩齣連續劇《草地狀元》(1991-1992)和《廈門新娘》(1992)中演出。

1994年,他在徐進良製作的《牽手出頭天》演出拋妻棄女赴美淘金的投機商人,可鄙可悲卻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真小人角色詮釋,加上與飾演糟糠妻的陳美鳳充滿火花的對手戲演出,讓他從3場客串變成在首尾共計七集現身,一躍成為小螢幕上「反英雄」男性角色首選,進而促成與陳美鳳共同主演《台灣水滸傳》(1994-1995)及《台灣演義》(1996)兩齣大格局時代劇。

《牽手出頭天》牽出龍劭華重要性

《牽手出頭天》以1970年代為背景,首集由美歸來的丈夫提出與妻子「假離婚」,自己才得以在美國透過「假結婚」取得綠卡,進而將全家人接去美國發大財的荒謬想法,未料這個婚竟是真的離了,而且還留下債務給妻子和四個女兒,被拋下的兩代女性唯有自立自強渡過難關。

這部分情節與美國經典文學《小婦人》頗為接近,只不過在《小婦人》中缺席的父親是從軍打仗,《牽手出頭天》裡的父親不僅重男輕女又勢利投機,而且多年後以旅美華僑的身分出現,最終還能得到妻女的原諒並留在台灣重聚天倫。

在「後孤味時代」重看這齣在中視頻道播出的《牽手出頭天》,其實挺有意思,不只因為龍劭華同樣扮演渣男,而是兩個作品相隔26年,台灣女性無論家庭還是社會地位大幅提昇,但是對於家庭和婚姻價值及平權觀念,似乎沒有改變太多。

如果《牽手出頭天》充其量只是過往健康寫實電影的「雙聲道電視劇版」,那麼同樣製作班底的《台灣水滸傳》或可視為真正實踐小螢幕轉型正義的轉捩點。而其中關鍵角色便是龍劭華飾演的林添丁,這次他可是貨真價實從頭貫穿到尾的第一男主角。

這個男人初登場,油腔滑調且風流成性,到後來卻願意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挺身而出。在白色恐怖時期,哪怕只是一封信、一個手勢或眼神,都可能動輒得咎,他最終被依《懲治叛亂條例》處以15年刑期。

如果《牽手出頭天》是透過女性兩代五口的成長去比擬台灣社會的堅忍執著,那麼《台灣水滸傳》便是藉由林添丁的個人成長,去指涉戰後台灣意識的逐漸成形。他從原本只在乎物質和肉慾的世俗粗人,歷經知識的洗滌和愛情的滋潤,達到一種精神性的啟蒙。他不像劇中另個知識分子角色勇敢追求理想甚至捨生取義,他生性懦弱且向來折服於現實,但在非常時刻卻毫無遲疑守護所愛。

龍劭華一改過往張揚躁動的表演方式,把小男人的毫無自信、亦步亦趨和忍辱偷生詮釋得絲絲入扣,而這樣一個看似渺小實則巨大的角色,不僅是很多台灣查埔郎的縮影,更是台灣的縮影。

從大喇喇到內歛

龍劭華早年的影視演出在情緒表現上較為大鳴大放,隨著年歲漸長,開始懂得收斂的藝術,他在第6度入圍金鐘獎終於掄元的《喇叭宏的悲喜曲》中,一場向女兒表達情感的落淚戲,每分每秒每次呼吸都令人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