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生命政治》:資本主義老大哥在看你!——電影《楚門的世界》和《鬥陣俱樂部》

《閱讀生命政治》:資本主義老大哥在看你!——電影《楚門的世界》和《鬥陣俱樂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對原典的細讀與考掘,思索當代生命政治的情境及其多元論述。我們如何與看不見盡頭的「例外狀態」共存?如何從哲學層次思考並承接這個時代所給予的挑戰?自古以來,人類為什麼這樣活著,就是生命政治的課題。

文:黃涵榆

資本主義老大哥在看你!——電影《楚門的世界》和《鬥陣俱樂部》

雖然歐威爾《一九八四》裡的極權主義主要以義大利法西斯、德國納粹和史達林蘇聯為模型,小說裡那無所不在、無孔不入的「老大哥」似乎是極權主義全面監控與統治的原型。

然而,如果我們把視野拉開到當代資本主義社會,而不受限於類似納粹德國、史達林蘇聯等傳統的極權主義政權,我們會發現媒體科技似乎提供了極權主義升級的基礎,那種傳統的老大哥形象和意志分散到大量甚至過量的訊息、影像和商品,因而表面上看來自主選擇的日常閱聽與消費、生活方式或生命世界,底層是一種更穩定、固著的社會結構。

事實上,早在一九六○年代,情境主義國際代表人物德波(Guy Debord)的《奇觀社會》(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對當代影像消費社會的極權主義特性就做了深刻分析。德波以「奇觀」為影像所構成的現象和經驗世界命名。無所不在的奇觀——如新聞報導、廣告、政治宣傳、螢幕等等——制約了人們的視野與社會關係,也讓經驗扁平化、抽象化,讓他們彼此和真實世界分離,成了「孤單的群眾」。

對德波來說,奇觀合理化資本主義生產模式,執行意識形態洗腦和催眠;它所召喚的不是積極的批判性反應,而是沉睡的群眾。用德波自己的話來說,「當商品全面占領社會生活就是奇觀社會的到來」;個體被轉化成幻覺的消費者,被餵食著「永久的鴉片」,追求虛假的快感、滿足和存在。

若說彼得.威爾(Peter Weir)執導、金凱瑞(Jim Carrey)主演的《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 1998)是當代極權主義(或極權主義2.0版)生命政治的寓言,一點都不為過,因為它讓我們看到資本主義體系如何讓觀眾沉迷於影像和商品,讓他們成為失去個體性的群體,但我們必須用比上述德波的「奇觀社會」更細緻的方式來理解這樣的生命政治效應。

電影世界裡上演的《楚門秀》(The Truman Show)以楚門每日二十四小時生活作息為題材,從他出生開始到成家立業,大大小小的人事物細節都是經過安排和錄製,但楚門剛開始並不知道他的人生是齣演了三十多年的實境秀。劇中《楚門秀》的導演克里斯多福從一開始就說,這部實境秀看準了觀眾不滿生活經驗的乏味、大眾媒體演員假掰的情緒表現和特效;劇中的任何東西——不只是那些「置入行銷」的產品——都是待價而沽的商品。

人造技術設計和模擬的真實生活成了餵食、銷售給「文化呆瓜」的終極商品。順著這樣的思考,我們很有理由把整部《楚門的世界》看成是對於現代版本的全面統治極權社會或敞視監獄的批判,只不過現在是商品或擬像(simulation)成為到處都在看你的老大哥!

問題是,這樣的批判有可能預設了真實和擬像——也就是假造的真實和意識——之間、掌權的科技菁英和被宰制的大眾之間存在著必然的對立關係。《楚門的世界》揭露了當代資本主義如何透過影像和商品遂行生命政治統治,其重點已不再是單純用「文化呆瓜」或意識形態的虛假意識所能說明,更不是由上而下的壓迫。那這究竟是什麼呢?

顯然我們不能只把《楚門秀》看成無關真實的造假擬像。鎮民們都知道那只是一場許多人共同參與演出的秀,但他們還是沉迷其中,用觀看的行動支撐「那是真實生活」的幻想。《楚門秀》的確是攝影棚和攝影機後面的「老大哥」導演克里斯多福製作出來的,但還是沒能夠成功壓制某些「更真實的」元素擾亂實境秀的真實:從攝影機範圍之外亂入的降落傘、楚門的太太蹦出極為突兀的廣告台詞,讓楚門起疑的雜音等。

當然,最大的干擾還是楚門自己,一個讓實境秀情節失去控制,讓自己的人生脫離常軌的角色。楚門的人生原本對於觀眾而言是一個什麼欲望都可以滿足的世界,他是大眾偷窺的對象,是欲望的寄託,填補或掩飾他們生活的乏味和匱乏。一旦楚門決定走出攝影棚並中斷《楚門秀》,觀眾們的現實感也因此中斷,但他們並未就此斷念或「覺醒」,只是無趣地問著:「電視裡還有什麼可以看的?節目指南在哪裡?」

必須釐清的是,楚門雖然是觀眾凝視的對象或消費的影像商品,但他和觀眾之間並不存在截然對立的關係,並非站在意識形態的對立面。楚門的一生——他的「真實」人生和實境秀——是現代美國消費主義社會的縮影,是一個由商品所構成的世界,人們想像整個商品世界沒有任何阻礙,他們渴望的任何需求都能得到立即的滿足。

於是「老大哥在看你」在這裡有了更詭譎的意涵,人們如同楚門一樣,懷疑整個世界都是假造的場景,是一場只為我演出的大戲,想要掌握全景,卻總是懷疑還有什麼、還少什麼……這也是一種想要「看」和「被看」更多的欲望,如同《楚門秀》所反映的實境秀文化,當人們在知覺或意識的層次上,清楚地知道攝影機(或老大哥的凝視)就在那裡,卻還是「如實」觀看和演出。

正是這種矛盾的欲望(或焦慮)支撐著當代資本主義——極權主義社會,流動表面的底層有著更固著、僵化的狀態。楚門在結局即將離開《楚門秀》,走到攝影棚以外的世界,他一如往常地重複儀式性的動作和臺詞「早安、午安、晚安一起說,以免我不會再看到你!」這樣的結局是在宣告楚門即將展開一趟到未知的「真實」世界的英雄冒險,或者只是一種偽英雄的戲謔?他要去哪裡,他真的離開(實境秀)了嗎?《楚門秀》結束了嗎,還是新的一季即將開播?

《楚門的世界》的結局看似喜樂,不如說是悲喜劇式的,也就是說,happy ending沒有化解情節發展過程中的矛盾或緊張,沒有為現實帶來結構性的改變。如同在當代的消費主義社會裡,《楚門的世界》暴露出人們為生活做了很多安排、消費很多商品,營造出自主選擇和行動的感覺或幻想,前提是只要不碰觸,更別說試圖撼動現況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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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Fight Club,來源:IMDb

類似的問題以一種更戲劇性、更暴力的方式出現在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所執導的《鬥陣俱樂部》(The Fight Club, 1999)裡。這部片子主要的劇情是艾德華.諾頓(Edward Norton)飾演的傑克的獨白和妄想。傑克是個宜家傢俱控,他飽受習慣性失眠和憂鬱所苦,對於工作和日常生活失去興趣,被整個資本主義宰制的世界壓得喘不過氣。他的沉悶人生隨著他走入泰勒(布萊德.彼特飾演)主導的搏擊俱樂部而有了巨大的轉折,泰勒似乎成了傑克的救世主。

當然,我們後來知道他只是傑克精神病發作時妄想的投射,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從中看到當代資本主義生命政治和消費主義社會的問題。傑克很清楚地知道,他和許多沉迷於肺結核、黑色素瘤、血友病、睪丸癌等互助團體的人一樣,都是出自一種自憐自艾的病態狂燥,都是為了在垂死掙扎的過程中得到關注。

導演以誇大的鬧劇手法呈現互助團體活動的場景,包括在對方的臂彎裡哭泣卻差點被豪乳窒息、為了約炮或喝免費咖啡才參加活動,似乎有意嘲諷美國人對於心理治療或是新世紀靈修的瘋狂。這種瘋狂事實上反映出一種資本主義體系下的集體心理:「做自己」是一種行銷話語術和主流的生活態度,消費大眾想像自己是生活的主宰,創傷可以療癒,自我可以不斷重塑,死亡也可以預先準備……

這些可塑性和可能性的前提,如同上面所討論的《楚門的世界》,是不去觸碰、改變根本的社會結構。那些經常參加互助團體的人除了耽溺在他人的憐憫,其實也在享受彼此的創傷,這和影片中的鬥陣俱樂部最後發展出來的民粹暴力,其實是一體兩面,都是資本主義商品和多元文化社會的症狀。

傑克/泰勒的鬥陣俱樂部發展成恐怖主義組織,似乎是為了反抗微軟、星巴克、宜家等企業所組成的資本主義市場,尋求生命的解放。泰勒在影片中不斷宣揚,「只有當你失去一切的時候,你才有為所欲為的自由。」鬥陣俱樂部成員透過搏擊的身體暴力自我毀滅,發展出縱火、暴力攻擊、散布假訊息等行動,企圖製造更大規模的災難,以根除、脫離文明的歷史發展軌跡。

然而,我們不能忽視本片的一個細節:鬥陣俱樂部的轉型過程,幾乎完全呼應傑克精神病惡化的過程,也就是他那些偏執狂、自大狂的世界末日妄想。當我們注意到這個平行發展,那些乍看之下顛覆的行動就顯得沒那麼具有顛覆性。如同在鄂蘭和阿岡本分析的極權主義世界裡,「無法」或「例外狀態」已成常態,當前的資本主義社會已經將僭越和暴力常態化。

從這個角度來看,鬥陣俱樂部的動亂計畫(the Mayhem Project)只是資本主義體系內鍵的暴力。說來有些反諷,這個計畫使用醫美診所抽取的脂肪——也就是資本主義市場的殘餘——製作炸藥。鬥陣俱樂部的暴力行動和互助團體的那些自憐自艾、自我受害者化的姿態,都只是無力的發洩,都只是系統運作的症狀。如果鬥陣俱樂部訴求的是反消費主義,這個反消費主義顯然是依附在消費主義之上,兩者並非截然的對立。

《楚門的世界》和《鬥陣俱樂部》以不同的方式顯現當前資本主義生命政治情境與政治行動的困境。不論是《楚門的世界》裡影像消費者的犬儒態度(他們都知道自己在看的是經過安排的實境秀,但這並不會改變他們的沉迷狀態),楚門在影片結束前的「行動」顯示某種逃離或「外部」的想像,或是《鬥陣俱樂部》裡無謂的恐怖主義暴力發洩,諸如此類都只是資本主義體系本身的症狀。

我們所處的當代似乎瀰漫著政治冷感、憂鬱與悲觀的心理氛圍,不相信社會與政治結構性的變革,覺得「所有堅固的事物都在空氣中融化了」。這也是一個假新聞充斥的時代,新聞媒體被打臉之後製造更多的託辭和假造更多的新聞轉移焦點、逃避責任,於是我們感慨《一九八四》裡的「謊言永遠跑在真相之前」已成為日常……

《閱讀生命政治》這本書,討論各種理論觀點和文學作品,難道就只是要向讀者證明我們所處的世界是多麼黑暗,改變又是如何無關緊要或注定失敗嗎?本書探討極權主義、裸命、牲人、難民、精神病院等議題,目的並非只是描述陰暗殘酷的生命政治情境,更是為了和讀者共同承接政治與倫理思考和判斷的挑戰。我深信,承接這樣的挑戰也是跳脫犬儒主義式的政治無用論或虛無主義必要的起點。如果思考只是叫人屈從於現實,而不能指向某種尚未到來的可能,那就不是真正的思考。

相關書摘 ►《閱讀生命政治》:「故鄉的異鄉人」——對於家務移工,我們到底做了什麼、做了多少?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閱讀生命政治》,春山出版

作者:黃涵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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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對原典的細讀與考掘,思索當代生命政治的情境及其多元論述。
我們如何與看不見盡頭的「例外狀態」共存?
如何從哲學層次思考並承接這個時代所給予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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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收錄:新冠肺炎下的生命政治思想論戰

生命政治(Biopolitics)
一門跨越政治學與人類生物學的學門,觸及的領域包括經濟學、醫學、哲學、法學、社會學甚至神學。
主要關懷為對實質生命的保護、管理、排除與界線維護。

隔離時代的思想指南
「生命政治」一詞看似抽象,發展路徑也顯得廣博多元,往往較難給予一個清晰、簡單的定義。不過,由於生命政治涉及了各種界線(健全╱病態、公民╱非公民、安全╱威脅……)的劃分與維護,以及政府(主權)以捍衛國家或群體安全之名,對於人們身體、行動、心靈意識與生命的實際介入;當代許多重大或具爭議性的議題,都是生命政治討論的範圍。

鉅觀如全球共同經歷的COVID-19防疫困境、針對打擊恐怖主義或「維穩」所進行的政治監控、跨國移工、難民潮與新疆再教育營;或是日常生活中的食安、疫苗施打與否、風險社會等,都可以看到個體生命與國家力量不間斷的倫理爭議,甚至是拉扯與衝突,也因此開啟了思想家們多面向的爭論。

本書將亞里斯多德、霍布斯、鄂蘭、傅柯、巴迪烏、阿岡本、艾斯波西多、桑特納等作者涵蓋西方政治哲學、政治神學到當代生命政治論述的十一部著作,區分成城邦與政體、極權主義與集中營、裸命與見證、精神病院、經濟與治理、神學救贖七個主題,希望透過主題間的相互引導,看見「生命」與「政治」間的關連有什麼樣的演變,又有什麼樣的緊張關係,並幫助讀者進入當代生命政治的脈絡,導讀多位思想家原典的精髓。

(春山)WT01029_閱讀生命政治_立體+書腰書封
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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