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時《中國文化史通釋》序:情願一輩子觀賞余英時一彎清流

余英時《中國文化史通釋》序:情願一輩子觀賞余英時一彎清流
圖片來源:周保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八十年代中英兩國頻頻談判香港前途之際,余先生來信比較頻密,商議文稿事情之餘,常常要我告訴他香港的狀況,說他寄居香港多年,心情如佛經中鸚鵡以羽濡水救陀山大火。

文:董橋

傅青主的《霜紅龕集》七十年代我在英國學院圖書館裏粗粗翻讀過。編校余英時先生的〈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是八十年代了,想再看看找遍書肆找不到。今年中秋家鄉來的親戚說泉州家裏還存着一函舊線裝本,回去找出來郵寄給我。親戚這趟帶了傅青主一幅字給我欣賞,說是香港一個朋友隔海成交託他拿過來。條幅不大,寫一首詩,有點破損,字迹墨色倒很煥發,補一補裝個鏡框一定漂亮。傅青主是傅山,明清思想家, 明亡後衣朱衣,居土穴,侍母至孝,康熙年間授中書舍人,托病托老辭歸。他博通經史諸子和佛道之學,兼工詩文書畫金石,也精醫學,自命異端,倡經子不分,打破儒家正統之見, 開闢清代子學新路,駡宋人明人注經「只在注腳中討分曉」, 譏笑他們是鑽故紙的蠹魚。

我迷余先生寫的陳寅恪迷了二十多年,屢讀不厭,霜紅龕那首五絕至今不忘:「一燈續日月,不寐照煩惱;不生不死間,如何為懷抱」。陳寅恪「感題其後」的七絕也記得:「不生不死最堪傷,猶說扶餘海外王;同入興亡煩惱夢,霜紅一枕已滄桑」!兩詩遙遙呼應,吞聲泣血,發人悲思,苦了余先生還忍痛索隱,點出傅山此詩〈望海〉之題望的是鄭延平在台灣延續的朱明政權,陳寅恪反復沉吟,心緒縹緲,竟和傅青主「同入興亡煩惱夢」。

文章付排期間,余先生來信告訴我說「一燈續日月」的「日月」固然是「明」朝的代號,字面上說,日與月與燈卻又是佛家故典。宋代永亨《搜采異聞錄》中有一則故事說:「王荊公在經義局,因言佛書有日月燈光明佛,燈光豈足以配日月。呂惠卿曰:『日煜乎晝,月煜乎夜, 燈煜乎日月所不及,其用無差別也。』公大首肯。」余先生判定傅青主的詩句必是驅使此一故實,萬一清廷找他麻煩,「他是有辭可遁的」。中國隱語詩字面字裏各寫一義,各有根據, 陳寅恪晚年詩文都含這樣的顯隱兩義,經余先生探賾索解,處處撥雲見月,害我神魂顛倒,誤了霜紅龕的紅葉不忍再冷落寒柳堂的語燕,一邊細讀一邊從余先生的書中討分曉。

我和余先生交往幾十年,高興他的學問人品給了我無窮的啟迪,遺憾此生無緣當上他的弟子。十來歲的差距果然是十來年的雲泥,我這一代人舊籍涉獵太淺,西學也難博通,遠離校門以來儘管不敢一日不讀書,成績畢竟卑微得可笑,追求余先生那樣又博又約的大學問已然是奢望,每次得余先生和余太太的獎飭之語,真的很想鑽進地洞裏躲一躲。余先生常說他的學問既難望昔賢項背於萬一,就算「近世大儒如業師錢賓四以及王國維、陳寅恪諸公亦望塵莫及」,「此非謙語,乃實話也」。然則我鑽地洞之想也非謙語,更非實話,乃痛辭也!高下這樣分明,我和余先生有緣做朋友,靠的也許竟是彼此都抱着「舊文化人」的襟懷:他是身懷新學的舊文化人,我是心懷舊情的假舊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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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ibrary of Congress, Public Domain

余先生為白謙慎新編的《張充和詩書畫選》寫了一篇長序〈從「遊于藝」到「心道合一」〉,他說承命寫序,他既興奮又惶悚:「興奮,因為這無疑是中國現代藝術史上一件大事; 惶悚,因為我實在不配寫序」。余英時說「不配」,那是很重的兩個字,望之不禁惶悚。偏巧牛津大學出版社最近託我去信懇請余先生讓他們出書,余先生選了十二篇文章編成一本新文集應命,還傳真囑我寫序,惶悚之餘,我連一絲興奮之情都沒有:我真的不配。余先生說他對中國詩書畫三種藝術的愛重雖然不在人後,卻從來沒有下過切實的功夫:「偶然寫詩,但屬於胡釘鉸派;偶然弄墨,則只能稱之為塗鴉。從專業觀點說, 我絕對沒有為本書寫序的資格」。借用余先生這番話以自量, 我對文史哲的愛重雖然不在人後,卻也從來沒有下過切實的功夫:天天讀書只為滿足貪慕虛榮之心,工餘寫作只為排遣亂世無聊之情;余先生一生講究專業精神,名山事業不但無一字無來歷,而且無一字無着落,我絕對沒有為他的書寫序的資格。叨在至交,余先生一定願意免我臉紅。

吳雨僧吳宓和陳寅恪也是至交,陳先生信任他,他也處處關心陳先生,很為老友寫的一些隱語詩擔憂,生怕讓人看穿詩中隱語惹禍,《吳宓日記》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九日於是留下這樣一筆:「錢詩如不引注原句,則讀者將謂此句為妄談政治」。「錢詩」指陳寅恪「天上素娥原有黨」一句所附的原註:「錢受之中秋夕翫月詩云:天上素娥亦有黨」。讀了余英時論陳寅恪提到了吳宓,我才發憤零星讀了吳雨僧的著作和日記,越讀越喜愛,掩卷一想,不禁暗自讚嘆余先生看書看得真細心,這道功夫今後我要多練。吳雨僧一定是個很有趣的學問家,沈從文一九四四年在昆明西南聯大寫給陳小瀅的信說, 教師中最出色的應數吳宓,說他生平最崇拜賈寶玉,到處演講《紅樓夢》,聽眾滿座;還說學校隔壁有個飯館叫「瀟湘館」,吳宓看了生氣,以為侮辱了林黛玉,當真提出抗議,館子中人尊重這位教授,飯館棄掉「館」字改名「瀟湘」。陳小瀅是陳西瀅凌叔華的獨生女兒,我旅英時期認識,很豪邁,也很會說話。沈從文這封信又長又妙。

余先生當然比吳雨僧博大得多,早年用功讀章炳麟、梁啟超、胡適之、馮友蘭的著作,興趣都在先秦諸子;一九五○年入錢穆先生門牆問學,啟發更見深遠,寫過好幾篇亮堂的論文,八十年代我在中文大學圖書館找出一些拜讀了。客居美國著名學府數十年,余英時的研究視野泱然籠罩上層傳統經典和下層民間思想,致力剖析中國思想史的連貫觀景和斷裂痕迹, 抱守華夏舊學根基不說,他始終不忘借鑑西方歷代各家的治學歷程與方向,乾坤從此浩蕩,筆底從此澎湃,指顧之間,中國思想史上春秋、漢晉、唐宋、明清四大轉型的長卷煥然掀開, 不僅驚醒海峽兩岸學術殿堂的寂寂長廊,連美國國會圖書館都授給他最高貴的學人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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