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再復《文學四十講》:《史記》、《西遊記》、《紅樓夢》,中國文學經典的「嫁接」奇觀

劉再復《文學四十講》:《史記》、《西遊記》、《紅樓夢》,中國文學經典的「嫁接」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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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劉再復引用古今中外的文學經典,深入淺出地闡述文學於人生、於社會、於人類文化的意義,不但是了解文學意義和價值的最佳入門書,也完整呈現劉再復的恢宏文學觀。

文:劉再復

【第十五講、文學的交合點】

一、兩種新文類的啟迪

今天講述的「交合點」,是我三十年前就思考的一個題目。那時讀魯迅的雜文,覺得文學史上並無「雜文」這一文類。這種新文類乃是魯迅的創造,是他把文學(散文)與政論、時論、時評「嫁接」的結果,也可以說是散文與政論、時論、時評的交合。交合、嫁接而產生另一種「質」,這是文學的一種大現象,可以作專題研究,既可寫一篇論文,也可以寫一本學術專著。

雜文產生之後,有人並不承認這是「文學」,但魯迅說,這不要緊,終有一天,文學殿堂會接納這種新文類。在雜文逐漸興盛的時候,又興起另一種新文類,名為「報告文學」,鄒韜奮、范長江、劉賓雁等,都是寫報告文學的高手,名滿天下。面對報告文學,我又想起「交合」、「嫁接」現象,覺得報告文學乃是文學與新聞交合的結果。

但它不是新聞,而是文學,因為新聞不可帶有感情,而報告文學則充滿生命激情,文本中洋溢著寫作者的思想與感憤。因為報告文學,我進入了「文學交合點」的思索,後來因為環境變遷,我沒有寫下論文就出國了。今天重拾這個題目,完全是課堂所逼,但我並不打算作大文章,只是把自己對於文學交合、嫁接現象的思索向同學們表述一下,希望在座的有心人以後能寫出生動的專著。

二、「交合」現象古已有之

我所講述的文學交合現象,即「文學的交合點」,是指文學與其他學科或稱其他精神價值創造樣式的交合,例如文學與歷史、哲學、科學、心學、心理學甚至佛學等的交合。這種交合現象,在中國很早就有。大家所熟知的偉大著作,司馬遷的《史記》,就是文學與歷史的嫁接。《史記》,重心是史,即首先是偉大的史學著作,但誰也不能否認它的巨大文學性,尤其是其中的人物本紀與人物列傳。

以《項羽本紀》為例,這篇本紀的基石即基本材料是歷史,但是,所描寫的主人公(項羽)卻栩栩如生,有血有肉,完全可以當作文學作品來讀。項羽的故事,後來被編成《霸王別姬》、《鴻門宴》等著名戲劇,全是這篇本紀提供的基礎。尤其讓後人驚訝的是,項羽的許多生命細節,肯定是司馬遷的補充與想像,例如項羽最後兵敗而跑到烏江岸邊的一節描述,可謂「不是文學,勝似文學」。我們不妨把這一節文本細讀一下: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檥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謂亭長曰:「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里,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

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餘創,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地為五: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

如果司馬遷把《史記》作為純粹史書,那麼,寫到項羽的「窮途末路」,只需寥寥數語:「項羽在烏江岸停留片刻,覺得自己已無顏再見江東父老,便拔劍自刎。」但是,司馬遷使用文學之筆,著力渲染了這一情節:寫了烏江亭長的勸慰;寫了項羽對亭長的訴說(訴說中端出自己全部的真實心理);還寫了項羽把伴己征戰五年的愛騎贈送給亭長後,步行力戰,自刎而死;又寫了漢騎司馬呂馬童等爭相分屍,以覓封侯。

短短的四五百字,寫出了英雄末路與英雄悲歌,既悲壯又淒涼,既有英雄氣概,又有英雄情誼,並非只有史實。這節文本,既有史料價值,也可作文學文本閱讀。《史記》為我們提供了文學與史學嫁接的成功範例。

文學既可與史學嫁接,也可與哲學嫁接。可以說,卡夫卡和他之後的現代文學主流,即所謂「荒誕文學」,全是文學與哲學嫁接的結果。貝克特、尤奈斯庫、品特、高行健等,全都得益於文學與哲學的交合。台灣大學的戲劇研究專家胡耀恆教授說「高行健的戲劇是哲學戲」,完全正確。高行健的戲劇,從《車站》、《彼岸》到《對話與反詰》以至《夜遊神》、《叩問死亡》,都是哲學與文學的交合。

高行健之前,貝克特的《等待戈多》、尤奈斯庫的《犀牛》等,也都是哲學與文學並舉。其基調已不是甚麼「抒情」,也不是甚麼「言志」。整部戲劇,惟有作者對荒誕世界的深刻認知,這種認知,既有意象性,又有哲學性。重心是思想,而非情感。從卡夫卡、貝克特到品特、高行健,我們可以看到文學與哲學交合的力量——它可以改變文學世界的基調,獨創一片文學的新天地。

三、中國文學經典的「嫁接」奇觀

如果說,《史記》是史學與文學的交合奇觀,那麼,《西遊記》便是文學與佛學的嫁接奇觀,而《紅樓夢》,則是文學與心學的嫁接奇觀。

如果沒有佛學的東傳,就不會有《西遊記》。《西遊記》是中國在《易經》、《山海經》之後出現的奇書,其主角既是人,又是非人;既是妖,又是非妖;既是神魔,又非神魔。孫悟空隨同師父唐僧到西天取經,從取經的起點到終點,全是「佛學」的邏輯。

《西遊記》中的如來佛祖最有力量,但並不是絕對的「救世主」。佛界的代表觀音菩薩,具體地幫助指引唐僧、孫悟空師徒戰勝種種艱難困苦而贏得取經的勝利,她是神(佛學),但又充滿人性人情(文學)。孫悟空本事高強,具有神魔的本領;但又至真至善,擁有佛心與童心;他還是一個人,具有人的頑皮和理想。沒有文學,產生不了孫悟空;沒有佛學,也產生不了孫悟空。孫悟空是人與佛的交合,整部《西遊記》也是人與佛的交合。

《紅樓夢》與《西遊記》一樣,全書佛光普照,童心磅礡。《西遊記》的產生仰仗佛教的東傳,《紅樓夢》也是仰仗佛教的東傳。但相對而言,《西遊記》的全書浸透的全是佛學,而《紅樓夢》浸透的則是心學。所以我說,《紅樓夢》是《傳習錄》(王陽明著)之後最偉大的心學作品,區別只在於前者為思辨性心學,後者則是意象性心學。《紅樓夢》的主人公賈寶玉,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顆「心」——世界文學史上前所未有的最純粹的心靈,如同創世紀第一個早晨誕生的毫無塵土的心靈。

如果把賈寶玉視為「人」,我們會把他界定為貴族子弟,花花公子,會覺得他喜歡詩詞聲色是「不務正業」,從而覺得他的「問題」很多,不足為訓。而如果把他視為一顆「心」,則會發現這顆心出淤泥而不染,心中所思所想,與世俗人全然不同。這顆心沒有仇恨功能,沒有嫉妒功能,沒有報復功能,沒有算計功能。這顆心,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宇宙,能容天地萬物,能容一切人,能理解和寬恕一切人。

因為他是一顆「心」,所以它不具有世俗那一些分別性的概念,不知有貴賤之分,高低之分,主奴之分。所以他平等地看待「下人」與「主人」,甘願充當晴雯、鴛鴦這些奴婢的「神瑛侍者」(不只充當林黛玉等貴族少女的神瑛侍者)。賈寶玉的人生,只有兒童時代,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沒有中年時代與老年時代。所以我們看到的賈寶玉心靈,只有青春氣息和宇宙氣息。心中除了充斥「愛」之外,絕無其他。

四、文學與科學交合的新成果

我們講過文學與科學的差別。區分這種差別並不難。但是這一課卻要講述文學與科學也可以交合與嫁接。

在魯迅的時代,魯迅特別介紹法國「科幻小說之父」凡爾納的《月界旅行》與《地底旅行》。文學與科學的交合,最重要的成果就是產生科幻小說。如果我們守持文學上的教條主義,可能會排斥科幻小說,因為它寫的根本不是「現實世界」(當然也談不上反映現實生活),而是未來世界。書中的人物,也不是有血有肉的「現實人」,而是作者想像中的「科技人」。

這種科技人的活動空間既超越傳統小說的生存處境,也超越武俠小說的「江湖」環境。它的英雄也並非現實英雄或江湖英雄,而是科技英雄。如果死守「文學是人學」的定義,那麼,科幻小說就很難歸結為文學。然而,如果不用現成的文學定義苛求文學,而使用我所說的「心靈、想像力、審美形式」三大要素來審視,那麼,我們又不能不承認,科幻小說完全擁有這三大要素,尤其是想像力,因而會欣然接受科幻小說。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無論中國還是西方,科幻小說都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其中,美國甚至迎來了科幻小說的黃金時代,在座聽課的羅旭同學,最近在《書屋》發表了一篇談論雷.布萊伯利(美國)《華氏四百五十一度》和劉慈欣(中國)《三體》的文章,題為《「反烏托邦」中的人文情懷》,講述的正是美國和中國的兩個具有代表性的科幻作家,他們相隔半個世紀,卻不約而同地通過創作,期待科學技術與人文精神能夠交合與相互理解。

雷.布萊伯利的《華氏四百五十一度》把「科幻烏托邦」發展為「科幻惡托邦」,對人類社會的反智(反人文)傾向提出警告。而近年出現的中國作家劉慈欣,於二○○六年發表的科幻長篇小說《三體》,不僅被中國讀者所接受,而且贏得美國的雨果獎(最佳小說獎),精彩地實現了科學文化和文學的交合與嫁接。他有意識地抗爭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在精神上的分裂,放入更多的人文情懷。羅旭如此概說《三體》:

三體是指距離地球較近的恆星系統,自三顆類似太陽的恆星交互運行,導致軌道混亂,生存狀況惡劣。當與地球建立聯繫之後,三體世界決定發起宇宙移民,人類社會因此面臨滅頂危機。小說第一部抽絲剝繭地揭開了這一現實,第二、三部則描繪了人類為應付大危機做出的種種努力、掙扎。譬如向全宇宙發射引力波廣播,暴露三體世界坐標,這樣包括地球在內的整個太陽系都會成為宇宙「黑暗森林」的攻擊對象,地球不再安全,三體世界也放棄移民。

地球為了自救,甚至發表低智聲明(使用藥物與腦科學技術降低人類的智力),實施技術自殘,即通過技術限制人文發展以拯救地球。這種思路正是把最後的救贖留給人文精神,與文學追求的「終極善」相通。從雷.布萊伯利和劉慈欣的例證中,可以看到,文學與科學的交合所產生的智力挑戰,正是當今人類世界最高的智力思索,也是文學面臨的新課題。《三體》等傑出科幻小說的出現,正在挑戰許多傳統的文學理論和文學定義。

縱觀文學的歷史,尤其是現代文學的歷史,我們會發現,許多新的文學門類、文學格局正是文學與其他學科交合、嫁接的結果,一百年來,我們還看到,文學與心理學的交合產生了普魯斯特《追憶逝水流年》和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這種巨型的意識流小說,意識的流動也正是心理的流動。

這之後,我們又看到奧威爾的《動物農場》這種轟動全世界的新型小說,這部小說實際上是文學與政治的交合。我們不贊成文學成為政治的工具(包括文學為政治服務的理念),但不否認,政治生活也是現實生活的一部份,政治活動也可以成為文學的一部份內容。奧威爾熟知文學,又熟知政治,他不是把政治凌駕於文學之上,而是把政治變成文學的素材與工具,對政治進行藝術提煉和提升,讓政治充份文學化。整部小說書寫的全是政治,但又全是充份文學藝術化的政治。

小說中的兩個營壘:「動物農場」是社會主義國家,「人類農場」是資本主義國家;「動物」是被壓迫、被剝削的一方,「人類」是施行壓迫與剝削的一方。「動物」與「人類」的鬥爭,隱喻被壓迫民眾與被壓迫民族的反抗。可以說,這些都是人們熟知的、司空見慣的政治故事與政治常識。然而,奧威爾把當代這種政治鬥爭設計為動物與人的鬥爭,別開生面。

動物農莊裏的角色有豬、狗、馬、奶牛、綿羊、山羊、毛驢、老貓、鴿子、烏鴉、雞、鴨、鵝、麻雀、老鼠、龜子、狐狸等。豬作為動物農莊的領導階級,發動革命,其骨幹有「老少校」、「拿破崙」、「雪球」、「尖嗓」四口小肉豬,詩人小不點等。這些豬、狗,全被擬人化,最為重要的是,是被充份喜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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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學四十講:常識與慧悟》,聯經出版

作者:劉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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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以及2016年,劉再復接受香港科技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與高等研究院的聘請,擔任客座教授,並開設「文學常識二十二講」以及 「文學慧悟十八點」兩堂課程,本書即為此兩堂課程之內容。依講述課程,全書分為兩部。上部〈什麼是文學:文學常識二十二講〉娓娓道來中西文學常識,從文學的定義到文學的狀態,最終要在現實生活中追求「文學的心靈」;下部〈怎樣讀文學:文學慧悟十八點〉,則細究閱讀文學作品時需要去思考的各項要點,以求領悟進入文學堂奧之妙。。

劉再復引用古今中外的文學經典,深入淺出地闡述文學於人生、於社會、於人類文化的意義,不但是了解文學意義和價值的最佳入門書,也完整呈現劉再復的恢宏文學觀。

文學四十講:常識與慧悟_-_ISBN9789570859539(封+立)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