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小小生態觀察家》:常聽說海龜半夜時會上岸產卵,所以海龜是夜行性動物嗎?

《成為小小生態觀察家》:常聽說海龜半夜時會上岸產卵,所以海龜是夜行性動物嗎?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母龜順利挖好產卵洞後,會花上十到十五分鐘產下約一百粒的龜卵。此時,母龜因賀爾蒙的改變,而進入睡眠狀態,對周遭也最不敏感。我有一個學生介紹這個行為時說:「媽媽生你時會很痛,龜媽媽產卵時也很痛,就會分泌腦嗎啡來止痛。」聽來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文:程一駿(國立台灣海洋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教授)

海龜是夜行性動物嗎?

一般人對海龜的印象是半夜時會上岸產卵,所以觀念上以為是晚上才出現的動物。但海龜不是夜行性動物,只是因為夜間的活動較容易搏取版面,所以才會有夜間活動的刻板印象。但不可諱言的是,在所有海龜調查中,母龜夜晚上岸產卵,的確是一項有意義、有趣,但十分辛苦的工作。

海龜是野生動物,行為不受大自然環境的影響,通常要做什麼就做什麼,為了要了解牠,我們就必須在任何辦得到的條件下,進行野外觀察和記錄;不論是刮風、下雨,還是晴天,只要時間一到,就要上沙灘工作,常常披星戴月的出門,第二天旭日東昇後才回來休息!

記得剛開始時,我們還不熟悉這份工作,所以僱請當地一位長工幫忙。他肯幫忙的理由,是因為在我們僱用他前,他是一個常常殺狗、殺貓、晚上在沙灘挖掘龜卵,帶回家孵化,再賣到市場上牟利的動物殺手,有時甚至為了搶龜卵,不惜和其他挖龜卵的人在沙灘上大打出手!聽說他還因賣小海龜賺了不少錢,在台中置產。後來得了一場大病,到廟裡拜拜,發誓說如果病好,就不再殺生,也不再挖龜卵。結果病真的好了,那時我們剛開始在澎湖縣望安島的海龜工作,就在鄉長的介紹下,開始了他的保護海龜工作,也教了我們不少在沙灘工作的訣竅。

海龜上岸產卵地

澎湖群島、蘭嶼島、台灣東部等地的沙灘,都有海龜上岸產卵的紀錄。但因人為開發、光害等,干擾海龜產卵活動,為了保護瀕臨絕種的海龜,澎湖縣望安島沙灘已劃設為野生動物保護區。

進出沙灘為海龜

剛開始,因為不熟悉工作內容,入夜後就很緊張的等那位長工——老艾,或是時間一到,就去他家找他。過一段時間後,野外經驗增加,加上閱讀國外相關文獻得知,海龜最常在高潮前兩小時上岸產卵,所以就改變了策略:跟著潮汐走。每晚從入夜起,計算高潮的時間點,往前推算兩到三小時,就是出門上沙灘的時間,披星戴月的巡灘,是我們每晚的寫照。同時,因為望安島的沙灘很大且距離很遠,所以我們招募了一批志工一起巡視沙灘。因此每晚同一時間,會有很多輛摩托車同時離開工作站。

這看起來很簡單,但長期做下來卻不容易,因為高潮時間是每天滿潮時間延後五十分鐘,所以出門時間也會往後延。如果是晚上七點出門的話,的確是有可能當晚十二點收工,還可以正常睡覺。但如果是半夜兩點才要出門的話,通常會先睡一下,等時間到了再起床,這是很痛苦的經驗,因為澎湖縣望安島夏天很炎熱,一天中最舒服也最好睡的時間就是半夜一、兩點,這時也是要著裝上沙灘的時候,光是起床就要掙扎一下,等到巡完灘回到工作站時,已是早上六、七點,太陽正升起,當正要入眠時,室內氣溫已高達36到37℃,常常過了十點,就會熱到滿身是汗,只有起床的份了!

在另一個島——蘭嶼島上,因為海龜的產卵節奏不一樣,因此巡灘的方式改成每兩小時一次,所以要等到你巡灘時才起床,有人乾脆就等到巡完灘,梳洗完畢才去睡。

由於該島的巡灘方式是從晚上七點,每兩小時一班,巡到早上三點半,所以等到工作結束後,會先吃早餐再回來梳洗,通常倒下去補眠時,早就「日上三竿」了!不然就必須有足夠的自制力,巡灘時間到,就要起床,或是由同一組人,將她(他)搖醒。我就遇過一個很有趣的經驗,一天夜裡,本要叫醒一個輪三點鐘巡灘的學生,但因她太累,緊握著剛喝完的馬克杯,就倒在地上睡著了,實在不忍叫醒她,只有替她巡灘!

除非當晚有颱風,通常巡灘是風雨無阻的,這是耐力上的考驗,因為出門一次最短是一到兩小時,在望安島上,就得在沙灘上等候兩到四小時,若是有龜上岸產卵,就要待上更長的時間。晴天有風很舒服,當大自然為你搧去白天的燥熱及煩人的蚊子時,眺望遠方的離島夜燈、海上的漁火、聽著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在滿天星斗的無語蒼空下,海上的天籟之音,著實令人心曠神怡,那時就深刻的體會到:「凡事明天再說吧,此時我只想沉醉在大自然的樂章中!」我就遇過台視的兩位記者,本想採訪一天就回公司,就因為著迷這大自然的情境,決定多請一天假,放鬆工作上的壓力!

但若當晚沒風,沙灘上可是蚊子大軍到處找尋穿短褲、T恤的獵物,巡灘就成為一件苦差事,所有的浪漫都變成一種考驗,巡灘變成了「防蚊大作戰」,防蚊液出門前要塗抹好,還要隨身帶至沙灘,以備不時之需!如果遇到變天,沙灘上常常飛沙走石,頂風而行,不但寸步難行,且遇到成群沙粒的腿部「按摩」時,更是個難忘的經驗!

巡灘時遇到下雨就得穿雨衣,海龜產卵時,就要在雨中工作。此時,雨衣內的泥沙按摩,的確是去皮膚角質的好工具!沒龜時就要在沙灘上找個地方避雨,望安島上,以前海防部隊留下的碉堡,便成了最好的避雨處。談到碉堡,還鬧了一個笑話,有一年大陸海龜保護區來了一位交換學者,他一直打聽這些碉堡的功能、駐軍⋯⋯,弄得學生啼笑皆非,因為所有的碉堡,早就被沙石淹沒了一半以上,連海防部隊早就換成不巡沙灘的海巡人員,哪來的軍事功能!

海龜終於上岸

海龜除了產卵外,終其一生都在海上度過。上岸產卵是因為海龜是由淡水龜演化而來。淡水龜的特色是:會在河流邊的沙灘上找尋其產卵地。而海龜就繼承這個特性,在沙灘上傳宗接代!海龜雖是全球最大的海洋爬蟲動物——成熟時體長長達近1公尺,體重也在100公斤上下,但因為沒有牙齒,沒有在陸地上可以奔跑的四肢,龐大的身軀只能在沙灘上慢慢的爬,這讓牠們成為害羞的巨人。

公龜不上岸,所以夜晚爬上沙灘的都是產卵的母龜。因不具攻擊性,又很容易在沙灘上發現其芳蹤,所以很怕受到攻擊,因此不會在大白天上岸產卵,而是選擇夜晚人煙罕至的沙灘,找尋其產卵地。牠在上岸前會先在近岸的水中徘徊,找尋沒有燈光的安全上岸地點。此時,母龜的敏感度很高,任何會讓牠受到驚嚇的動作,像是手電筒和路燈照射、人或是動物經過等,都會讓牠立即游出外海,等過一段時間(幾個小時,甚至是過一、兩天),才會再回來找尋適合上岸產卵的地點。

因為海龜害羞的個性,所以雖然會攜帶手電筒,但巡灘時是不用的!有人認為夜晚不用照明設備看不見路,事實上,海邊因有星光、月光,甚至是遠方的漁火及島嶼投射來的燈光,都讓沙灘不會黑到伸手不見五指,過一段時間習慣後,反而會像貓狗在夜裡一樣,能辨識周遭一切,甚至在滿月的夜晚,走在沙灘上,會懷疑是否天已經亮了!因此並不需要任何照明設備,依然能快速的通過沙灘。此外,走沙灘也是一種體力與耐力的訓練,長走下來,在沙灘上居然也能如履平地!

海龜確定沙灘上沒有威脅的動物或是人類出現後,就會爬出水面,爬過第一個頂坡,並在長草的沙灘上找尋產卵地。此時,海龜對周遭的敏感度還是很高,任何人出現在牠的視線範圍內,牠都會因受到驚嚇而返回大海,因此我們巡灘時,盡量沿著水邊而行,減少被牠發現的機率。

然而,海龜上岸後會在沙灘上留下像坦克履帶般的爬痕,遠遠就看得到,或是在爬出水面時,龜背會特別亮,只要停下腳步仔細觀察,發現這塊「發亮的圓石頭」會往岸上爬,就確定是產卵的母龜了。這時就要在遠方,沿著水邊找尋牠上岸後的芳蹤,或是設法退後到牠的視線範圍之外,安靜的用目光追蹤牠的去向。如果很不幸的距離牠太近,就要站著不動,讓牠認為我們是沙灘上不具威脅的大石頭。若是巡灘時突然遇到母龜爬出水面,此時最好的作法是,繼續往前走一段距離,再回頭找尋其芳蹤。希望海龜認為我們沒有看到牠,就會安心的上岸了。

害羞慢行的巨人

海龜的四肢演化為適合在水中活動,一旦上了岸,就沒辦法在陸地上走路、奔跑,只能慢慢爬行,若遇到危險,不容易逃脫。為了避免危險,沙灘上有其他動物活動,或是光線干擾時,母海龜就會放棄上岸。

發現海龜上岸

  1. 爬痕:海龜上岸爬行會在沙灘上留下像坦克履帶經過般的爬痕。
  2. 發亮的石頭:海龜龜背因為沾上海水,會特別亮,發現會移動的發亮石頭,就很可能是上岸的海龜。

海龜開始挖洞準備產卵

海龜會在沙灘上長草之處找尋產卵地,是有很聰明的理由:因為海浪會將沙灘上的沙子帶走或是堆積,蘭嶼島上在一次颱風之後,刮走近1公尺深的沙子,三年後才再堆積回來。在「會滾動的石頭上不長青苔」的道理下,沙灘上光禿一片,只有在沙灘後方,海浪沖刷不到的地方,像是馬鞍藤類的沙灘蔓藤植物,才會生長,母龜就會在沙灘上較穩定的地方,找尋其產卵地,但也有母龜上岸後爬了一圈就下海的紀錄,好像在試探這片沙灘是否合適產卵一樣。

母龜爬行一段時間後,會選擇合適的地點,用前肢挖掘一個約20到30公分深的體洞,或是「大洞」。最初有人說,沙灘因為空曠,容易被天敵或人類發現,所以要挖個大洞,好藏起行蹤,但母龜是在原地用前肢往上拋沙,常常高達半公尺,遠遠就看得很清楚,就像是在招呼大家:「我在這裡啊!」牠做這件事的目的為何?後來的研究證實,沙灘上除了沙粒外,還有許多石頭、木頭等,這些都會妨礙爬出卵窩小海龜的下海,因此母龜實際上是在清理場地!母龜在這個階段敏感度仍高,還不適合接近,只能依靠拋沙的方向,判斷母龜的頭所在位置,這樣接近牠時,才不會和牠四目相對而嚇到牠。

母龜挖大洞快則十幾分鐘,慢則花上數個小時,最常見的情形是母龜挖一挖,遇到沙層太淺、有大石頭、樹根而挖不下去,或是沒有任何理由,就會放棄挖洞而另覓他處,繼續挖體洞,或是直接下海,等幾小時或是一、兩天後再上岸找尋產卵地。我們就遇過一頭母龜整晚八個小時,在沙灘上挖了十二個洞,沒有產下任何卵,就從沙灘的另一端下海而去。也發生過母龜上岸後,爬過一個小山,從山的另一邊下海,學生守了一整夜,在天亮後,才在山後的沙灘上,找到牠下海的爬痕!

通常母龜挖完體洞後,便改用後肢挖掘一個甕型的產卵洞,或稱為小洞。海龜用後肢挖洞時,很像人類用花鏟挖洞一樣,一勺一勺的將挖出的沙子向兩側拋出。很難想像的是,母龜前肢很長,但只挖出20到30公分深的體洞,其後肢很短,卻能挖出深達70到80公分深的產卵洞!因為後肢短小,所以母龜挖洞時,通常會弓起身子,用力的往下挖,時間從半小時到數小時不等,有時累了,母龜會喘口氣休息一下,靠近時,甚至還會聽到牠喘氣的聲音!

母龜這時因專心工作,且通常頭朝樹林,對周遭事物較不敏感,此時是我們可以接近母龜的機會。通常會訓練學生用匍匐前進的方式,悄悄的爬到母龜後方,在母龜察覺不到的情形下,觀察牠的挖洞行為,及確定母龜何時產下第一顆龜卵。

母龜產卵觀測工作

  1. 量測記錄海龜身體長度。
  2. 記錄海龜後肢身分標記。
  3. 在卵窩中投下尼龍繩投標器:定位卵窩位置,以利後續尋找。
  4. 釘上身分標記:打入鈦合金與晶片兩種標記,用來辨識,並且追蹤海龜去向。

終於可以靠近海龜

母龜順利挖好產卵洞後,會花上十到十五分鐘產下約一百粒的龜卵。此時,母龜因賀爾蒙的改變,而進入睡眠狀態,對周遭也最不敏感。我有一個學生介紹這個行為時說:「媽媽生你時會很痛,龜媽媽產卵時也很痛,就會分泌腦嗎啡來止痛。」聽來實在令人啼笑皆非!不過此時也最吸引遊客的目光,不論是散客或是團客,上沙灘的目的就是要看到「海龜下蛋」,這時我們會疏導遊客,在不驚擾海龜產卵的前提下,滿足大家的期望。

原因是如果母龜一旦被吵醒,就會立即停止所有產卵行為,馬上回大海,何時再回來就變成未知數,甚至可能不再回來產卵!所以我們會嚴格限制所有人都在龜的後方活動,或是做一些不會吵醒牠的動作,像是量測海龜的體長,記錄牠後肢上的標號,及在卵窩中投下確定卵窩位置的長尼龍繩投標器等。

母龜產完卵後就會逐漸醒來,同時開始用後肢覆沙,將卵洞蓋起來,此時也是我們為母龜釘上身分標記的最好時間。母龜的標記分成兩種,一種是在四肢上的鈦合金標記,另一種是在後肢的鱗片下方注射寵物用的晶片標記,晶片標是打在前、後肢的邊緣鱗片下方,而鈦合金標是釘在體肢的末端。雖然海龜的末梢神經較不發達,但對於這種刺激還是會有直接性的反應。此時,就要發揮「快、狠、準」的精神,在母龜還沒有完全醒來前,將所有的工作一氣呵成!再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母龜用後肢將產卵洞填起來約需十幾分鐘,之後改用前肢挖沙,和產卵前不一樣的是,產卵前是在原地挖沙,而現在是一面往前爬,一面挖沙,所以沙子會往後拋並蓋在卵窩上,最後在地面上留下約1.5公尺,像新月般的土堆。這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那母龜為什麼這樣做?有人說因為母龜不會照顧孵化中的小龜,所以會堆出寬廣的土堆,讓天敵找不到卵窩所在。但事實上是因為沙層中有很多空隙,其中的空氣是最好的絕熱體,這樣就能降低沙灘上的日夜溫差,當卵窩接近1公尺深時,溫度及溼度接近恆定,一百粒的龜卵便在同一溫度與溼度的環境中孵化,這是不照顧龜卵的媽媽,留給寶寶的「禮物」!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成為小小生態觀察家:從觀察到保育,五位動物專家帶你走入野外調查的世界》,小麥田出版
作者:李曼韻、林大利、袁守立、陳美汀、程一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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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小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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