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女孩成為貨幣》:在夜店裡,女孩的身高就跟酒瓶的大小一樣,意味深遠

《當女孩成為貨幣》:在夜店裡,女孩的身高就跟酒瓶的大小一樣,意味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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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前最流行的穿著是至少十公分高的厚底高跟鞋,而幾乎所有可以坐到公關桌席的女孩子身高都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女孩的身高就跟酒瓶的大小一樣,意味深遠。

文:艾希莉.米爾斯(Ashley Mears)

誇富宴

人類學家一向對展示與揮霍財富的儀式相當著迷。當代美國人類學先驅法蘭茲.鮑亞士(FranzBoas)可說是最早記錄揮霍儀式的民族誌學者之一,他研究的對象是十九世紀晚期位於西北太平洋沿岸,也就是現在加拿大境內的部落。經由關鍵的消息提供者喬治.杭特(George Hunt)的引介,鮑亞士將部落中那種競爭性的贈禮與慶典儀式稱為「誇富宴」(potlatch)【譯註1】

在誇富宴中,部落首領或貴族為了提高自己的地位或等級,會向客人贈送大量的食物、羊毛毯或銀手鐲等禮物,大肆揮霍財富。誇富宴儀式通常是以一場盛宴開始,以一場大火為終,有時甚至會直接破壞財產,比如把毯子扔進火裡、打碎獨木舟,或者把祖傳的珍貴銅器丟進海裡。正如法國人類學家馬塞爾.牟斯(Marcel Mauss)所言,這些行徑具有享樂的性質:「無論就效果或就現實層次來說,人們不但會送出有用的東西、過度消費大量美食,甚至會只為了享受破壞的樂趣而破壞。」【譯註2】

誇富宴是一種在不同社會中歧異度很大的習俗,這個詞彙被用來描繪各式各樣的揮霍儀式,包括阿茲特克人的奴隸祭祀行為,也包括馬歇爾.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針對美拉尼西亞(Melanesia)社會秩序的研究中,對「大人物」(big-men)的描寫。儘管有各種變異,誇富宴多半都是由希望追求聲望和地位的團體領袖所舉辦。

當貴族所贈予的禮物貴重到對手無以回報,就會挑起對手的恥辱感,同時確立贈送者的宰制地位,那就是地位高下立判的時刻。乍看之下,贈送珍貴禮物似乎是一種讓社會更平等的行為;即便就物質意義上來說確實如此,但它同時也會創造地位上的不平等。在這個過程中,主人雖然耗損很多財富,卻也能在同儕之間獲得社會肯認。

成功展現寬宏大量的主人將能獲得「大人物」的地位,繼而令他享有威望—即便僅限於一個特定的社會次群體範圍內。正如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所述,此人物將變得「無比重要,毛毯或其他財物宛如雪崩般陷落崩塌,讓周遭的所有人變得富足,同時也令他們受到危害」。

格雷伯繼續寫到,誇富宴是一種既具有侵略性,作風又慷慨的詭異組合。人類學家不僅把這種儀式性的揮霍行為視為獵奇或非理性的實作,更看見了背後的深刻意涵,視之為一種展現與建立社會階級制度的方法。 誇富宴與階級息息相關,它可能俏皮有趣或違法亂紀,但永遠都根植於聲望和權力的社會運作系統之中。

即便這些經典研究看來陳舊過時,但民族誌研究卻不停在許多意想不到的當代環境中,看見誇富宴的蹤跡。長期關注美國鴉片類藥物使用狀況的記者山姆.奎諾伊斯(Sam Quinones)就發現,誇富宴其實是墨西哥毒販勞動供應鏈的一股驅動力。

墨西哥南部有個名為薩里斯科(Xalisco)的小鎮,鎮上的農家男孩會向北來到美國的鏽帶(rust belt)【譯註3】,替他們的親戚交易黑焦海洛因(black tar heroin)【譯註4】,幾個月後他們會衣錦還鄉,口袋現金滿滿,並從事炫富行為,急欲人知。他們會在家鄉蓋新房、買新車、贊助節慶活動,還會帶回整個行李箱的 Levis 501 牛仔褲,發送給在心底佩服他的親朋好友。正是這種佩服、敬畏感,促使其他男性再前往全美各地販賣海洛因,追求利潤,然後返鄉揮霍。

在部分亞洲地區,炫耀財富的行為也是商業交易中相當重要的一環。人類學家庄思博(John Osburg)曾研究中國成都的富商是如何透過招待政府官員到高級餐廳、卡拉OK與酒店娛樂活動,以建立自己的地位,在這些宴席中,總會有吃也吃不完的餐點菜餚送上桌。成都的誇富宴形塑出一種陽剛性質的社會連帶關係,將商業網絡和地下黑幫串連在一起。在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商界與黑道幾乎已經同流。

世界各地其實都能看見誇富宴的影子,譬如在婚禮現場或賭場的各種餽贈行為;譬如每個學年,各大校園的兄弟會也總以夜夜笙歌為目標,來舉辦他們的迎新派對;譬如「 Instagram上的有錢小孩」(Rich Kids of Instagram)裡的所有貼文也是如此(這個部落格收錄了世界各地年輕富豪的鋪張浪費、奢華誇張的行為,如焚燒鈔票,或者洗香檳王泡泡浴等)。

二十世紀初期,經濟學家范伯倫抨擊精英上流社會,就彷彿人類學家鮑亞士筆下那些「原始人」一般,都有一股衝動,想藉由「令人反感的消費」來炫耀自己,進而在各自所處的公眾中,尋求社會地位。但范伯倫的分析過度依賴一個沒有根據的假設——他認為新富階級是自然而然就會出現這種行為。嚴格說起來,誇富宴其實不能算是有錢人的特徵,因為它有悖於另一種對消費的想像:炫耀往往被視為庸俗粗鄙之舉。

舉例來說,十七世紀的荷蘭富裕家庭就是非常不喜炫富的消費者,對於自己的財富,他們傾向低調。在當代,大部分的矽谷新富階級也都崇尚這種強調克儉、低調奢華的文化規範。社會學家瑞秋.雪曼(Rachel Sherman)的研究也顯示,紐約的上流社會並不喜歡行事奢華鋪張。在許多情境之下,財富都是需要被隱藏起來的;因此,誇富宴要能出現,勢必得先有足夠的集體努力,才有辦法協調、搬演這種大規模的誇張浪費行徑。

每一場誇富宴都會極具戲劇化地呈現從屬與宰制之間的關係,VIP夜店也不例外。藉由研究這場展演的組織過程——性別化的隨行人員、舞台、道具以及夜店的配置——我們就能理解到,有錢男性是怎麼在一夜之間成為「大人物」的。

浪費的舞台

乍看之下,夜店似乎只是個乘載自發性樂趣的地點。然而,無論是在邁阿密或坎城,夜店其實都是個經過縝密規畫的空間,能夠提供一個固定化的腳本,讓浪費行為得以開展。首先,夜店會塑造出奢華的外觀,試圖吸引有錢的消費者。夜店裝潢總是富麗堂皇,搭配最先進高檔的燈光和音響系統,對傢俱和內裝的細節也總是極其講究。

有一間夜店特別進口成熟白樺木和鍛鐵製的露台傢俱,塑造一種異國咖啡館的氛圍;還有一間夜店的天花板鋪上深色麂皮搭配飽滿的琥珀色燈光,客人得先穿過一條拱門狀金色隧道才會進到店裡,夜店入口儼然成了一個可以通往富麗世界的祕密通道。這些空間的設計與裝修所費不貲,有些甚至可高達兩百萬美元。

其次,夜店經理會細心安排座位。形象公關的桌席多會被策略性安排在店內角落,創造一種美女如雲的錯覺,而客戶則會被悉心安排到符合其身分重要性的桌位。大客戶會安排在DJ附近——也就是全場的焦點,整個晚上的音樂與能量都會從這裡發散出來。在明星DJ和電子舞曲蔚為流行之後,更是如此,人們也會特別來夜店看DJ表演。在某些夜店,DJ每晚的酬勞可能超過五萬元,就連一晚六位數的演出費都已經非常普遍。

大客戶會是店內的焦點,當他們撒錢消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集中在店裡那些蜿蜒閃爍的煙火光芒之上。多數夜店都會把桌子放在稍微高起的平台上,高度至少三十公分,有些則會更高,這樣客戶們才能從高處俯瞰舞池中那些充場的客人。此外,坐桌席的客人很可能會站在沙發上,或者坐在沙發椅背上。這種桌席安排方式就有點類似過去的宮廷社會會依照貴族等級;區分各自的桌子的高度。

某次德瑞曾坐在Club X 他桌席的沙發椅背上,觀察店內的人潮逐漸飽和,裡面的人幾乎不可能穿過人群抵達對面的吧台。「只有很有錢或者很性感的人,才能坐在這裡,」他說,「得要是這種人才有資格進來。如果不夠有錢,你就不屬於這裡、也就不會有一張桌子,看看四周就知道了。」德瑞坐在高處,他指的是下方那些人,接著又說:「不然你要去哪裡?總不能在酒吧站一晚上吧?沒有桌子的話,你能去哪裡?」當然,確實可能有男人會在酒吧或舞池邊緣站一整晚,沒有桌席可去,而這麼做,也就暴露了他從屬的社會地位。

藉由相對位置和高度,每個人都可以輕易辨識出哪些人是重要客戶,因為無論是在邁阿密還是聖特羅佩,每間夜店裡的空間安排邏輯通常都相當一致;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些空間的室內設計往往都是同一群人經手的。

在這裡,最重要的地位象徵或許莫過於女孩了。女孩會被展示在店內的各個關鍵角落,也被鼓勵要在最吸睛顯眼的地方跳舞,譬如在椅子、桌子上,以及客戶周圍那些高高在上的宴會沙發上。女孩如果坐下來,馬上會被公關頻頻關切——「寶貝,哪裡不對嗎?」、「怎麼了嗎?」

為了要徹底展現女孩的價值,她們不僅得居於店裡的中心位置、看起來魅力四射,最重要的是,必須要非常高。當前最流行的穿著是至少十公分高的厚底高跟鞋,而幾乎所有可以坐到公關桌席的女孩子身高都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女孩的身高就跟酒瓶的大小一樣,意味深遠。桑普森解釋道:「那會讓人留下印象。」如果有某個女性走進來,而她個頭比所有人都還要高,那麼馬上就會抓住他人的目光,男人都會想和她說話,但同時又全都會被這名女子震懾。

有些夜店會提高模特兒或名人附近桌席的價格,有些夜店則會直接特別保留下來,作為鯨魚客戶的專屬福利。公關帶來的隊伍經常會換桌,有時會直接坐到另一端,有時則可能是換到隔壁桌,有時也可能應客戶的要求,坐到他們那桌。有一天晚上,我們整桌搬到比較靠近DJ的位置,我詢問理由時,菲利普回答:「有個大戶快要來了,所以希望我們坐到那邊。」他後來解釋:「很多人雖然有錢或有獎金要花,但他們身邊沒有美女,所以我們要把整個派對帶過去,讓他們的場面更好看。」

就和女孩一樣,香檳酒瓶也具有炫耀客戶花費的功能。由於在歐洲革命之前,香檳被視為專屬貴族社群享用的奢侈品,因此至少過去一百年來,香檳酒都被視為與特別的慶祝活動以及精英社群有關。

香檳是一種非常適合派對情境的酒精飲料,它的酒體清澈但有氣泡,可以恣意地搖晃和噴灑,但卻不會像紅酒那樣讓大家狼狽不堪。香檳品牌「酩悅」(Moët & Chandon)每十年只會發行大概六個年份的頂級香檳,也就是香檳王,而且每瓶都會先經過六、七年的存放才會發售。在我做田野調查期間,最常被購買、贈送、浪費,以及閒置未開封的是二○○九年的酒,藉由破壞這些綠色瓶身的香檳象徵的年份與財富,地位油然而生。

酒瓶也會透過外觀設計來展現其昂貴價值。二○○二年,香檳王推出貼有夜間螢光酒標的瓶身設計,格外適合在夜店這種光線昏暗的空間,露出其經典品牌酒標。公關很常貼出附近出現這種螢光綠的自拍,有些人甚至直接把成堆的酒瓶照設成他們Facebook 的封面照片。大家也很愛拍桌上堆滿酒瓶的畫面,那些酒瓶上也同樣會有各種亮晶晶的裝飾。雪樹伏特加跟培恩龍舌蘭的瓶身內部會隱隱發光,當酒要送上桌時,瓶身會在人群中穿梭,宛若一顆漂浮在群眾上方的彩色寶石。

瓶身大小也很重要。夜店酒單上開始出現愈來愈大容量的酒,而且酒名往往都跟聖經有點關係,譬如三公升的耶羅波安(jeroboam)、六公升的瑪土撒拉(methuselah)—這幾乎已經是一般容量的八倍了。在Clubd X,每瓶水晶香檳的售價約為四萬美金,隨著瓶身尺寸逐漸增大,價格也會呈指數成長(而非倍數成長),因為瓶身尺寸並不等於酒精容量,因而更顯尊貴。

有時酒瓶重到女服務生搬不動,所以會由體型壯碩的保全人員協助把酒瓶搬到桌上,用肩膀把酒瓶吊起來,再倒入精緻的香檳酒杯裡。由於烈酒通常銷售得比較慢、數量也比較少,所以通常最大尺寸的烈酒會是一.七五公升。夜店會精心部署這些貴重的香檳酒瓶,並安排遊戲和展示來促成這些消費儀式。為了鼓勵客戶消費,經理或老闆可送禮到他的桌上。一瓶店家贈送的香檳,必然會刺激更大程度的互惠回饋行為。

四十五歲的唐是香港一家VIP夜店的老闆,同時也是世界各地其他夜店的酒客,他就說,重點在於時機:「當我看到別人開始點酒,我就也會開始點。」在他自己的店裡,為了刺激客戶持續買酒,唐解釋道:「如果我送一瓶香檳王過去,他們會怎麼做?他們必須要再買一瓶或兩瓶,或者買一瓶更大的!就是這樣,然後只能一路往上,不能往下買。」透過這個流程,夜店老闆形同是親自參與生產、指導店裡的花費行為。

夜店老闆通常都知道自己店裡最大的客戶是誰,而且也會頻繁和他們互動。香港夜店老闆唐就說:「那些人,一心就是想要炫耀。我總是說夜店就像個拳擊場。你讓他們進來,他們才能這樣」—話說至此,他彎起上臂的二頭肌來示意。於是他便想出了一個點子,他會點亮一把手電筒,把它叫做「火炬」,把它掛在當晚會付帳的人頭上:「這樣大家就知道是誰在付錢了。」

「今晚要開戰了!」一名坐在鯨魚附近的夜店股東傳了一封簡訊,告訴他另一條鯨魚也抵達了,而這激起他的競爭心。正如海明威(Hemingway)在鬥牛比賽中所觀察到的——「沒有競爭的鬥牛毫無意義可言」——競爭將使當晚變得更精采熱鬧。

經理會刻意讓鯨魚們坐在DJ台附近的桌席,透過公開比較消費的多寡來刺激競爭。夜店經理希望,其中一桌的大筆消費可以刺激另一桌的大筆消費。夜店會像添子彈一般為鯨魚們加酒,而鯨魚們也確實會象徵性地相互開火比拼。隨著戰況愈趨激烈,就可能升級成「香檳戰爭」(champagne war),這個用來譬喻競逐場面的用語,正適合描述這種儀式性的美酒誇富宴。

有時候,VIP的誇富宴不一定有對手,單純只是要展現消費者的慷慨大方,譬如鯨魚會贈送店裡每桌一瓶香檳。有時候派對結束時,大家會人手一支鯨魚贈送的全新未開封香檳王——雖然在街角酒舖那一瓶要價約兩百四十美金,但在夜店酒單上,一瓶香檳王售價可能是五百到一千五百美金不等。

在邁阿密的某個晚上,桑托斯的女孩要離開夜店時,就拿好了幾瓶全新未開封的香檳王上車。「親愛的,拿走吧,」我們離開店門口時,一位公關說,「不然會被丟掉。」當他們駛出夜店停車場時,他們順手送了一瓶給一個站在自己的吉普車上跳舞的人。他超級開心。

香檳列車會送上的酒水往往超出客戶們能喝的量,接著他們會把剩下的酒水直接銷毀。太平洋西北沿岸部落的誇富宴通常是以盛宴開始、以大火結束,在夜店也類似,當買酒買到一個程度,就可能出現「香檳雨」(champagne showers)—現場多餘的酒瓶會被拿來徹底搖晃、噴灑,然後全部倒到附近的狂歡者身上,即便可能徹底毀掉他們身上的設計師精品衣物也在所不辭。

這種浪費行為將會成為店裡的注目焦點,其他的狂歡者會一面對這場展演稱慶喝采,一面拍下或錄下這些奇景。香檳列車、香檳戰爭或者香檳雨,全都帶著玩樂的光環,好讓這些過度鋪張的展示看起來不那麼嚴重。為了增加樂趣,夜店經理有時還會向客戶提供套裝方案,額外贈送一些比較便宜的普羅賽克氣泡酒(prosecco)或氣泡白酒,用來噴灑。

有的顧客還會從高處灑落一疊又一疊的一元紙鈔,讓這些綠色紙鈔從高空落下,這個動作在嘻哈樂中一般被稱為「撒錢」。有些夜店以戲劇化的消費著稱,被稱為「酒瓶舞台」(bottle staging)。據報導,洛杉磯有間夜店會讓一群吊鋼絲的「飛天小矮人」(flying midgets)將大戶點的酒送到桌邊。

在曼哈頓的Club Jewel,如果在星期六下午的早午餐時段點昂貴的酒,就會有穿著超人、蝙蝠俠或神力女超人服裝的人把酒送來。有些夜店會藉由音樂或劇場效果進一步操縱觀眾的注意力。為了昭告某人剛有一筆大額消費,除了煙火棒外,店家也可能直接要DJ中斷音樂——「倫敦的艾力克斯(Alex)來了!他剛花了十萬塊買了香檳王!」。有一位二十四歲的客戶給我看他在洛杉磯(他的金融軟體公司所在地)花錢買酒的照片,並且吹噓自己在過去半年內,已經花了五十萬元買香檳。在他的照片裡,桌子附近的人們手上拿著一張張的手舉牌,拼出他姓名的首字字母,當他有大筆消費時,他們就會高舉這些手舉牌,而店內DJ則會開始播放「他的歌」——米克.米爾(Meek Mill)的〈我是老大〉(I’m a Boss)。

絕非偶然,這首歌有一句歌詞如下:「你是老大;你不在意那要多少錢。」就連杯盤狼藉也是展示的重點。在聖特羅佩的尼基海灘俱樂部,每到派對期間,一箱又一箱的空酒瓶會直接放在買家的桌子旁,當作破壞性展演的證據。有時候,女孩們為了跳舞,會把她們的高跟鞋脫掉,然後把魯布托紅底高跟鞋這種標誌性的名牌鞋款和香檳酒瓶,一起放進酒桶裡—徹底展現出這群人多到有剩的性與金錢。

然而,前述這種狂野激昂的情緒,全都是一套經過腳本化組織而成的結果。這個場域裡存在著一套可以預期的社會互動秩序,每晚一再反覆上陣:隨從人員開始聚集、舞台得要清晰可見、道具也開始出現,隨著現場氛圍逐漸熱絡起來,酒瓶開始出現,而人群的歡騰也逐漸升溫。不妨想想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情境,那是在兩個VIP大戶之間所爆發的真實衝突。二○一二年六月某個星期四清晨,蘇活區一間名為W.i.P.的VIP夜店裡,R&B歌手克里斯小子(Chris Brown)跟饒舌歌手德瑞克(Drake)以及他們的隨扈就爆發了一場肢體上的尬酒衝突。

眾所周知,這兩位歌手之間的緊張關係源於他們曾先後與歌手蕾哈娜(Rhianna)交往,這兩人的衝突從在桌席間互扔冰塊,逐漸升級為把香檳酒瓶當作飛彈互丟。這場流血衝突造成數人受傷,其中還有一名澳洲旅客因為被酒瓶砸傷頭部,需要縫十六針。經過警方調查後,全案以危害他人安全的罪名,起訴兩名歌手和夜店。這場涉及肢體衝突的酒瓶之戰凸顯了VIP夜店平常是如何將競爭行為昇華到一種僅具有象徵意義的層次,參與者除了喪失一時的地位之外,通常不會陷入真正的危險。

消費者的地位高低主要透過身體、空間、金錢等面向做出區隔,而用來展現差異的標記多半會被物化,是以酒瓶大小、酒瓶數量,身邊圍繞的女孩身高、美貌和豐富程度來展現。一間食品企業的CEO就說:「如果有桌席可坐,那代表你是個有價值的人。」這個五十多歲的男性從一九九○年代末開始,就一直是各大VIP夜店的常客。雖然他現在已不再夜夜笙歌,也不太像以前那樣花大錢買酒,但他清楚地記得過去夜店是如何替他建立地位,又如何讓女性對他印象深刻。

「如果你穿戴的鞋子跟手表夠好,她就會知道了。不過除了那些之外,一個人去夜店的時候,現場有幾百個男人,要如何顯示你跟其他人的不同?你知道的,只要買個三百瓶香檳,然後把它們全都灑到牆上,讓每個人都知道:『嘿,我才是贏家。』只要有很多女孩、很多香檳、人坐在主桌,不是那些角落的位子;在VIP店坐主桌,那你就是贏家。」

贏家、大人物、老大:這些全都是刻意組織出來的成就。更有趣的是,得以成為整個展演的一部分這件事,對於來充場的、富裕的觀光客,以及坐在比較小桌但實際上卻負責資助整場表演的人來說,都大有吸引力。

譯注

[1] 誇富宴有時亦會譯作散財宴或贈禮宴,這個詞最早來自研究者針對西北太平洋海岸部落原住民的習俗,但後來發現在其他社會也有許多類似的實作。除了書中提到幾個當代例子之外,亦有學者認為台灣廟宇慶典中的「醮典」也常有類似的意涵。

[2] 關於牟斯這本書,可見汪珍宜、何翠萍譯之《禮物:舊社會中交換的形式與功能》(二○○四)(遠流出版)。

[3] 鏽帶亦譯作鐵鏽帶,特指美國某些過去曾經強大的工業部門萎縮而導致經濟衰退、人口減少的地區,主要由五大湖區城市群組成。這些地區在二十世紀時主要是美國製造業或重工業原料的生產地,也被稱為製造業地帶或鋼鐵地帶(Steel Belt);不過,自二十世紀中葉之後,美國的鋼鐵、煤炭以及製造工業逐漸衰退或向海外轉移,這些區域裡曾經繁華的都市便開始「生鏽」,而出現經濟衰退、城鎮頹敗以及貧窮加劇的狀況。不少學者與報導都指出,鏽帶地區飽受失業困頓的底層勞工白人階級,是促成唐納.川普成為總統的關鍵。

[4] 黑焦海洛因是一種經過粗糙加工所形成的海洛因型態,由於未經適當乙醯化,大量殘留的雜質使得有些部分質地黏稠如焦油,有些部分則堅硬如煤炭。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當女孩成為貨幣:一位社會學家的全球超富階級社交圈臥底報告,揭開以性別、財富與階級不平等打造的派對勞動產業赤裸真相》,臉譜出版
作者:艾希莉.米爾斯(Ashley Mears)
譯者:柯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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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希莉.米爾斯在「美模和美酒」(models and bottles)的世界裡度過了十八個月,
並根據這段期間的田野調查工作,寫下了這本頂級夜店與派對現場的第一手紀錄。
米爾斯集社會學家、作家和前時裝模特兒身分於一身,憑藉過去在時尚產業的歷練、
所謂「夠好」的外表條件,外加社會學者的洞察力,要帶讀者深入如紐約、米蘭、
坎城、邁阿密等派對聖地中既高檔、又不隨便對大眾開放的夜生活狂歡現場。
無數個深夜,她隨著夜店公關入場,以派對「女孩」身分直擊富豪們鋪張的享樂活動,
並試圖理解其中金錢、權力關係與性別結構的運作。

在田野工作期間,作者見識到浪擲千金只為了富豪取樂的生日派對;
法國南部海岸成排的奢華遊艇不時招攬美女登船;乃至於昂貴香檳在富人手中胡亂噴灑、浪費。
她更注意到,派對女孩把外貌當成資本,藉此換得免費餐飲、酒水,以及與權貴同樂的機會。
與此同時,她們的存在拉抬了男人的地位,充實了夜店、公關與場地提供者的荷包,
而女孩們卻毫無半點金錢報酬。儘管在各種由男性主導的交際場或社交圈裡,美麗女孩形同珍貴資產,
但她們卻是結構中相對弱勢者,青春胴體更得任人殘酷地議論評價。

現今,高踞金字塔頂端的富人階級不斷窮盡炫耀性消費之能事,
交際場內有美食、美酒之外,更少不了「美女」。看似無關緊要的派對與狂歡活動,
卻充斥著金權關係、女性外貌、財富展演、地位宣示、身體剝削等因子的交互作用。
作者藉著親自深入現場,將其中複雜的生態仔細進行分析與剖解。
本書呈現了今天這財富極度不均等年代某種真實而殘酷的社會斷面,
而地位、美貌與金錢就是人人在瘋狂下注的籌碼;各方賠率與勝算,卻總不盡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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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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