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座二戰紀念碑教我們的事》:靖國神社——英雄、烈士與怪物之間的灰色地帶

《25座二戰紀念碑教我們的事》:靖國神社——英雄、烈士與怪物之間的灰色地帶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關注二戰紀念碑的獨特之處,說明這類紀念碑之所以特別被重視、極少面臨遭拆除的命運,就在於人們對二戰英雄、烈士、狂人,乃至對戰爭中的末日意象與戰後復甦的理解,並非各自獨立,而是相輔相成。書中分為五大部分,分別從不同角度檢視二戰紀念碑的意義。

日本憲兵隊負責管理監獄及戰俘營,迫使數十萬平民與戰俘勞動至死或活活餓死;它負責經營軍隊妓院,逼迫成千上萬的婦女過著性奴的日子。它也負責鏟除並恐嚇任何表現出反戰情緒的日本百姓。在西方,性質跟它最近似的組織,莫過於納粹黨衛軍或前蘇聯的秘密警察。那麼,日本憲兵隊究竟為何在靖國神社享受如此尊榮的待遇?

更令人側目的,是另一座露天紀念碑,就位於神社旁不遠處——那是一九四六年,東京戰犯審判庭上其中一名法官拉達賓諾德.帕爾博士(Radhabinod Pal)的紀念碑。在東京審判庭上,十一位法官當中只有帕爾一人堅認所有的日本被告應該被判無罪。當時,他對所謂勝利者的正義,提出一些重大且合乎法律的論點;同時,對於同盟國就自身也犯過的罪行,來嚴厲審判日本領導人一事,他也頗有意見。

儘管如此,除他以外的所有法官在各種程度上都同意,日本領導人應該對這場戰爭負責。此外,日本政府在一九五一年簽署《舊金山條約》時,也已接受戰犯法庭的判決。因此,日本無視絕大多數判決,堅持為帕爾豎立紀念碑,不僅歪曲了歷史,而且還發出一種強烈的政治訊息:日本沒做錯任何事,不需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這也是靖國神社社方面執意宣稱的觀點。

神社界址內的一座博物館(其入口處距離神社僅三十到四十公尺遠),則更進一步地混淆是非。我本著開放心胸,在這間博物館逗留了幾小時,但我在離開時,卻感到非常噁心。這博物館把日本之所以侵略中國的責任,全部甩到中國人頭上。它怪罪美國人造成了日本偷襲珍珠港。它指稱日本侵犯東南亞,並非打算完全自私自利地殖民這些地方,唯一的原因係出於把亞洲人民從歐洲統治者手中解放出來的無私願望。

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嘗試勸說歐洲人正視他們過去所做過的可怕行為,包括某些以殖民主義為名犯下的罪行,但在這間博物館裡,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否認程度還真是讓我大大開了眼界。這裡完全見不到日本對這場戰爭或許負有部分責任的任何表態。

比起扭曲歷史,這間博物館更惡劣的行為或許就是避重就輕、刻意疏漏。博物館大廳放了一具當年曾經行駛在惡名昭彰的緬甸鐵路上的火車頭。我個人曾和當年修建這條鐵路的一些戰俘聊過,他們那時差點餓死:在構築這條鐵路的過程中,大概死了十萬人左右。戰後,有超過一百名日本軍官因在進行這項工程時暴虐無道而被起訴,其中三十二人被判處死刑。但關於這些事實,博物館全部都沒提到。對這間博物館而言,火車頭就只是火車頭,象徵現代化,由日本車輛製造株式會社榮譽出品。

這只是眾多遺漏中的一個而已。博物館睜眼說的瞎話還包括南京大屠殺(委婉稱之為「南京事件」),它被描述成單純的軍事行動,只殺了若干穿上平民服裝的中國士兵,並沒殺害百姓。此外,關於慰安婦的事情也隻字未提。日軍未曾對中國平民進行活體實驗,或是對異議分子施以酷刑;也未曾讓印尼人遭受饑荒;更不曾在馬尼拉屠殺婦女與兒童。然而,這些事件在全世界都是眾所周知,而且經過了反覆再三的證明——舉證者除了外國歷史學者,還有日本歷史學者。但是,這些事件在博物館裡完全消失了。


所有的這一切,全部都有問題,但它們還不是靖國神社爭議如此之大的主因。沒人出面解釋為什麼二○一一年一名中國男子試圖縱火焚燒神社大門。沒人出面解釋為什麼二○一三年一名韓國男子把一瓶油漆稀釋劑扔進大堂,或者為什麼二○一五年又有人在此引爆炸彈。這些攻擊並不是針對博物館或紀念碑,而是直指更根本的核心:靖國神社本身,以及入祀於此的亡魂。

靖國神社之所以被日本鄰國憎恨,是因為它不是一個單純供奉服從命令、執行任務陣亡的普通日本士兵的機構——自一九五○年代末以來,靖國神社一直都是一個公開且露骨地供奉被定罪戰犯亡魂的機構。

這個問題要從一九五九年說起。直到當時為止,被定罪的戰犯仍不被允許入祀。話雖如此,某些戰犯家屬卻始終為了入祀資格而四處奔走遊說,最後他們成功爭取到日本厚生省支持。厚生省於一九五六年開始把乙級和丙級戰犯的名字交付給靖國神社;三年後,這批亡魂開始入祀合奉。

從一九五九年四月到一九六七年十月,大約有九百八十四名乙、丙級戰犯入祀。這些戰犯都曾親自參與執行在亞洲各地對囚犯和無辜平民的大規模殺戮、剝削與酷刑。入祀程序悄悄地進行,一方面為了避免引起公眾強烈反對,另一方面也為了規避來自宗教和政府相關單位的責難——因為如此行徑已公然違反日本新憲法。而且,看樣子神社方面甚至沒有徵求入祀者家人的許可,因為有些人對他們親屬做過的事情深感羞愧,認為自己的親人不配獲得這般榮耀。

一九六九年,厚生省與靖國神社達成一項協議,打算讓十四名日本甲級戰犯入祀。這些人雖未親自犯下暴行,卻是高層官員,也就是那些策劃並發動侵略戰爭的罪魁禍首。打從一開始,讓這些人入祀就是意識形態驅使下的計畫。厚生省幾名官員及靖國神社的幾位神職人員,他們之前都是軍人,而且從來就不接受東京大審判的判決。靖國神社宮司(即神社的最高負責人)筑波藤麿接到名單後審慎考慮了好幾年;但在他死後,繼任者松平永吉卻快馬加鞭地進行下去。在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七日的一宗秘密儀式上,他讓這十四名甲級戰犯入祀合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