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臺北文學.閱影展】莒哈絲首部執導電影《毀滅。她說》,擁有將一切完全撕毀的渴望

【2021臺北文學.閱影展】莒哈絲首部執導電影《毀滅。她說》,擁有將一切完全撕毀的渴望
Marguerite Duras|Photo Credit: 臺北文學.閱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面對Marguerite Duras的首部獨立執導的作品《毀滅。 她說》(1969),我們不妨在此換個姿勢,鬆一鬆長期跪拜姿引起的下背疼痛,暫時拋開已然如層巒疊嶂般綿延不盡的理論架構,以斷裂、拼湊而非宏觀的方式來「視讀」Marguerite Duras的《毀滅。 她說》及新浪潮與文學間糾纏不清的關係。

借用Marguerite Duras的話來說,為了讓角色之間維持幾乎是可「互相替換的」且「平等」的滑動關係,兩兩一組的對話時常以側身斜角的方式面向對方與攝影機,透過「中立」的攝影鏡頭,盡可能地阻斷主體認同機制的介入,刻意地創造出一種抽離感。

而角色對話中人稱代名詞的驟然置換,除了呼應抽離感的營造外,亦再次強調了角色的可替換性,並在借用他人來指稱自己的過程中,讓人物間的關係有了無限往下疊加的可能[10]。除此之外,本片精妙之處就在於,當電影透過兩兩一組的角色關係向下推展,一旦涉及兩人以上的情境,構圖畫面則會訴諸當下的最大集合處理:無論是四人的玩牌場景,抑或五人的餐桌場景,皆透過縝密安排的攝影機運動,逐步逼出彼此之間拉扯結盟對峙的氣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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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臺北文學.閱影展提供
《毀滅。她說》劇照

正因有如此推衍的過程,敘事線累積到最後,角色們儘管維持一貫輕描淡寫的談話方式,在沒有任何人實質上崩潰哭喊的前提下,Elizabeth的掙扎與無力感才能如此顯著駭人,從Alissa口中說出的「毀滅」才會如此立體,得以讓其意義以複數性的形式不斷增生蔓延,最終與森林裡傳來轟隆作響的音樂重合。若森林在片中象徵著危險、瘋狂、恐懼、毀滅,甚至是唯一潛在的革命性途徑,Alissa則是所有角色中最接近森林的人,她也是第一位主動邀請Elizabeth前往森林散步的角色。

然而當「前往森林」象徵性地成為全片唯一不斷被提及卻又徒勞的「行動」時,音樂──乘載著穿越森林的能動性──替代性地完成了這場行動。 Marguerite Duras曾在訪問中明確表示片尾音樂象徵著「革命」或至少是「革命性的希望」(revolutionary hope),而革命又與毀滅相互依存,革命得以發生/聲更是透過「徹底摧毀音樂的行動」才得以完成[12],藉由形式上的實驗與顛覆來實踐對現有社會價值觀與一切秩序的挑釁與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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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臺北文學.閱影展提供
《毀滅。她說》劇照

片尾才道出的「毀滅」,先不論其所承載的多重意義性,也先不論Marguerite Duras到底想摧毀多少東西才甘願,但首當其衝得摧毀的或許正是「文字」。Marguerite Duras曾說:「從小說家的角度來看,《毀滅。她說》是一本充滿斷裂的小說,我甚至想不起來裡面有什麼句子」,又說「我沒辦法再讀小說了,因為句子的關係。」如此看似荒謬的論調卻與讀者試圖「讀懂」小說或觀眾試圖「看懂」電影的挫敗過程遙相呼應,且巧妙地和電影中角色之間的對話彼此疊合。

「閱讀」與「寫作」在電影中不時出現,卻總以未完成或無法完成的方式存在。Stein尚未成為一位作家,Elizabeth則是「讀了、忘了、又重讀」同一本小說,後來又向Max承認她其實不喜歡看書。當Elizabeth表示可以把書送給對方,Max卻馬上再三強調「你得把書扔掉!」,這與Duras曾宣稱「得殺死所有的現成論述」或是「我只有關於一本書的想法,一本可讀、可演、可拍或甚至丟掉的書」的論調如出一轍。

也就是說,《毀滅。她說》終究緊扣著「捨棄書本」、「背叛文本」的核心意義,當整部電影充斥著不間斷的對話,反而突顯了語言本身的不可信、語義的混沌、對話的挫敗,以及集體失語的狀態。人與人交談的方式,與其說是對話,有時更像下意識拋擲出的精短詩句,進而連成長串獨白,自顧自地在空間中迴盪。

文本的終極背叛,更體現在音畫關係的徹底斷裂、干擾、撼動與相互否定上[13]。由人們之間的對話、背景音及網球聲所串起的聲音場景,彷彿具有自主意識似地,與幾乎死寂且幽閉沉重的畫面,時而獨立並行,時而相互辯證。也唯有透過如此激烈的推翻過程,將能摧毀的都破壞殆盡,在極度壓抑視覺元素的情況下,所有埋藏在背後的心理狀態、那些情緒、渴望、欲求、感知才得以超越角色的個體性,在畫面中逐步顯影。

備註

[1]亦被稱作「反小說」流派──以反抗小說習慣與傳統著稱,但這樣的流派分類遭到Marguerite Duras本人的否定。

[2]Henri Colpi也是《毀滅。她說》和《 廣島之戀》的剪接師。

[3]Marguerite Duras曾在訪問中提及,當她於1969年完成小說《毀滅。她說》,Claude Régy便想將小說改編作戲劇搬演,沒想到被她搶先一步改編成電影。當英文版小說於隔年出版時,她又在最後加了「作為表演用途」的附註,揭示其潛在的戲劇分身。

[4]Van Wert, William F. “The Cinema of Marguerite Duras: Sound and Voice in a Closed Room.” Film Quarterly, vol. 33, no. 1, 1979, pp. 22–29.

[5]Marguerite Duras, cited in Jacques Rivette & Jean Narboni, “An Interview with Marguerite Duras,” in Destroy, She Said, trans. Helen Lane Cumberford (New York: Grove Press, 19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