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放棄的海倫凱勒》:雖然我沒有澈底征服無聲的世界,終究還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聲音

《永不放棄的海倫凱勒》:雖然我沒有澈底征服無聲的世界,終究還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聲音
海倫・凱勒與蘇莉文老師。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在海倫・凱勒步入中年之時開始創作,終於在一九二九年出版。她以誠實坦率的筆調描述她面對日常生活的困境、她的好朋友馬克・吐溫及貝爾博士帶給她的影響、到世界各國巡迴演講、為了拍電影到好萊塢的生活、她的愛情、她的母親等等。

文:海倫.凱勒(Helen Adams Keller)

6 征服無聲的世界

對失去聽力的人來說,開口講話不是件簡單的事,若又失去視力,更是難上加難。

然而,教聽障人士說話至關重要。如果不會使用語言,就稱不上萬物之靈;如果不會說話,就不算完整的人類。即便發音不優美,從脣齒間吐出的言語依舊蘊藏著快樂的泉源。這是一種與拼寫截然不同的情感體驗。

我快十歲的時候,蘇利文老師帶我去找莎拉.福勒小姐學發音。這是我這輩子第一堂發音課。福勒小姐是赫拉斯曼恩聾啞學校校長,也是美國口語教學領域的先驅。一開始,我只能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噪音,甚至因為太過用力而變成刺耳的尖叫。福勒小姐把我的手放在她臉上,讓我感受她發音時的振動,然後清晰、緩慢地說「手臂」;與此同時,蘇利文老師則在我掌中拼寫「手臂」一詞。我努力模仿她的發音,反覆練習,終於成功發出讓福勒小姐滿意的聲音。

那天我學會好幾個單字,只是語調低沉空洞,還挾著喘息的雜音。上了十一堂課後,我已經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是——啞——巴——了。」福勒小姐試著教我輕柔說話,不要扯開喉嚨或是猛拉舌頭,但我還是忍不住使勁,用誇張的嘴型唸每一個字。現在我知道,當時上課應該要先從鍛鍊發聲器官開始,然後再學發音。

這種學習方法很接近一般的語言習得過程。健全的嬰兒呱呱墜地那一刻起,就或多或少被動接受、聽見各式各樣的聲音。過沒多久,他們開始尖叫哭喊、咿咿呀呀,用無數種方式鍛鍊嬌弱的構音器官,然後試著說出一個個字詞;最後,語言就像滴在花瓣上的露珠,落於脣齒之間,甚至無須進行有意識的思考就能自然而然、輕鬆發出悅耳的聲音。

失聰兒童的情況則完全不同。他們什麼都聽不見,任何聲響都無法竄進寂靜的耳道。就算曾擁有短暫的聽力(像我十九個月大前都聽得見),也會很快就忘卻自己聽過的一切。在那個靜謐的世界裡,聽過的聲音如秋天的飛燕一閃即逝,不曾在記憶中留下任何印跡。這些孩子沒有說話的欲望,因此不會使用發聲器官。開始上學後,他們帶著痛苦、慢慢學習用眼睛代耳朵。老師每發一個音,他們都得全神貫注觀察老師的嘴型,努力用自己的嘴脣和舌頭模仿。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心力。

接受福勒小姐訓練四年後,我進入紐約的萊特.賀默森聾啞學校,在那裡上了兩年的口說與讀脣課程。直到我開始上懷特先生的課之前,蘇利文老師一直竭盡所能地幫助我,改善我的發音。不僅家人聽得懂我說的話,常見面的朋友在習慣後也能了解我的所言所語,讓我非常開心。但我知道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必須克服許多困難、反覆練習千百遍才能說得清晰易懂。

我把手放在蘇利文老師臉上,感受她雙脣的顫動;把手指伸入她口中,感受她舌頭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模仿她的發音。有時學得很完美,但那些成果很快就消逝無蹤。即便如此,我想學會說話的決心從未動搖,蘇利文老師想幫我的意念也未曾退卻。我們就這樣練習了好多年。

如同其他事一樣,我在發音上的進步大多要歸功於蘇利文老師。她用敏銳的直覺面對問題,而非仰賴發音的技巧和知識。她盡心盡力、堅持不懈,努力改善我的說話方式,讓我盡可能保持動聽的音色,也一直想教我輕柔發音,只是我很難讓發聲器官產生足夠的共鳴,而繁重的課業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壓縮練習說話的時間,真的很可惜。

因為那時我的發音器官尚未發展定型,我們可以做更多努力來提升我的言語技能,會比現在簡單得多。我要強調的是,失聰兒童應及早學習說話,成長過程中也要持續接受相關訓練、不斷練習發音。

剛開始上課時,我和懷特先生都抱著實驗的心態,想說來「試試看」。然而隨著課程一節節過去,他對我的言語問題也愈來愈感興趣,就這樣教了我三年。其中兩個夏天他幾乎都在倫瑟姆度過。懷特先生不肯收學費,只說若能成功幫助我,對他而言就是最豐厚的回報。他個性開朗,不僅充滿耐心和毅力,也很有同情心,我們大家都非常喜歡他。他那張慈愛洋溢、表情豐富的面容,還有那雙親切暖和、拼寫過無數說明的手,都珍藏在我的腦海裡。每當想起他在我屢戰屢敗時所給予的鼓勵,我的心就湧起一股暖流。

礙於篇幅,我只能簡單介紹一下懷特先生的教學方法。為了能像教其他學生那樣教我,他學會了手語字母。首先,他引導我注意身體的姿勢和呼吸,要我收緊下肋骨和橫膈膜,讓吐納更順暢。接著,他要我練習透過吸氣來打開共鳴腔,並控制呼吸以保持這個姿勢。他的概念是先讓我學會有意識地控制共鳴腔,再用喉嚨發音。於是我開始練習無音調發音。我主要問題在於聲帶收不緊,且聲門閉合不全。找到癥結後,我試著用不同的阻力發聲,以調整聲帶的張力。

掌控動力、振動與共鳴三大發聲要素後,我開始研究元音和輔音。懷特先生之前設計了一張練習表用於音樂學院教學。他根據這張表將元音和輔音以個別與組合的方式分類,要我照著練。

訓練一段時間後,我總算能正式練習說話了。懷特先生試著教我辨別重音和節奏,可是他發現,雖然我能辨識兩者變化,卻無法自己控制節奏。因此他必須培養我的節奏感。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練習,我終於懂得運用兩個時長相等的音節,為我將來的進步扎下根基。懷特先生培養節奏感的方法是在我手上打拍子。先打兩拍、三拍,然後四拍,有時還用切分音,或快或慢,時簡時繁。做完這些準備練習,懷特先生又發現我手打的節奏與口中的詞語不協調,讓他大感意外。幸好,這個問題很快就解決,我也學會運用節奏和重音了。

最後是音高和音質的問題。一開始我根本無法隨意調整高低音,只能簡單嘗試。當時我已經很擅長辨別喉部的變化;我將一隻手輕輕放在懷特先生的喉頭,另一隻手放在自己的喉部來比較,當他從低音突然轉高,比方說升到八度音,我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用這個方法練習一段時間後,懷特先生驚訝地發現我基本上已經能確定音高的位置了。他要我唱「sol」的八度音,我憑著自己的音高感唱了出來;接著他要我往上一個音符,唱「la」的八度音。我發音的同時,懷特先生會用音叉敲擊桌面,我的音調隨著音叉而變化,還唱出三度音程和五度音程。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懷特先生終於把我的聲音帶出來,下一步就是進階練習,為上臺演講做準備。然而事與願違,過去辛苦訓練而得的聲音變得難以控制,不是壓得太低,就是衝得太高,大家都很洩氣,內心倉皇不安。一滴雨,一陣風,一粒塵埃,抑或一陣情緒波動,都足以讓我亂了方寸,無法控制自己的嗓音。我的家人從早到晚都得聽我發出這些聲音,我到現在還是很訝異他們居然有這麼強的忍受力。

聽力正常者可以輕鬆說出不知怎的就學會的語言,無須經過意識思考就能預先形塑詞句、表達出來。我生來沒這福氣。同一句話,前一天晚上說和第二天早上說可能天差地遠;各種感覺每天都不斷變化,反覆無常,令人煩心。更讓我不知所措的是,我發現了許多先前沒注意到的細微振動。我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好不容易發出清晰穩定的音調,怎知轉瞬間就退回原點。有時我會不假思索、順口說出一段話,想重複時卻抓不到那種感覺,再也說不出來。

三年後,我才覺得自己可以試著在公開場合演說,於是我和蘇利文老師便到紐澤西州的蒙克萊演講,同時發表她的教學成果。我記得,那是一九一三年二月。

不曉得有沒有人像我一樣在首次登臺前這麼痛苦、這麼掙扎。恐懼啃噬著我的身體,我腦袋打結,心臟彷彿停止跳動。我不斷問自己,「怎麼辦?該怎麼冷靜下來?」

上場見觀眾的前一秒,我還在拼命祈禱,「神啊,請讓我在臺上流利地說話吧!」(此時此刻,我深深體會到沃夫將軍麾下士兵們的感受——他們趁著夜色攀上亞伯拉罕高地,等到天一亮,才發現眼前是一座座炮臺林立的高牆!)

哦,紐澤西州的蒙克萊,我的登臺初體驗!我到死都不會忘記那如刑場般的講臺。

我僵在那裡渾身顫抖,欲言無聲。話語全都湧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我勉強發出第一聲,感覺就像震耳欲聾的炮響,但事後他們告訴我,那不過是喃喃細語罷了。

我努力回想懷特先生教我的一切,可是⋯⋯唉!沒有一條規則幫得上我。我只能集中所有意志力,拿出天生的頑強倔性堅持到底。演講過程中,我覺得自己進退維谷;有時聲音似乎狂飆直上,我知道那就是所謂的假音,於是急忙把音調壓低,說出來的詞語就像鬆動的磚塊砸落在我身旁。唉,要是當時流行雅典的和雅風尚,適時為演講者配上長笛伴奏,或是有管弦樂團蓋過我結結巴巴的演講,情況也不至於這麼慘。

最後,痛苦的煎熬終於結束。雖然大家都很同情我,對我親切友善,但我知道,我失敗了。所有鼓勵盲人的激昂言辭都碎得四分五裂,無力地躺在我腳邊。我在絕望中走下講臺,臉上爬滿淚水,不停啜泣。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啊,太難了!實在是太難了!我做不到!」可是過沒多久,我又重新拾起信念和希望,找回心中的愛,繼續練習說話。

我一直沒有澈底實現童年的願望,「像別人一樣說話」。如今我才明白這個心願不過是妄想,初學說話時的期盼不過是奢望。我相信,對一個嬰兒期就失聰的人來說,要讓話語從口中自然流淌非人力所能及。

我從十歲開始就堅持不懈、努力練習說話,希望有朝一日別人能輕鬆了解我的言語,聽得懂我在說什麼。我有好幾位優秀的導師指引,還有蘇利文老師一如往常的協助;雖然我沒有澈底征服無聲的世界,終究還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聲音,不僅能用於工作,更帶給我許多快樂。

我知道我的聲音並不動聽,就像斷掉的翅膀無法自由飛翔;然而,我為折翼披上永不褪色的夢想,我為之付出的心血讓我全身上下每個細胞變得更堅強,更深刻了解人類奮鬥的艱辛與理想落空的感受。

相關書摘 ►海倫凱勒《假如給我三天光明》:如果每個人在成年初期都要失明和失聰幾天,或許是件好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永不放棄的海倫凱勒:我的後半生》,愛米粒出版

作者:海倫.凱勒(Helen Adams Keller)
譯者:郭庭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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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凱勒中年創作,華人世界首度全譯版

我的朋友,我周遭所有人,
每天都在為我構築新的世界。
要是沒有他們的關愛,
我就算鼓起所有勇氣也活不下去。——海倫.凱勒

「孤獨算什麼?艱苦算什麼?猛烈拍擊的巨浪和深不可測的海淵又算什麼?
重要的是內在。只要心能看見,只要抱著充滿光明與幸福的夢想,一切不足為懼。」——海倫・凱勒

克服了失明與失聰障礙的海倫・凱勒,成了十九世紀的傳奇。她完成了哈佛大學的學業、開始寫作,更開始到世界各國旅行、演講。從遠處看像是童話故事,但近看卻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辛酸過程。《永不放棄的海倫凱勒:我的後半生》,在海倫・凱勒步入中年之時開始創作,終於在一九二九年出版。她以誠實坦率的筆調描述她面對日常生活的困境、她的好朋友馬克・吐溫及貝爾博士帶給她的影響、到世界各國巡迴演講、為了拍電影到好萊塢的生活、她的愛情、她的母親等等。

閱讀海倫・凱勒的人生故事和她的文字,在在讓我們體會到她所說的:「雖然這個世界充滿了苦難,但是也充滿了很多解決和克服的方法。」「世界上最好和最美的東西是看不到也摸不到的……要靠心靈去感受。」

本書特色

  1. 美國《時代週刊》評選「20世紀十大英雄偶像」之一,海倫.凱勒的中年創作,台灣首度出版。
  2. 海倫.凱勒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寫出對後半生的回望:與朋友的情誼、與蘇利文老師和母親的親密關係、初嚐愛情滋味、巡迴演講、為了拍電影到好萊塢生活⋯⋯等等,讓讀者一窺海倫.凱勒不為人知、精采豐富的下半生。
  3. 藉由海倫.凱勒的第一手經驗,了解身心障礙人士可以突破自身障礙,迎向不一樣的人生境界,值得所有人借鏡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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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愛米粒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