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再復《文學四十講》:《史記》、《西遊記》、《紅樓夢》,中國文學經典的「嫁接」奇觀

劉再復《文學四十講》:《史記》、《西遊記》、《紅樓夢》,中國文學經典的「嫁接」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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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劉再復引用古今中外的文學經典,深入淺出地闡述文學於人生、於社會、於人類文化的意義,不但是了解文學意義和價值的最佳入門書,也完整呈現劉再復的恢宏文學觀。

如果把賈寶玉視為「人」,我們會把他界定為貴族子弟,花花公子,會覺得他喜歡詩詞聲色是「不務正業」,從而覺得他的「問題」很多,不足為訓。而如果把他視為一顆「心」,則會發現這顆心出淤泥而不染,心中所思所想,與世俗人全然不同。這顆心沒有仇恨功能,沒有嫉妒功能,沒有報復功能,沒有算計功能。這顆心,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宇宙,能容天地萬物,能容一切人,能理解和寬恕一切人。

因為他是一顆「心」,所以它不具有世俗那一些分別性的概念,不知有貴賤之分,高低之分,主奴之分。所以他平等地看待「下人」與「主人」,甘願充當晴雯、鴛鴦這些奴婢的「神瑛侍者」(不只充當林黛玉等貴族少女的神瑛侍者)。賈寶玉的人生,只有兒童時代,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沒有中年時代與老年時代。所以我們看到的賈寶玉心靈,只有青春氣息和宇宙氣息。心中除了充斥「愛」之外,絕無其他。

四、文學與科學交合的新成果

我們講過文學與科學的差別。區分這種差別並不難。但是這一課卻要講述文學與科學也可以交合與嫁接。

在魯迅的時代,魯迅特別介紹法國「科幻小說之父」凡爾納的《月界旅行》與《地底旅行》。文學與科學的交合,最重要的成果就是產生科幻小說。如果我們守持文學上的教條主義,可能會排斥科幻小說,因為它寫的根本不是「現實世界」(當然也談不上反映現實生活),而是未來世界。書中的人物,也不是有血有肉的「現實人」,而是作者想像中的「科技人」。

這種科技人的活動空間既超越傳統小說的生存處境,也超越武俠小說的「江湖」環境。它的英雄也並非現實英雄或江湖英雄,而是科技英雄。如果死守「文學是人學」的定義,那麼,科幻小說就很難歸結為文學。然而,如果不用現成的文學定義苛求文學,而使用我所說的「心靈、想像力、審美形式」三大要素來審視,那麼,我們又不能不承認,科幻小說完全擁有這三大要素,尤其是想像力,因而會欣然接受科幻小說。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無論中國還是西方,科幻小說都取得了長足的發展。其中,美國甚至迎來了科幻小說的黃金時代,在座聽課的羅旭同學,最近在《書屋》發表了一篇談論雷.布萊伯利(美國)《華氏四百五十一度》和劉慈欣(中國)《三體》的文章,題為《「反烏托邦」中的人文情懷》,講述的正是美國和中國的兩個具有代表性的科幻作家,他們相隔半個世紀,卻不約而同地通過創作,期待科學技術與人文精神能夠交合與相互理解。

雷.布萊伯利的《華氏四百五十一度》把「科幻烏托邦」發展為「科幻惡托邦」,對人類社會的反智(反人文)傾向提出警告。而近年出現的中國作家劉慈欣,於二○○六年發表的科幻長篇小說《三體》,不僅被中國讀者所接受,而且贏得美國的雨果獎(最佳小說獎),精彩地實現了科學文化和文學的交合與嫁接。他有意識地抗爭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在精神上的分裂,放入更多的人文情懷。羅旭如此概說《三體》:

三體是指距離地球較近的恆星系統,自三顆類似太陽的恆星交互運行,導致軌道混亂,生存狀況惡劣。當與地球建立聯繫之後,三體世界決定發起宇宙移民,人類社會因此面臨滅頂危機。小說第一部抽絲剝繭地揭開了這一現實,第二、三部則描繪了人類為應付大危機做出的種種努力、掙扎。譬如向全宇宙發射引力波廣播,暴露三體世界坐標,這樣包括地球在內的整個太陽系都會成為宇宙「黑暗森林」的攻擊對象,地球不再安全,三體世界也放棄移民。

地球為了自救,甚至發表低智聲明(使用藥物與腦科學技術降低人類的智力),實施技術自殘,即通過技術限制人文發展以拯救地球。這種思路正是把最後的救贖留給人文精神,與文學追求的「終極善」相通。從雷.布萊伯利和劉慈欣的例證中,可以看到,文學與科學的交合所產生的智力挑戰,正是當今人類世界最高的智力思索,也是文學面臨的新課題。《三體》等傑出科幻小說的出現,正在挑戰許多傳統的文學理論和文學定義。

縱觀文學的歷史,尤其是現代文學的歷史,我們會發現,許多新的文學門類、文學格局正是文學與其他學科交合、嫁接的結果,一百年來,我們還看到,文學與心理學的交合產生了普魯斯特《追憶逝水流年》和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這種巨型的意識流小說,意識的流動也正是心理的流動。

這之後,我們又看到奧威爾的《動物農場》這種轟動全世界的新型小說,這部小說實際上是文學與政治的交合。我們不贊成文學成為政治的工具(包括文學為政治服務的理念),但不否認,政治生活也是現實生活的一部份,政治活動也可以成為文學的一部份內容。奧威爾熟知文學,又熟知政治,他不是把政治凌駕於文學之上,而是把政治變成文學的素材與工具,對政治進行藝術提煉和提升,讓政治充份文學化。整部小說書寫的全是政治,但又全是充份文學藝術化的政治。

小說中的兩個營壘:「動物農場」是社會主義國家,「人類農場」是資本主義國家;「動物」是被壓迫、被剝削的一方,「人類」是施行壓迫與剝削的一方。「動物」與「人類」的鬥爭,隱喻被壓迫民眾與被壓迫民族的反抗。可以說,這些都是人們熟知的、司空見慣的政治故事與政治常識。然而,奧威爾把當代這種政治鬥爭設計為動物與人的鬥爭,別開生面。

動物農莊裏的角色有豬、狗、馬、奶牛、綿羊、山羊、毛驢、老貓、鴿子、烏鴉、雞、鴨、鵝、麻雀、老鼠、龜子、狐狸等。豬作為動物農莊的領導階級,發動革命,其骨幹有「老少校」、「拿破崙」、「雪球」、「尖嗓」四口小肉豬,詩人小不點等。這些豬、狗,全被擬人化,最為重要的是,是被充份喜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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