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書蠹牛津消夏記》:牛津,你神奇的魔力究竟為何物?

王強《書蠹牛津消夏記》:牛津,你神奇的魔力究竟為何物?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然生命從展現開始邁向積澱的這個夏天,我要躲進牛津繁茂沁涼的歷史、文字、詩思的濃蔭裏,洗滌洗滌落滿塵世之灰的心。

文:王強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倫敦

英倫六月是愜意的初夏。倫敦郊外,時見初夏使者雲雀從草甸尖厲歡叫着衝向晴空。對大自然而言,這是葉與花的時節。稍後的七月進入盛夏,盛夏會驚雷暴雨不斷。除了雛菊、原生蘭花和罌粟怒放外,盛夏主要預留給了果實和種子。自然生命的展現和積澱便在初夏和盛夏之間沉穩輪換着角色。

此時,通往倫敦西北五十英里之外牛津的沿路景致正展露着初夏的尾巴:樹與灌木的葉子出落得飽滿;一片片田野黃綠交錯,田野上點綴着白色的羊、黑色的馬或棕色的牛;微風中,倫敦伸向牛津的夏天,攜叢叢藍色的勿忘我或粉色白色的野玫瑰或黃色的金鳳花,絮語般延展在我來不及疲倦的眼前。

伴着英倫顏色鮮明的夏季韻律,我急切行進的視野裏,古老歷史的景象已迫不及待疊加在車窗外飛駛的現實的景片上。

大文人、辭書編纂家約翰遜的牛津。詩人雪萊的牛津。主教紐曼的牛津。小說家、劇作家王爾德的牛津。《愛麗絲漫遊奇境記》作者卡羅爾和故事真實主人公小愛麗絲的牛津。《指環王》作者托爾金的牛津。《納尼亞傳奇》作者路易斯的牛津。《威尼斯的石頭》《近代畫家》作者拉斯金的牛津。《布萊頓棒糖》《問題的核心》作者格林的牛津。《獻給愛麗絲的輓歌》主人公,小說家、哲學家愛麗絲.默多克的牛津。

牛津,一個天才的光芒世代不熄的地方。

牛津,我知道,你的胸懷常常大開:莎士比亞數次駐足過;伊拉斯謨執教過;霍布斯和洛克在此種下哲思的種子;艾略特、葉芝和奧登在此釀製詩的靈感的瓊漿。

牛津,我知道,你的眉頭有時緊鎖:尚未揚名的史家吉本,皈依羅馬天主教後,迫於壓力,不得不憤憤離開;「情色旅人」、《一千零一夜》譯註者理查.伯頓求學時,冒犯校規遭除名後,駕馬車碾過三一學院的花壇,一邊向路邊驚愕的女子送着飛吻,一邊毫無悔意地駛過「高街」(High Street)揚長而去。

牛津,我當然知道,《智慧七柱》的作者、「阿拉伯的勞倫斯」辭世後,他母親為兒子立的墓碑上,僅僅選擇刻下「牛津全靈學院 院士」(Fellow of All Souls College, Oxford )這幾個字,作為其一生惟一傲世的成就。

牛津,從十二世紀蒙默思的傑佛瑞寫出《不列顛諸王史》(History of the Kings of Britain )算起,八百多個初夏過去,盛夏過去,你也就浸在光陰的耐心裏,一步步等於了歷史等於了哲學等於了文學。

牛津,二〇一五年六月,自然生命從展現開始邁向積澱的這個夏天,我要躲進你繁茂沁涼的歷史、文字、詩思的濃蔭裏,洗滌洗滌落滿塵世之灰的心,為精神的秋天和冬天存儲幾枚耐啃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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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牛津

雨駐放晴。陰涼。途中小鎮休息一晚,午後抵牛津。入住牛津大學中心區的哈里斯.曼徹斯特學院(Harris Manchester College)。

神父、牛津大學執行副校長、哈里斯.曼徹斯特學院院長Ralph Waller博士在學院庭院中迎接。寒暄後,邀請上辦公樓頂樓天台一睹牛津全貌。Waller先生讓我們在門廳稍候,自己拿起一把哈利.波特式長柄掃帚,說樓內通向天台窄得僅容一人的螺旋石梯久未迎賓,要先開路掃掃蛛網。令人感佩。

登上天台。涼風習習,極目處,背襯藍天白雲,土黃色基調烘托下,垛牆、風化的暗黑色樓頂、鐘樓、穹窿和各式各樣的尖塔一下子把人帶進古老迷離的幻境。當年懵懵懂懂讀十九世紀牛津詩人、文化評論家馬修.阿諾德描述牛津的句子,才清晰找到它們棲身的「現實文本」:「那座到處可見夢幻尖塔的城」(city of dreaming spires);「那個安頓無望者的家」(home of lost causes)。

下午三時,庭院中,Waller先生室外下午茶招待。綠茵草坪竟無蚊蠅騷擾,甚奇。晚六時四十五分學院餐廳Arlosh Hall正裝晚餐。吊燈、掛滿三面牆的學院名流肖像油畫和木桌上靜靜燃燒的蠟燭營造着學術意味的溫馨。長條木桌兩側學友兩兩隔桌相對。院長Waller博士搖鈴,餐前禱告,眾人入席後致簡短幽默歡迎辭,謂本院雖年輕,依遷入時間一八八九年排序,在牛津四十所學院中列於隊尾;學生人數最少,因只招收二十一歲以上的「成熟學生」,本科加研究生共兩百人;本院大廚在全牛津卻數一數二,會拴牢眾人的味蕾;學院庭院空氣奇佳,發現氧氣的Joseph Priestley乃本院最早一批教員,雖說那時本院還未從曼徹斯特正式遷入牛津。

住學院內小招待所。一臥一衛,面積十平米左右。室內簡樸。光線充足。單人木床二張,小木書桌一張,轉椅一把。沒有空調。沒有電話線。鋪着灰色地毯的小小空間卻有冬天用的燒柴壁爐。簡單中帶着奢侈。壁爐兩側牆內嵌有空着的數層放書格。不折不扣,真是讀書人與世隔絕的棲身家園。

睡前,拿出《伊利亞隨筆(初編末編)及未輯文合集》(The Essays of Elia and Eliana)。昨日途經倫敦郊外小鎮書店以六英鎊購得。倫敦:George Bell & Sons一九〇三年初版。小開本。棗紅色摩洛哥皮精裝,書封書脊書底燙金。書頁頂口底三邊刷大理石紋。正文四八四頁。扉頁印芬登蝕刻的瓦格曼鋼筆繪蘭姆正面大半身像。極傳神。蘭姆身着大翻領西裝,一頭蓬亂卷髮,滿是胡渣的嶙峋臉上,一雙眼睛憂鬱地看着前方。此版自稱是第一部「蘭姆本人刪改之文的復原版」。仔細比照正文與文間括弧中復原補足的作者刪去的文字語句,蘭姆彷彿就坐在面前,一提筆躊躇,再提筆斟酌,靜默裏露出散文大家筆底運思功力的大秘密。我庋藏的六七種蘭姆散文書信全集,《伊利亞隨筆》別集中,這是個有趣的版本。品讀「牛津度假記」(Oxford in the Vacation)。

久遠的往昔,你神奇的魔力究竟為何物?它一無所是,卻又無所不是!你在的時候,並不是甚麼往昔。那時,你一無所是,因為在你之前還有(你稱之為的)更久遠的往昔。回望它時你帶着盲目的崇拜。你自己看看自己,卻覺着不過是乏味稚嫩的「現在」!……那強健的未來,為甚麼無所不是卻又一無所是!而那逝去的過往,為甚麼一無所是卻又無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