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人生》:學習中醫,認識中醫,首先要知道《傷寒論》是怎麼樣的一本書?

《中醫人生》:學習中醫,認識中醫,首先要知道《傷寒論》是怎麼樣的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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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溫州知名中醫也是當代重要的經方臨床家婁紹昆,以紀實文學為體裁,自述從文革時期對學習中醫的追求,及這四十多年與經方結下的深切情緣,豐富多彩而又艱難曲折的中醫人生,娓娓道來,同時給初學者提供一個尋求《傷寒論》入門之路的階梯。

文:婁紹昆、婁莘杉

《傷寒論》是疾病總論(代自序)

(前略)

《傷寒論》是中醫學的核心與基礎,因此學習中醫,認識中醫,首先要知道《傷寒論》是怎麼樣的一本書?

一、

《傷寒論》是怎麼樣的一本書?這是一個非常有誘惑力的課題,答案也是五花八門的。我在《中醫人生》裡講敘了自己的觀點——《傷寒論》是疾病總論,以及在這觀點指導下的臨床實踐。現在重新翻看《中醫人生》,發現書中還沒有涉及到這一觀點形成的過程,所以今天補上一筆。知道了《傷寒論》是疾病總論,再讀《中醫人生》時候就有了一張導覽圖,閱讀時出現的一些疑難的學理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二、

接下去和大家聊聊自己如何觸摸到這一觀點的塵封往事與悲欣交加的心路歷程。

我觸摸到這一觀點是偶然的,起緣於閱讀過程中看到了清代徐靈胎(一六九三~一七七一)的一句話。那是五十年前的陳年往事了,當時我還是一個懵懵懂懂的中醫初學者。徐靈胎先生的「萬病皆通」這句話,並沒有明確地道出「《傷寒論》是疾病總論」的觀點,我看到以後僅僅是有點好奇而已,並不放在心上。誰知道這句話就像一粒種子,往後的歲月中,不知不覺地在我心裡發了芽。

徐靈胎的這句話出自葉天士《徐批臨症指南醫案・寒門》之中,這是徐靈胎批評葉派弟子選編葉老外感熱病案例不當的一段話:「醫者之學問,全在明傷寒之理,則萬病皆通。」讀後的第一感覺是,此話為激憤之詞當不得真。眾所周知,《傷寒論》裡只有一百多個藥方,怎麼可能做到「萬病皆通」呢?有水分,不可信,藝術誇張說法而已。在以後的歲月裡,每當看到「萬病皆通」的字句,心中就一笑置之。

也許是心裡已經有了徐靈胎「萬病皆通」的種子,後來讀到任應秋教授《傷寒論證治類詮》所云的:「《傷寒論》就是疾病總論,是泛指一切疾病辨證施治的總綱,或者叫大綱。正是因為它是總則和大綱,所以無論什麼疾病,都可以運用傷寒論的道理來衡量它」這段話時,感到耳目一新,內心受到強烈的衝擊。

但是我感到難以理解的是,任老雖然給《傷寒論》在中醫診治學上的地位作出了「總綱」、「大綱」、「總則」評價,然而它們只指出《傷寒論》的「八綱」、「六經」這樣方向性的作用,並沒有指明作為「疾病總論」的《傷寒論》,如何具體診治的方法與方藥,因此臨床上缺乏可操作性。

顯然,我並沒有懂得任老的深層蘊意,與其觀點失之交臂。但是這一命題揮之不去,一直還縈繞在我腦子裡,潛入我內心的密林幽徑。

再後來,在閱讀陳修園《傷寒論淺注》、柯琴《傷寒來蘇集》、尤在涇《傷寒貫珠集》的過程中,朦朦朧朧地接受了他們有關《傷寒論》可以診治許許多多病症的觀點。在許多含糊的論敘和模糊的理解之中,我又度過了好多年。有時候一個無意的閃念裡,這一命題的答案仿佛出現了,然而你又來不及抓住它。

這期間,在殫精竭慮去追根尋底的驅動下,我也曾反復幾次細讀了徐靈胎《傷寒論類方・序》,並且抄了一遍,自己覺得仿佛懂了,現在想起來當時並沒有讀懂多少,更沒有引起什麼精神上的衝擊與碰撞。

一九八五年的一個深夜,在輾轉反側中忽然想到了徐靈胎《傷寒論類方》中一句話,「餘始亦疑其有錯亂,乃探求三十年,而後悟其所以然之故。」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讀爛了的話在這個節點上突然觸動了我,使我在徹夜不眠的胡思亂想裡仿佛看到了一線的亮光。

從此以後,這一命題就像是一個夢魘一樣纏繞著我,但一時又尋找不到一個明確的答案。那一段時間心裡悵然若失,食不知味,寢不遑安,問題所形成的心結總會適時地冒出來。正如錢鍾書在《圍城》裡說的,「一句話的意義在聽者的心裡,常像一隻陌生的貓到屋裡來,聲息全無,直到『喵』的一叫,你才發覺它的存在。」

在思考中又過去了好多年,腦子裡盤竄著的這個疑竇叢生的問題終於有了一個出口。後來才知道,出口還是任應秋教授「《傷寒論》是疾病總論」這句話。就是以這句話為新的出發點繼續發掘下去,後來終於看到洞口的亮光。

機遇不經意地出現在時間的拐角處。記得五十歲的某一天,一個夜闌人靜的夜晚。我在閱讀《傷寒論類方》中「蓋方之治病有定,而病之變遷無定,知其一定之治,隨其病之千變萬化而應用不爽」這一段時,如同是尖銳的呼嘯從腦際掠過,心裡怦怦然地顫動了起來,這不是說「方證辨證是以不變應萬變」的方法嗎?我一下子明白了。如果把任應秋「《傷寒論》是疾病總論」這句話加進去,難以理解的一些關鍵表述就變得不難理解了。

因為任應秋曾經說過:「《傷寒論》是仲景總論,主要內容是對一切疾病辨證施治的大原則;《金匱要略》是仲景書的分論。……主要內容談的是對各個獨立疾病的治療方法。」

這一回答明白地告訴了我們:中醫學的診治方法有二種,一種是疾病總論,一種是疾病分論。它們分別之出於《傷寒論》與《金匱要略》。我們所熟悉的醫籍從《千金》、《外台》、《溫病條辨》,一直到現代中醫各科教材都是在研究各種獨立疾病的治療方法。它們都屬於《金匱要略》的疾病分論或者說都是在《金匱要略》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疾病分論。

如同九曲黃河大轉彎一樣,在這轉彎處,一種全新領悟從此開始了。豁然之間感受到一種超然於文字涵義之上的感悟,終於領悟到了多年以來苦思冥想未能得到的答案。

痛定思痛,頓悟前非。近二千年來疾病分論得到了充分的發展,已經成為中醫臨床診治方法的主流,然而被稱之為疾病總論的《傷寒論》的診治方法卻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令人唏噓不已。

後來我才意識到了,那是一個富有命運特徵的一個夜晚。

原來徐靈胎的論敘已經把隨證治之的通治法的觀點,毫無掩飾的全盤拋了出來,使經方醫學之道渙然複明於世。然而我自己長期被繁瑣的中醫概念所駕馭,沉浸在醫經醫學的精神溫床中,所以胸有芥蒂而油鹽不進罷了。

是徐靈胎自覺地突破自己的陳舊觀點,在傷寒學發展史上最早地提出了這一石破天驚的結論。他在《傷寒類方》的序中已經把問題本身提升到了精確表達的程度,已經給經方醫學提供一種具有嶄新的原初力量的契機。任應秋教授的觀點就像一根火柴,及時地劃燃了這一堆的柴火,使徐靈胎的醫學思想升了火,冒了煙。

經過了諸多的磨難,終於使我的經方醫學思維從厚實黑暗的帷幔後面走了出來,終於站在了《傷寒論》的入口處。在《傷寒論》的入口處明確地看到了以下的規誡:「《傷寒論》是疾病總論,它是通過通治法來診治所有疾病。《金匱要略》是疾病分論,是診治單一的病症的常規方法。如果臨床脈症過於複雜、多元,沒有疾病總論的參與是無法把握全域的。」

「《傷寒論》是疾病總論」的觀點就是要醫者高度重視疾病的發生與發展是機體全體性、整體性的病變。正如日本昭和時代藥學家、化學家,一九五一年、一九五二年諾貝爾化學獎提名人朝比奈泰彥(一八八一~一九七五)在《現代醫學與東洋醫學》中說的那樣:「疾病歸根結底是整體性的,局部的疾病是不存在的。即使說是局部的疾病,那也是因為基於整體的某一部分。」

所以《傷寒論》是人類醫學的先知先覺者,它不是理論上提出了這一觀點,而是在臨床實踐中實施、貫徹這一觀點。馬克思主義哲學家也是作如是觀。匈牙利馬克思主義哲學家盧卡契說:「如果是整體性的問題,我們就不能指望通過局部的改變來治癒它。」因此疾病總論的臨床意義極為重要,特別是整個中醫界的醫師還大多使用先辨病後辨證的診治方法的時候,經方醫生不可忽視這一觀點。

從古至今,中醫名家都有意無意地使用疾病總論的通治法診治疾病,如朱弘、許叔微、柯琴、徐靈胎、曹穎甫、葉橘泉、陸淵雷、岳美中、劉渡舟、范中林、胡希恕、黃煌、馮世綸、李賽美、黃仕沛、李發枝等人都是如此。然而現代的各種版本的《中醫內科學》教材,對於每個單純、獨立的疾病,教材從病的特異性症狀、病機病因、分類、治法、選方等方面講述得頭頭是道。並且以此來作為中醫師學習、考試、臨床的依據。雖然不乏有識之士如鄧鐵濤、裘沛然、張伯臾等人曾經反覆指出其中的弊病,認為這樣的教材不能應付千變萬化的臨床。

然而對於上敘的「病變萬端,傳經無定」的壞病,大多數人不是視而不見,就是舉措不當。由此可見徐靈胎研究《傷寒論》的卓越貢獻是獨一無二的,可以說,他是類方派經方醫學承前啟後的醫家。同一時期宣導「方證主義」的日本漢方家吉益東洞,就是走在疾病總論所指導的「方證主義」的道路上的。《類聚方・自序》開門見山第一句話就是:「醫之學也,方焉耳。」吉益東洞比徐靈胎小八歲,他們之間有否互動關係目前還缺乏可靠的證據。

三、

從徐靈胎「傷寒之理,萬病皆通」的角度來看,所有疾病在整體上都有的共同的特徵。將其共同點歸納起來,可以做如下的表達:所有疾病,它們自始至終都由各種各樣不同的方證組成。這些方證,或完整的,或不完整的;或單獨的,或組合的;或相對穩定的,或不斷變異的;或已知的,或未知的。因此,在疾病變化的過程中只要做到「方證相對應」而「隨證治之」,就能「萬病皆通」。

疾病總論的通治法的起點是方證相對應。方證是中醫學的源頭、基礎與核心。輕視了方證,中醫學就成為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了。方證不僅僅是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單位,而且也是一個相互聯繫的體系,它們之間既有直接的關聯,又有間接的蛻變;既有平面的聯繫,又有立體的框架。方證的變遷既需要過程,也需要時間。通過《傷寒論》的學習,使我們加深瞭解方證在疾病過程中動態變化的形態和邊界。

四、

我舉一個不孕症成功治癒的病例來進一步來說明總論與分論診治方法的不同。

三十五歲婦女,因為多次人流而繼發不孕,多年來中西醫藥物治療都無效。

初診二○一四年十月。中等身材,面部暗紅,口苦口臭,心神煩躁,便溏黏臭、日多次,小便黃穢,頸部不利,背部痤瘡密布,月經量少、前後淋漓十天左右,白帶黃穢量多。舌紅苔黃,脈象滑數。心下痞,左右少腹壓痛。患者具有葛根黃連黃芩湯證與桂枝茯苓丸證(葛根黃連黃芩湯證:項背強急,口苦尿黃,心下痞,心悸心煩,下利者;桂枝茯苓丸證:月經不調,面部暗紅,左少腹壓痛)。先投葛根黃連黃芩湯十五帖。服藥後諸症有所改善。

二診開始投葛根黃連黃芩湯與桂枝茯苓丸合方,連續服用三個月而成功懷孕。患者懷上以後,異常興奮,特地來到我的診所敘說她的心路歷程。她說,她最絕望的日子就是婦科專家當面向其宣告,因為她的「子宮內膜極薄,即使進行試管嬰兒療法也難以成功」的那一刻。她說自己聽了以後,痛心悲苦地雙手蒙面大哭。因為她擔心如果真的不能懷孕,將會出現婚姻危機。

接下去的一年,她到處求神拜佛,但是也沒有結果。後來聽人說華山的送子娘娘非常顯靈,就上華山燒香拜佛。她從山下一路三跪九叩頭,叩到山頂。虔誠至極,叩頭嗑成額頭暴起累累大包。在拜佛的路上她遇見一個來送子娘娘處還願的溫州婦女,這個還願婦女說自己已經懷上孩子,於是她們就交談了起來。還願婦女告訴她,一邊拜佛一邊看中醫,雙管齊下比較靠譜。於是經還願婦女介紹來到我的診所。

這個已經懷上孩子的婦女臨走的時候非常真誠地對我說:「我能懷上,第一靠菩薩保佑,第二靠醫生你用心治療。」她走了以後,旁邊的人問我,聽了她的話,有什麼感想?我說:「我很高興,患者把醫者看成僅次於菩薩的人,這已經是最高的獎賞了。再說她求神拜佛以後,消除了悲觀心態,精神上變化對於她的不孕症的治癒或許也有幫助。」

這一個病例成功治癒,可以看到整體性診治的必要性。如果單從疾病分論的婦科不孕症角度來看,很難考慮到葛根黃連黃芩湯,然而從疾病總論的方證辨證的角度來看,則葛根黃連黃芩湯證一目了然。由此可見,這一套由疾病總論所衍生的診治方法,使我們看到了疾病分論所不能看到或即使看到也熟視無睹的方證。

五、

諸位也許心裡還有一個竊竊私語的問題。在冠狀病毒肆逆橫行的今天,作為經方醫師的你,是如何看待與診治這種疾病的呢?

這個現實的臨床問題針對性很強,我剛好可以借此談談自己的意見。因為經方醫學不是只說不練的偽學問,而是真刀真槍的診治術。

記得去年「脈景」網站的記者就以類似的問題採訪過我,以獨家專訪報導發表在二○二○年二月十日的「脈景智能」上,後來「中醫書友會」也做了全文的轉載。在訪談中對於如何使用疾病總論的思維診治冠狀病毒的問題?

我的意見是,經方的診治原則就是疾病總論精神指導下的方證相對應與隨證治之。中醫診治疾病的目標並不是西醫的原始病因,而是對發病後出現的全身的臨床脈症審證求因的結果。這些臨床證候學上的脈症才是中醫辨證施治的邏輯起點。具體問題具體解決,每一個患者的處方用藥因人因地因時而有所變化,專病專方只是權宜之計。

文章發表後,網上討論非常熱烈。就在那一段時間,我剛好收到一個長期居住在美國紐約法拉盛的親戚的求診電話。方某某,女,四十六歲,二○二○年三月二十日因發熱(最高時三九.二℃)二天,咳嗽一天,在紐約法拉盛住家附近醫院治療,確診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西醫藥治療十天,高熱仍然不退,患者與其家人在焦急與無奈之下,想到了請我為其開中藥治療。二○二○年四月二日至四月十六日,患者在美國紐約家中隔離期間,我們通過微信視頻的方式進行問診、望診和治療。

四月二日初診:平素壯健而稍瘦長(身高一六○公分,體重五十公斤),月經正常。反覆發熱十二天,三八.九℃左右,後頭痛、惡風明顯、有汗,口苦、口渴,偶爾咳嗽咽乾,痰少而澀,食欲不振,小便稍黃。舌質淡紅、苔薄白。精神不衰,面色暗紅有澤。

患者的病症屬於太陽少陽合病的柴胡桂枝湯加石膏證,投相對應的方藥二帖。

四月四日二診:體溫三七.二℃,煩熱,不惡寒,不頭痛,有汗,口乾、胸悶而痛,晚上睡覺時更明顯,偶爾乾咳,打噴嚏,痰和鼻涕帶血絲,小便稍黃。舌質淡紅、苔薄黃。

患者太陽表證已除,方證衍變為少陽病的麻杏甘石湯和茯苓杏仁甘草湯合方證,投以相對應的方藥三帖。

四月七日三診:胸悶減輕,偶爾咳嗽,口咽乾燥,便秘,早上體溫三七.二℃,晚上體溫三七.四℃。

原方加增液湯五帖。

四月十日四診:體溫三六.六℃,症狀減輕,胸悶時好時悶,咳嗽更少了,精神好轉,體能恢復。二次核酸檢測為陰性,複查CT前後兩次對比,病灶已經吸收。處方是,小劑量的四月七日的藥方,繼續服用一周。

四月十六日五診:患者自述:「全身輕鬆,所有症狀基本消失,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基本上都正常了。」於是停藥觀察。

二○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微信隨訪,患者自述,病癒已經一年多了,身體情況良好,正常上班。

體會:這個病例是在疫情彌漫全球狀況下的非常規的診治,通過微信視頻的面對面無法開展脈診與腹診。幸好這一患者是一個中醫學愛好者,在我的遠端指導下,補充了脈診與腹診的資料。初診時她提供的脈象是浮數,腹證是腹肌彈力不軟弱,並有胸脅苦滿。這樣的資料才使太陽少陽合病的柴胡桂枝湯加石膏證的診斷有了堅實的依據。由此可知,為了自己的健康,人人都應該學習中醫。有了中醫學的知識,關鍵時刻可以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臨床實踐永遠是理論和學問的老祖宗。中醫學疾病總論的原則治療各種各樣的傳染病應該是當務之急,更是長遠之思。只要方證相對應,就有舉重若輕之感。經方醫學走向世界,給人類健康服務,為未來醫學增光添彩的日子將會越來越近。

六、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中醫學兩種不同的診治方法各有利弊,正如岳美中教授所說的:「經方過於粗疏,難以入細;時方過於細密,難以舉重。」疾病總論的方證辨證一定要有方證相對應的脈症,如果患者只有一二個症狀,又不是方證所對應的範圍之內,就會出現「經方過於粗疏,難以入細」的境遇。

譬如我二○一五年三月,診治一個左手背部無名漫腫青年男患者,患者半年以前左手背部出現小小的肌肉隆起,不痛不癢,隨後漸漸地變大。患者曾經求診於西醫外科醫師,醫師要求他手術切除。他反覆考慮以後,先用中醫藥保守治療,因此來到我的診所。我發現患者除了左手背部無名漫腫,別無所苦。因此疾病總論的方證辨證是無法進行了,於是用《萬病回春》的十六味流氣飲給予服用。

十六味流氣飲主治肝氣鬱結,血液瘀滯,或風寒濕邪外侵,氣血不和,結成腫塊,皮色不變者;無名惡腫癰疽等證;奶岩;流注及一切恚怒氣結腫作痛,或漫腫木悶無頭;氣毒濕毒,流注遍身攻腫。其治療目標和患者症狀符合,於是投方十五帖。服用後就有明顯效果,無名漫腫變軟變小,堅持服用兩個月,無名漫腫完全消失而成功治癒。

這一個病例診治的成功,說明疾病分論存在無可替代的客觀價值。因此兩千年來在《金匱要略》基礎上不斷發展、完善、成熟起來的疾病分論依然是中醫臨床的寶典。

七、

然而以《金匱要略》為圭臬的疾病分論,是診治諸多單純的獨立性疾病方法,對於參差百態、相容並包的疾病往往有鞭長莫及之嘆。因此我們學習《傷寒論》的終極目標是為了醫者提高臨床療效,使醫者從單一的疾病分論中解脫出來。如果丟掉了疾病總論的理念,中醫學就失去了最為核心的內容與生命力。

《傷寒論》的診治方法要求醫者有一個綜合、整體、系統的視野,通過直覺直觀的思維捕捉到患者現場的方證。在所有的醫學典籍之中,唯有《傷寒論》才有提供給我們的這個機會與可能。這就是《傷寒論》歷數千年而不衰的祕密,其祕密就是不自覺地運用了現象學的方法,其診治思維符合於胡塞爾的現象學原則。這種診治方法要求醫者在臨床上不帶任何現有觀念地觀察,要把自己儘量排空地觀察。這種觀察疾病的方法可以診治所有的疾病,所以我們把《傷寒論》稱之為「疾病總論」。

對於大多數已經熟練掌握了疾病分論的臨床中醫師來說,進一步學習《傷寒論》的疾病總論也是必不可少的。正像台灣的文化學者孫隆基在《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所說的那樣:「多一個視角看問題,我們總會離真理更近一步。雖然真理不能被證明,但它總能被感知。」

八、

歷代醫家對於這兩種治療方法雖然各有偏愛,然而對一個醫生來講更是一個深入認識中醫理念的過程。如清代名醫徐靈胎一直力舉「主病主方主藥」構想,他說:「欲治病者,先識病,之後求其病之所以然,又當辯其之由各不同,然後考慮其治之法,一病必有主方,一病必有主藥。」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醫學思想漸漸地成熟了起來。六十七歲時出版的《傷寒類方》中,明確提出對於「主病主方主藥」構想的反思以及如何更為有效的論敘。他以「今是而昨非」的心態感慨地說:「餘始亦疑其有錯亂,乃探求三十年,而後悟其所以然之故。於是不類經而類方。」

如果醫者能把以上兩種診治方法結合起來,應該療效更為明顯。正如一貫重視疾病總論的通治方與疾病分論的專治方相結合的金壽山老師所說的那樣:「不掌握通治之方,則不足以應萬變之病證 ;不掌握專治之方,則治病不速效。兩者必須相輔相成。」

九、

作為疾病總論通治法臨床辨證時的最佳狀態,應該是如何一種景象呢?多年來,它像謎一樣環繞在我的腦海,後來在《列子》九方皋相馬的寓言故事中尋找到了答案。

秦穆公問伯樂,有可以接替他相馬的接班人嗎?伯樂就推薦了九方皋。秦穆公命九方皋尋找千里馬。

三個月後,九方皋說找到了。秦穆公問是什麼樣的,九方皋說是黃色的母馬。秦穆公親自看時,卻是一匹黑色的公馬。秦穆公很生氣的召見伯樂說,你推薦的人連雌雄顏色都不分,怎麼會相馬呢?

伯樂歎曰,九方皋所看見的是內在的素質,發現它的精髓而忽略其他方面,注意它的內在而忽略它的外表。像九方皋這樣的相馬方法,是比千里馬還要珍貴的。馬到,果然是千里馬。

寓言故事中判斷千里馬的標準是什麼?作者沒有說。但是已經告訴我們如何排除次要因素,什麼雌雄顏色等因素只是細枝末節都可以略去不計。經方醫生只有抓住方證精髓而忽略其他方面,注意方證的特異性症狀而忽略其非特異性症狀,才能夠抓住方證。

九方皋相馬的寓言,情節上荒謬得可以。然而列子費盡心機要想表達「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的方法與方證辨證的方法一脈相承。經方醫學所追求的最高境界是要使醫者成為「九方皋」。這才是真功夫,硬功夫,頭等「軟體」。

譬如北京的宋孝志大夫,他的診治水準,借用日本圍棋界的說法,在當時中醫界是「超一流」的。他用梔子豉湯治療哮喘的病例,成為醫林佳話。然而如何解讀這些棋高一著的經典案例,並不那麼容易。譬如宋老的診治方法和九方皋相馬一樣。也就是說,宋老眼目中抓住的只是「心中懊儂」的梔子豉湯證,至於哮喘不哮喘,發熱不發熱,就如「九方皋相馬於牝牡驪黃之外」一樣,「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了。

又如陸淵雷使用桂枝加桂湯治癒急性膽囊炎,葉橘泉使用茵陳蒿湯治癒婦女功能性子宮出血,曹穎甫使用大承氣湯治癒胸痹,岳美中使用六君子湯治癒肺結核病,漢方家大塚敬節使用麻杏甘石湯治癒痔瘡出血,范中林使用麻黃湯治癒三叉神經痛,門純德教授使用桂枝甘草湯治癒失眠重症,胡希恕教授使用大柴胡湯治癒腦病,黃煌教授使用黃芩湯治癒婦女多年的痛經,馮世綸教授使用桂枝甘草龍骨牡蠣加白朮湯治療便秘病,李發枝教授使用甘草瀉心湯治療結節性紅斑,黃仕沛教授使用葛根湯治癒強直性脊柱炎,都類同於宋孝志大夫的治法,皆是運用疾病總論通治法的經典案例。

北京大學已故的金克木教授高度讚賞撰寫這些經典寓言故事的列子,他在《文化卮言・〈列子〉與「道、理」及「勢」》中認為列子是一兩千年前中國的卡夫卡,「講出沒有道理的道理」。也就是說,列子通過寓言故事講出來難以言表的默會知識與現象學原則。

以上的論敘可以回答諸多讀者的提問——《傷寒論》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醫學典著?也可以作為《中醫人生》中有關經方醫學方面內容的導讀。謝謝大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中醫人生【全新擴大增訂版】:40場思考中醫、探索生命的對話,一個老中醫的問醫、習醫、行醫之路(二版)》,漫遊者文化出版

作者:婁紹昆、婁莘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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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讀書9.1分,當當網五顆星好評
一位老中醫的傳奇習醫之路,文革磨難下卻能熟讀經典、巧遇高人,
十年磨練悟得《傷寒論》精髓,展示了經方醫學的理、法、方、藥及臨床魅力。
成為當代仲景書院國醫導師,及受歐洲景仰的中國經方專家。
新增近六萬字,全書共六十多萬字,娓娓道出中醫治病養生的岐黃之道。

將醫案、醫論和醫話融為一體、別開生面的中醫學術紀實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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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中讀書、教學、尋師、交友、醫病的過程,在他的筆下化為一個個鮮活精彩的故事,無論是精研六經的中醫仲萬春、極富哲思的民間醫師阿驊表兄、隱匿市井的經方家張丰、針灸奇才何黃淼、熱心西醫陳興華、精通中草藥的藥師甘慈堯、久病悟方證的汪阿姨……,每位性情各異的人物,接踵而來,走進作者的醫學生涯。

透過與這些奇醫、高人、專家們的交流,把諸多中醫理論及一百多個典型病案的診治經過,以生動的對話、通俗的文字表達出來,提供故事式的深閱讀,並將《傷寒論》深奧的經義,化繁為簡、結合臨床,讓讀者也能理解中醫治病與養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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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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