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的史詩》:如果要替英格蘭王國選定誕生日期,886這一年大概最為理想

《英格蘭的史詩》:如果要替英格蘭王國選定誕生日期,886這一年大概最為理想
圖為威塞克斯王國國王阿爾弗雷德大帝|Photo Credit: Founder of Oriel College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劍橋大學教授圖姆斯提醒,英格蘭認同不是一天造成,歷史上也曾多次遭受考驗與轉型。他以史家之筆,細數英格蘭源遠流長、複雜曲折的歷史,找回被遺忘的自信與尊嚴。

文:羅伯特.圖姆斯(Robert Tombs)

英格蘭作為一個王國

英格蘭的史詩如果說英格蘭人的身分認同最初源自宗教概念,後來則為了回應致命的外來威脅而開始具有政治意義。這個推翻此島和歐陸政治結構的外來威脅,就是維京人。「維京」一詞意為「海上冒險家」或「海盜」,是肆虐歐洲數世紀的另一類武裝團體。這股新威脅源於斯堪的納維亞,當地軍閥透過與繁榮的卡洛林帝國和其鄰邦(包括不列顛)進行貿易而致富;這不只鞏固丹麥、挪威、瑞典的王國地位,也誘使他們掠奪較富裕的南部鄰國。維京人很快就對從波羅的海到黑海的每段沿海地區和可通船的河川地區構成威脅,他們尋找金錢、財寶、牛隻、男奴,更瞄準女奴以供給剛開始擴張的穆斯林世界。

維京人——英格蘭人通稱之為「丹人」(Danes)——首先把矛頭對準有錢的英格蘭教會,是以當年撰寫編年史的修士才會特別著墨於維京人的掠奪有多麼駭人。對不列顛的第一場大規模(且駭人)的入侵,發生於七九三年六月,維京人洗劫了聖地林迪斯法恩。聖地遭褻瀆的消息撼動全歐,查理曼的宮廷神學家約克的阿爾庫因(Alcuin of York)咆哮道:「聖徒的血被倒在祭壇四周……聖徒身體遭到踐踏……猶如街上糞土。」他懷疑那是神對修士自我放縱的懲罰。曾有一段時間情勢頗為平靜,只有零星的小規模劫掠,但情況到了八三○年代開始改觀,這時維京人已能動用高達百艘船隻進行集體攻擊。

維京人在晚近獲得了某種程度的平反,被說成是成功的商人。古羅馬的埃博拉庫姆成為他們的首府之一,被改名成約維克(Jorvik),即後來的約克(York)。此城從八六六年遭維京人攻占事件中復原,甚至靠著與斯堪的納維亞的貿易而繁榮起來。維京人的確熱衷貿易,但不容否認的是,他們具有「把潛在顧客分屍的傾向」。傳說維京人有種處置戰敗敵人的「血鵰」儀式——他們會從背部砍斷肋骨,拉出肺,披掛在背上,就像猩紅的羽翼。據說諾森布里亞國王艾拉(Ælla)在八六七年便是被如此處死。

維京人的襲擊使不列顛群島改頭換面。易遭暴力對待和奴役的農民因此受到甚大的衝擊,儘管大部分還是能勉強度日。更重大的衝擊反映在政治上。在某些例子裡,不列顛境內的軍閥和叛亂分子在派系鬥爭時援引維京人為盟友。維京人因此得到超乎他們自己所料的成果:先是一名侵略成性的諾爾斯貴族入主不列顛最北邊的奧克尼群島,接著維京人還在都柏林建立了一座殖民地。都柏林殖民地後來變成都柏林王國,成為對不列顛境內發動劫掠和抓人為奴的主要基地,最後更成為一個包含約克在內的維京人王國的一部分。

八五○至八五一年,一支丹人軍隊試圖在肯特過冬。八六五年,另一支「大軍」在此永久逗留。不列顛島上的四大王國中,諾森布里亞和東盎格利亞遭到維京人入主,麥西亞則慘遭瓜分。至於威塞克斯這個西撒克遜人的王國,雖然處境岌岌可危,仍是不列顛唯一完好無損的基督教王國。它於八八○年左右接管了麥西亞西部剩餘的領土,此舉代表在地理和意識形態上向創造單一英格蘭王國邁出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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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提供

威塞克斯王國倖存並擴張領土一事,與其國王阿爾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的故事密不可分。他的故事非常近似於傳說而常遭批駁,但還是經得起細究。八七一年,身材瘦小、可能還得了某種怪病的阿爾弗雷德以二十三歲之姿承繼王位,掌管該國防務,抵禦來勢洶洶的「異教徒大軍」——這支大軍由東盎格利亞的丹人國王古思魯姆(Guthrum)率領。阿爾弗雷德成功逼退對方,但他們卻於八七五年再度進逼,阿爾弗雷德不得不逃到薩默塞特的阿瑟爾尼(Athelney)沼澤。

這段故事如今已成傳說:隱姓埋名的落難國王得到一名農人收容——許多文化的故事裡都有類似情節,顯示偉大之人也是人,並非所向無敵。在這個版本的故事裡,收容阿爾弗雷德的農家要他幫忙照看正在烘焙的食物。可想而知,他一心只想著國家大事,沒把心思擺在那上面,於是把「糕餅(或麵包)烤焦了」。這則傳說直到三個世紀後才有人講述,八個世紀後才廣為流傳。至於真正見諸當時文獻記載的情節,則同樣引人入勝:阿爾弗雷德發令召集部下,相約在「塞爾伍德(Selwood)以東的艾格伯特之石」會合,結果「整個薩默塞特郡、威爾特郡的人都來相見」。

八七九年,阿爾弗雷德的軍隊終於在埃珊頓(Ethandun,即今天的埃丁頓Edington)擊敗丹人,讓丹人受洗基督教。但丹人的勢力依舊強大,統治不列顛東部的大片區域。這片地區叫「丹法區」(Danelaw),最北及於惠特靈大道(Watling Street,Watling 又名Waeclinga)。惠特靈大道是古羅馬公路,將從默西河至泰晤士河之間的地區一分為二。

牢牢割據不列顛北部與東部的丹人軍隊,每次重整旗鼓後便會捲土重來。為了反制這一威脅,威塞克斯王國付出龐大心力,將國內經濟結構、城市結構改造成一套由大型堡寨構成的防禦工事體系。這些堡寨叫作「burh」,部分由前羅馬城鎮改建,有些則是更古老的鐵器時代堡壘,或者是新闢建而成。這些堡寨包括艾克斯特(Exeter)、巴斯(Bath)、布里德波特(Bridport)、馬姆斯伯里(Malmesbury)、沙夫茨伯里(Shaftesbury)、波賈斯特(Porchester)、瓦靈福德(Wallingford)、溫徹斯特(Winchester)。堡寨之間相距不到二十英里(一天步行可至),扼住河口和津渡。當堡寨受威脅時,可駐紮有組織化的當地守軍防守,此外還有一支野戰軍(fyrd)和皇家艦隊。

八八六年,阿爾弗雷德拿下倫敦。如果要替英格蘭王國選定誕生日期,這一年大概最為理想。當時人似乎就這麼認為,《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寫道:「除了被丹人俘虜的英格蘭人外,所有英格蘭人都求助於他。」阿爾弗雷德受到聖比德的《英吉利教會史》啟發,似乎也這麼看待自己。他提到自己的人民時,不說他們是撒克遜人,而是「盎格魯族」(Angelcynn,也就是Englishkind)——這也是該詞在麥西亞被人首度使用。提到他們的語言時,以古英語(Englisc)相稱。而在國王特許狀和錢幣上,阿爾弗雷德從最初被稱為「撒克遜王」(rex Saxonum),到後來成了「盎格魯撒克遜王」(rex Angul-Saxonum),以表彰威塞克斯、麥西亞兩國聯合一事。

用今人的話來說,我們或許可說阿爾弗雷德是在執行「民族建構」(nation-building):「致力於讓子民相信他是在恢復英格蘭人(的傳統),實際上卻是在效法聖比德的榜樣,創造了英格蘭人。」他所頒行的法典結合了威塞克斯、麥西亞、肯特的習慣法,並摻雜了聖經教諭和教會法——該法典是作為團結與身分地位的重要象徵,而非統治工具,因為大部分法律實際上仍是口述且約定成俗的「民間法」(folk right)。他送英格蘭錢幣救助羅馬窮人,還想使人民的基督教信仰更加虔誠,以避免上帝透過維京人入侵施加懲罰,而他深信這唯有賴於人民識字才能辦到。阿爾弗雷德致函伍斯特(Worcester)主教:

把幾本人人必讀的書譯成我們都能懂的語言……讓所有生來自由的年輕人作好學習準備……直到他們能充分看懂英文為止……我認為此舉甚佳,如果你也這麼認為的話。

他要人將聖比德的著作譯成英文,很可能請人以英語寫成《盎格魯撒克遜編年史》以記錄國史。此書後來被廣泛抄寫與流通,並在溫徹斯特、阿賓登(Abingdon)、伍斯特、彼得伯勒(Peterborough)、坎特伯里等修道院,以不同方式增添了內容;有兩個版本更在諾曼征服之後許久仍在流傳。英語成為官話,使政府與人民能有更直接的往來。英語也是宮廷文化的語言。放眼歐洲,除了愛爾蘭外,其他地方都要在三百年後才會有建立在本地話之上的高尚文化。英文文本(往往是珍貴藝術品)成為整個社會的重要財產,被藏在教堂裡,在宗教節日時拿來公開宣讀,也用來記錄重要事件、行會會員和獲釋奴隸的名字和法律判決——寫在頁緣或增附的紙頁上。

阿爾弗雷德不只想成為得勝的軍閥,還要成為信奉基督教的哲王,要讓平信徒得到超乎尋常程度的學問。在他人協助下,阿爾弗雷德將部分聖經〈詩篇〉和數部古希臘羅馬著作翻譯成英文——尤其是波愛修斯(Boethius)的《哲學的慰藉》(Consolations of Philosoph),並加上自己的感想。從羅馬皇帝奧勒利烏斯(Marcus Aurelius)到西班牙的智者阿方索(Alfonso the Wise),歐洲歷史上這千餘年期間,阿爾弗雷德是是唯一一位思索君王道德職責的歐洲統治者。

作為英格蘭國父,他自然有許多值得稱許之處。十三世紀時首度有人稱他為「大帝」,十五世紀時曾有人想將他封為聖者卻未能如願。但阿爾弗雷德在接下來有段時間變得鮮為人知,只有古文物收藏家記得這號人物,就連他的下葬處都不得而知,未能成為朝聖景點。直到熱衷於探究自國起源的宗教改革,才讓他重見天日。

他在十八世紀被譽為愛國國王,當時的愛國歌曲〈統治吧,不列顛尼亞〉(Rule Britannia)就來自一七四○年的劇作《阿爾弗雷德大帝:假面劇》(Alfred)。在這部劇作中,他被「愛國」一方推崇為盎格魯撒克遜自由的象徵(見第二冊第八章)、皇家海軍的締造者,從而間接成為日後帝國偉業的奠基人。維多利亞時代的英格蘭人將他譽為完美的基督教統治者,在寫給兒童的歷史書裡尤其會如此形容。人們樹立紀念碑和雕像,緬懷這位「史上最完美之人」。

如果說阿爾弗雷德是第一位可信的「盎格魯族」國王和盎格魯「土地」的保護者,是否表示盎格魯真稱得上是個民族?基本上還不是。當時還沒有「英格蘭」(England)這個詞,這個詞表示「住在不列顛的盎格魯族」。國王的法律文件、特許狀在提到此王國時,仍將它視為由盎格魯撒克遜人、諾森布里亞人、麥西亞人、布立吞人、多神教徒構成的王國。受委屈的領主持續與入侵者結盟,並未因此感到良心不安。盎格魯王國與北部、東部的丹人依舊關係惡劣,並在八九二年再度擊退丹人對肯特的另一場大規模入侵。

阿爾弗雷德於八九九年去世後,他的侄子艾澤爾沃德(Aethelwold)為了取得王位,也曾尋求維京人支持。國內的貴族和農民(尤其是逃走的奴隸)亦樂於投奔維京人。親屬、領主和地方利益(尤其是諾森布里亞、麥西亞等一心要保住某種自主地位的前王國),仍優先於「盎格魯族」的「國民」團結。這並非特例,而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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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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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英格蘭的史詩:務實.法治.傳統.中庸,揭開千年淬鍊的島國認同(全套三冊不分售)》,衛城出版
作者:羅伯特.圖姆斯(Robert Tombs)
譯者:黃中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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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橋大學教授圖姆斯提醒,英格蘭認同不是一天造成,歷史上也曾多次遭受考驗與轉型。他以史家之筆,細數英格蘭源遠流長、複雜曲折的歷史,找回被遺忘的自信與尊嚴。從羅馬帝國邊陲到日不落帝國中心,再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英格蘭人在世界上扮演的角色不斷改變,看待自我的方式也持續演進,但「務實.法治.傳統.中庸」的精神卻一路綿延下來。這些價值不只曾經改變世界,更成為英格蘭最珍貴的島國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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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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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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