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007:生死交戰》:只出現一集的反派,毀了丹尼爾克雷格時代完美收尾的可能

【影評】《007:生死交戰》:只出現一集的反派,毀了丹尼爾克雷格時代完美收尾的可能
Photo Credit: 《007:生死交戰》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第6任龐德──丹尼爾・克雷格的告別作《007:生死交戰》於9月上映,卻沒有帶來大家預期的完美謝幕。新加入的反派路西法,似乎無法說服觀眾,也打亂了前幾集的角色關係⋯⋯

(本文涉及劇情討論,請斟酌閱讀)

失望大於新意的丹尼爾完結篇

007系列第25部電影《007:生死交戰》,是男星丹尼爾・克雷格(Daniel Wroughton Craig)的第五部007電影,估計也是最後的一部。他是第六任飾演007系列英雄角色──詹姆士・龐德的演員,自2006年到2021年這15年的時間,形塑了21世紀007探員的特色。由於丹尼爾克雷格在前四部007電影中表現傑出,《007:生死交戰》作為他辭演的休止符,自然也被寄予重望。

但《007:生死交戰》表現上不如預期的好,不但遜於《007:空降危機》,也沒有《007:惡魔四伏》的布局與顛覆性,只是一部集結007經典橋段,充滿懷舊意味的「丹尼爾・克雷格完結篇」,也引起各界影評褒貶不一的評價。

這個狀況跟《STAR WARS:原力覺醒》當時的迴響差不多。《星際大戰》已是西方流行文化史的icon(指標),擁有廣大的支持者。對於新作,影迷們總期待新片可以更加進化,讓文化符碼可以加深的元素,最好是可以像《駭客任務三部曲》那樣開創歷史,讓己身所追隨的典範,有更宏大的表現。

謹守小說的架構,可以成為經典也可能受之框架

這也跟007系列長期以來的問題有關,就是高度的框架化。007作為諜報英雄典型的始祖(在此之前如《北非諜影》都是個別作品,沒發展成系列作),從第一部開始,製片Albert Broccoli即謹守「007的電影風格,必須依循原著伊恩・佛萊明小說中的味道」,所以電影總是充滿「香車美人」、「英國探員拯救世界」、「新奇的諜報武器」、「正邪對決」。

每部片在不同導演的詮釋下,情節組合、故事背景,還有周邊人物設定會有所不同,但基本上是以「依照不同演員的007形象,有動機、行為上的微調」,敘事上即使有變化,但套路不變,故事框架也都差不多,可說極為公式化。

正因為007電影本身的世界觀就不大,那是作者伊恩・佛萊明在二次大戰結束後,大英帝國的榮光逐漸淡去,他以英國貴族與情報員出身的背景,透過007的身影,想要喚回英國稱霸世界的榮耀。藉由充滿英國風味的男子漢風範(風流倜儻、優雅守禮、堅守傳統等特質),來拯救世界。例如龐德身為間諜,卻像英國貴族一樣,幾乎不化名,以真名行事,藉此來完成作者阿Q式的精神勝利。

而小說創作的年代,橫跨伊莉莎白二世女王登基,到邱吉爾過世,彼時正是美蘇霸權的「冷戰」時期。作為已經被邊陲化的歐洲老國,龐德那些化解蘇聯陰謀的英雄事蹟,其實都該發生在第一大國美國身上,而不是英國。為了故事合理性,自然無法讓龐德進行什麼世界級的大事,最多就只是把世界扭曲成「英蘇對抗」的態勢(在這方面,香港作家倪匡就直接把香港商人衛斯理,拉高到跟外星人打交道的地步,因此跟諜報外的主題:鬼怪、玄異、心理⋯⋯等各類故事發生關係,都合情合理)。

在Albert Broccoli擔任製片的前14部電影,正好也是從第一任演員史恩・康納萊到第三任羅傑・摩爾為止。在20多年中,奠定龐德電影形象與套路的基準。

但到了羅傑・摩爾以57歲高齡從角色退休,Albert Broccoli開始讓他的養子Michael G. Wilson、女兒Barbara Broccoli也擔任製片。在第四任演員提摩・西達頓的演技與魅力下,007的詮釋開始改變,已隨時代調整。007不再那麼英國紳士,而是富有感情而人性化,也沒那麼偏重玩女人,或完全自我中心的大男人英雄,角色開始變得比較有縱深。

到了90年代,完全由Michael G. Wilson跟Barbara Broccoli擔任製片的1995年《黃金眼》,007在不變的角色特質下,開始跟上時代潮流,這是一個新的嘗試。

第五任皮爾斯・布洛斯南時期,隨著冷戰結束,007成為一個老古板,上司M變成女人,讓他時不時得挑戰權威不說,每個龐德女郎都有龐德所沒有的專長或特質。他不再是一個只擔任保護者的角色,而其他從反派到配角能力也越來越強,無法像過去的雜魚那樣隨便幹掉。007雖然還是英雄,但更像是已走下神壇,試圖適應時代的,會受傷、過程中會失敗的,比過去來得有血肉的角色。

但因為套路總是沒變,新創的007故事,只是在套路上增添變化,讓龐德「有理由」參與更大的世界危機,隨著CG出現的更宏大的特效與動作畫面、更加新奇的科技武器,這哏玩到2002年皮爾斯・布洛斯南最後一部的《誰與爭鋒》,就難以為繼。因為007這個角色已被用到極致,除非要扭轉他的個性,或改變他的身分立場,或在敘事上改成《捍衛任務》那樣21世紀的敘事跟電玩化,否則007系列只會走下坡而已。

安娜德哈瑪斯出演007  飾龐德新盟友古巴女探員
Photo Credit: UIP提供

重開機的龐德,擺脫冷戰束縛走進現代特務敘事

但Michael G. Wilson跟Barbara Broccoli的眼光還是不錯,在007電影上市40年之後,他們乾脆來個「重開機」,保留007的元素,故事背景直接放在21世紀,故事從龐德升任007探員開始,重新講他的故事。

所以丹尼爾・克雷格的首部007《皇家夜總會》(那本就是伊恩・佛萊明的首部小說,製片方好不容易把版權買回來),成為新時代007的開始。007的個性在原著的基礎上,開始貼近這個時代。龐德從剛上任血氣方剛的角色,歷經挫折,並一路在惡魔黨首領的陰影下,進行他的探員生涯。

這最大的改變,是把一個刻板冷戰時期的諜報英雄,變成一個全新有故事懸念的新時代英雄。最關鍵的要素,是龐德的生平。在原著小說中,龐德的生平僅是背景,是人物待人處事動機與心態的來源。但丹尼爾版的007中,他卻是一個旺族後裔的孤兒,自幼被惡魔黨首領的父親收養,備受疼愛。

惡魔黨首領覺得自己的青春期被龐德奪走,於是自第一部《皇家夜總會》開始,到第四部《惡魔四伏》,他透過總總布局,想要抹殺龐德的人生。他用的方式是漫畫大師浦澤直樹的神作《怪物》的核心概念,透過殺光龐德的親友,來抹殺掉他存在的價值。這同時也是在抹殺自己的存在,只有摧毀龐德,他才能真正抹煞自己的過去,重生為惡魔黨的邪惡領袖,成為一個怪物。

這個哏從《皇家夜總會》就出場的懷特先生,開始鋪陳,到《惡魔四伏》龐德愛上懷特先生的女兒,逮捕惡魔黨首領作結。龐德成功的解救了自己的人生。要說是新系列的結束,也未嘗不可。但現實世界的確左右了007電影的發展。丹尼爾要演不演的態度,讓《惡魔四伏》並非新龐德的真正收場。在丹尼爾確定辭演的最後一部《007:生死交戰》,其實就該有一個故事轉折更複雜,人物心境變化更大,類似金鋼狼系列的《羅根》那樣,讓丹尼爾版的龐德有個戲劇性的收場。

結果卻搞砸了。

導演與製片方權力失衡,經典與新意兩頭空

《007:生死交戰》遇到的問題,是原本拍出兩片頗具藝術性的《空降危機》跟《惡魔四伏》的導演山姆・曼德斯拒絕繼續執導,製片方神奇找來影史經典《猜火車》導演丹尼・鮑伊執導。這本來讓觀眾備受期待,但丹尼卻跟製片理念不合而離開(007系列電影製片方權力極大,過去就曾因拒絕賦予「定剪權」,讓超想執導的史蒂芬・史匹柏忍痛放棄)。

最後找來的凱瑞・福永擺明了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凱瑞在受訪中指出,《007:生死交戰》的劇情是根據丹尼的構想發展而來,他直到殺青過後,在定剪之前,都不確定劇情應該怎麼走。

這幾乎不像是人話,但也很符合好萊塢電影產業常見的現象。導演中途接手進行到一半的創意,製片方又大幅介入,他個人的發揮空間自然不大,可能只能以自己的美學追求,來完成這份「工作」。

而凱瑞做出來的最終結果,很像當年J.J・亞伯拉罕接手星戰項目的狀況。從電影細節很明顯可看出凱瑞必然是007迷。電影劇情主架構以《女王密使》進行改編,應該是編劇的立場。原著中他曾娶妻,妻子過世後性情大變,成為玩女人的冷酷殺手。

而延續《惡魔四伏》,龐德既然愛上懷特先生的女兒,惡魔黨的首領也沒死,這表示他想抹殺龐德的人生的那個計劃,有可能繼續實行。惡魔黨首領逃脫,繼續搞更大的破壞,然後讓懷特先生女兒領便當,使龐德再沒有所愛之人,幾乎是必定的發展。

但這似乎太理所當然,編劇即做出了翻轉。那個翻轉機制偏偏也是最讓影迷不爽的點。即《007:生死交戰》大反派路西法・薩芬的定位。

路西法的出現與效果,直接破壞了丹尼爾版鋪了四集的哏。丹尼爾版的重心本來就幾乎是龐德跟惡魔黨首領的人生對決。但路西法卻是一個「被惡魔黨的懷特先生殺全家,所以要去殺懷特全家,卻只殺了懷特老婆然後還放過女兒,甚至與懷特女兒發展出奇怪情感」的企圖接手惡魔黨勢力的恐怖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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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007:生死交戰》

這個角色的確有21世紀懸疑電影的翻轉特性。但放在丹尼爾系列就會讓「系列結束」的張力大減。因為這淡化了惡魔黨首領的作用。惡魔黨首領在電影開場炸了龐德畢生所愛「薇絲朋(《007首部曲:皇家夜總會》裡死掉的女主角)」的墓,讓原本想放下過去的傷痛,跟懷特先生女兒共組家庭的龐德,對懷特先生的女兒產生猜疑。這設定其實很合理,更可以帶出後面惡魔黨首領將會怎做,以及龐德要怎麼面對人生的大課題。結果路西法的出現,等於是把龐德跟懷特先生女兒的心結,轉到了他們的三角關係上。

惡魔黨首領只能變成,還沒發揮效果就領便當的角色。這牽動了故事線,因為會將薩芬利用M派人研發的病毒,想要毀掉世界的動力,直接跟懷特先生的女兒掛勾。

片中台詞說得很對。他跟龐德說:「整件事中,你只是附帶的。」一點也沒錯,反過來是龐德為了救老婆跟自己女兒,介入了路西法跟懷特女兒的糾葛。這同時也淡化了從《量子危機》到《惡魔四伏》中,龐德如何面對世界局勢的改變下「沒有真正的威脅」,他到底要對抗什麼的「007的精神來源」。

在這三部中,MI-6情報部面對民意監督與時代轉型,對抗的再也不是過去美蘇強權時代,那種國與國的戰爭。其實就世界觀來說,這個改變賦予諜報電影許多新的可能。邪惡可能來自自己人,壞人隨時都會滲透到政府機構,情報員要對抗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國家,甚至自己的人民。

在《惡魔四伏》中,威脅全世界的病毒來自於M的主意,這本可以玩出很多哲學上或政治鬥爭上的變化,可以讓諜報情節像《量子危機》、《空降危機》、《惡魔四伏》那樣有變化。但當路西法因為個人愛恨的介入,M的責任與龐德跟他之間可能的反目也因此都沒了,讓劇情跟動機整個弱化。變成整部片龐德就只是在處理一個「愛情問題引發出來的生命威脅」。

正因為路西法與前四部毫無關係,他就會變成跟《量子危機》裡面的大反派一樣,在大敘事線上是沒有作用的角色。他存在的功能,似乎就只是讓龐德染上病毒,再也無法跟自己的妻女見面,所以乾脆放棄活著,就只有這個作用。

目前影迷最詬病的是,飾演路西法的金獎影帝雷米・馬利克,雖然演技極佳,但出場時間少,效果又薄弱,是007這五部以來最爛角色。但其實出場時間根本不是問題,問題是效果。加上M雖然出場時間是從《空降危機》以來最高,作用與張力卻遠比前兩部要來得小。劇情重點完全失焦,等於本片真正的目的只剩下兩個:「讓惡魔黨首領死掉(那前四集的哏就真的沒了)」、「讓龐德領便當(跟原著妻子死掉相反,作為一種翻轉,順便迎接下一任007)」。

這最終定剪出來的結果,使本片出現一大漏洞,也毀掉《皇家夜總會》以來,丹尼爾版007完美收尾的可能。

影迷的負評大多針對這個。當然,對於沒有新意的批評,來自於電影中許多部分,都在向過去的007致敬。但其實,丹尼爾系列本來就是重開機,過去的老哏新用是理所當然的事。設備就不用說,《惡魔四伏》裡面的火車決鬥,直接就是翻拍《海底城》裡面的火車場景。跟龐德對決的大漢,看起來就是「帽子人」跟「大鋼牙」的綜合體。這有懷舊感,就跟奧斯頓馬丁GB5的機槍一樣。

說本片向《金手指》致敬的地方有多少,其實《空降危機》裡面龐德打開排檔桿蓋子,說要把M彈出去,就已經在致敬《金手指》的橋段。這方面之所以會構成問題,是因為在前面四部這類懷舊哏都用得很含蓄。

例如《量子危機》裡,龐德在飛機上跟馬蒂尼喝酒談心時,酒保念的酒單就是原著小說中,龐德命名為「薇絲朋」的酒。這類小哏用得毫無痕跡。但凱瑞在銓釋上,都不遮掩得使用(GB5機槍掃射得實在有夠久)。最後龐德獨自一人大戰雜魚、單挑boss的設計,更是直接承襲自史恩・康納萊與羅傑・摩爾時期的老掉牙套路。這讓很期待新東西的影迷不爽。

所以這點才被熱議。

但要說凱瑞拍不好,倒也不是。他在處理人物情境,與畫面感都抓得不錯。但少了一種山姆・曼德斯的深沉感,弄得很像美劇裡面,那直接訴諸於情緒效果。這如果放在通俗劇倒是沒差,但放在丹尼爾007系列就會失去重心。要說他拍不好,其實就導演手法上,比皮爾斯・布洛斯南之前的20部都好。本片的問題出在劇構上,凱瑞缺乏的不是技術,而是思維。

第六任龐德──丹尼爾・克雷格謝幕,下一任龐德會以甚麼形象現身

《007:生死交戰》等於是2000年以來,丹尼爾版的結束。從兩屆製作人的更替,六任007個別不同的詮釋,在21世紀進入30年代的這個時候,下一任007的確又得更新面貌。無論如何,007這個影史角色,是60年前就出現的東西。他必然有刻板形象跟老古板的窠臼。

在不同時代演員、導演的詮釋下,007在同一性格下,以不變的情節套路(因為兩代製片就是死抓著原著的橋段不放。即使是2002年全新故事的《誰與爭鋒》,龐德被北韓抓去然後被英國政府懷疑他忠誠度的情節,具體上也來自《金鎗人》小說中,大段的政府高層的懷疑),一路走了60年。舊東西本來就有價值,龐德的價值在於他是全世界男性嚮往的形象,男子漢的象徵。下一任007該怎麼操作,其實就要從這著手。

《007:生死交戰》裡面全球一致稱讚的部分,就是古巴美女Ana de Armas。她在片中展盡美貌,大喇喇諜報新手的個性,不上床、也沒被龐德吸引的姿態,都獲得全球一致好評。這是新型態龐德女郎的一種可能,出現得很有效;比當年《海底城》裡面的龐德女郎,蘇聯的超級女特務3M,她無論是性自主(反映70年代的女性主義,比現在的台灣進步)、鬥嘴、格鬥,還有諜報技巧,都不輸給龐德。但那就不是這時代的事物。

龐德女郎
Photo Credit: 《007:生死交戰》

這時代年輕人要的是一種「美好的自我展現」,Ana de Armas在片中就是如此。美貌加上很不像特務的個性,就很有哏。

無論下任007是誰,長相必然得是這時代男性能認同的樣貌,但性格與處事作風上,是否能反映當代男性心中的嚮往,就是Michael G. Wilson跟Barbara Broccoli能如何讓007系列再走下去的關鍵。人物性格上會怎麼安排?如果他們還是不放棄原著的套路,接下來的龐德,就會承接《金手指》以來,龐德失去家庭、轉變性格,然後成為效忠女皇(或新任國王)的新時代諜報員。然後就是面對M所說「看不見的敵人」。

大概會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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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偉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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