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大疫年代十日談》:單人隔離牢房裡的亞洲獄友

【小說】《大疫年代十日談》:單人隔離牢房裡的亞洲獄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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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十日談》中,薄伽丘寫到一群男女為了躲避瘟疫而遠赴郊區,抵達後,他們決定每晚講一個故事好度過這段艱困的日子。《紐約時報雜誌》便以此為發想,邀請了數十位當代知名的小說家來為2020年突如其來的Covid-19疫情撰寫故事。

文:大衛.米契爾(David Mitchell)

〈若希望就是馬〉

「沒有海景?一週就要九百英鎊?我要去跟貓途鷹客訴。」

她冷哼一聲:「往好處想,陛下,整層閣樓都是您的,有按摩浴缸、三溫暖、迷你酒吧。」她輸入密碼、刷了門卡,然後LED燈就變綠了。「離家在外也能有家的感覺。」

門鎖喀啷一聲,門便打開了,二.五乘三.六公尺大小的房間看起來非常普通,有廁所、桌子、椅子、櫃子、髒兮兮的窗戶,他看過更好的,也看過更爛的。

我一進門之後門就關上,也看見了分成上下舖的床,有個混蛋已經躺在上舖,應該是阿拉伯人、印度人、亞洲人之類的,他看到我很不高興,就像我看到他也很不高興。

我敲著門:「喂!警衛!這間房有人了!」

沒有反應。

「警衛!」

那頭該死的母牛已經走遠了。

今日預報:整天都是陰鬱多雲。

我把行李袋扔在床上。「很好。」我看著那個亞洲傢伙,他看起來沒有羅威納犬那種凶猛的樣子,但是也不能這樣就放鬆。我猜他是穆斯林。「剛從旺茲沃斯過來,」我告訴他,「我應該要隔離,一人一室,因為我獄友染到病毒了。」

「我檢查出來是陽性,」亞洲傢伙說,「在貝爾馬什。」

貝爾馬什是A級監獄,我想著,恐怖分子嗎?

「不是,」亞洲傢伙說,「我沒有支持伊斯蘭國。我不會朝著麥加祈禱,也沒有四個老婆、十個小孩。」

不能否認我就是在想這些,「你看起來不像生病了。」

「我是無症狀,」他解釋著,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我有抗體,所以不會生病,但是我有病毒可以傳染給別人。你真的不應該住進這裡。」

對嘛。典型的司法部門胡搞瞎搞。房裡有緊急呼叫按鈕,於是我按下「呼叫」鈕。

「有人跟我說這裡的警衛把電線剪了。」亞洲傢伙說,「只要能安靜過日子,他們什麼都做。」

我相信。「反正到了這時候可能也太遲了,以病毒來說的話。」

他點了一根自己捲的菸,「你說的大概沒錯。」

「祝我他媽的生日快樂。」

水管流出了一些水。

「是你生日嗎?」他問。

「只是說說。」

第二天。跟我一起被關在旺茲沃斯的波戈.侯金斯睡覺打起呼來就像獵鷹式戰鬥機一樣,這個叫贊姆的亞洲傢伙睡覺時倒很安靜,我醒來時感覺也不錯。等到門底下的閘口打開要將早餐送進來時,我已經準備好了,我跪在地上要吸引送餐員的注意:「嘿,老兄。」

對方聽起來煩到極點:「幹嘛?」

「首先,這裡關了兩個人。」

我看見一邊耐吉運動鞋、脛骨,還有一邊的推車輪子,「我這邊印出來的資料顯示的不是這樣。」聲音聽起來是大個子的黑人老兄。

贊姆跟我一起跪在閘口邊說話:「你的資料寫錯了,你也聽到我的聲音了吧。而且我們應該要單獨監禁,關在單人牢房裡。」

大個子黑人老兄用腳把閘口關起來,時間足以讓我要求第二份早餐了。

「是喔,想得美。」閘口啪一聲關上了。

「你吃吧,」贊姆說,「我不餓。」

盒子上畫了一頭豬,還有個對話框寫著:「兩根多汁的豬肉香腸!」「怎樣,因為你不能吃豬肉嗎?」

「我吃得很少,這是我的一種超能力。」

於是我狼吞虎嚥吃下唯一一根香腸,既不多汁也不是豬肉。我把餅乾和過期的優格遞給贊姆,他還是說不用了,我也不需要人家再說第二次。

今日預報:多雲偶晴。

電視就是個破爛的垃圾盒子,不過今天讓我們看了一點第五頻道上的《瑞琪皮克秀》,一定是重播的,大家都擠在攝影棚裡呼吸著彼此的病菌,今天的節目叫做〈我媽吃了我男友這根嫩草〉。以前凱莉還懷著小潔的時候,我們會一起看瑞琪.皮克的節目,趣的;不過現在不會了,就連最可悲、最可憐、最悽慘的人都擁有我沒有的東西,而他們甚至都不知道。

第三天。感覺很糟,不停咳嗽讓人難受。我問大個子黑人老兄能不能看醫生,他說他會幫我登記,但是仍然只給我們一份早餐、一份午餐。贊姆叫我吃,說我必須保持體力。我們一次都沒踏出過牢房,不能去運動場、不能洗澡,原本以為隔離就跟露宿街頭差不多,結果是跟單獨監禁一樣慘。電視上播了半小時的獨立電視臺新聞,首相鬼扯.

糨糊腦說:「保持警覺!」非常可靠的天才總統說:「喝漂白水!」而半數美國人還認為他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這什麼國家。還有幾條新聞報導明星如何度過封城,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然後電視畫面就黑掉了。我做了幾下伏地挺身,但是又開始咳嗽。

我大口喘氣想吸到的不只是空氣,我要拜託大個子黑人老兄幫我想辦法弄點好料來,可能要付雙倍的價錢,但這癮頭必須解決。午餐是用粉泡的牛尾湯,喝起來比較像狐尾湯。我喝了湯,在水槽邊上看見一隻老鼠,棕色的大混蛋,可能咬掉你的腳指頭。「看見老鼠先生了嗎?一副這地盤是他的樣子。」

「確實是啊,」贊姆說,「從許多角度來說都是。」

我把運動鞋扔向老鼠,沒丟中。

我站起身來,這時老鼠先生才迅速往下溜進廁所底下的一個洞裡,我往洞裡塞了幾頁《每日郵報》把洞塞死。

這麼多大動作把我累死了。

我閉上眼睛坐了下來。

今日預報:陰天,稍後有雨。

我想起了潔瑪,想起上次凱莉帶她來旺茲沃斯的時候,她那時才五歲,現在都七歲了。在外面,時間有快有慢;在裡面,總是慢的,慢得要命。小潔生日時凱莉買了一隻彩虹小馬給她,說是我送的,她也帶到旺茲沃斯來了。其實那只是十元商店買來的盜版彩虹小馬,但小潔不在意,把小馬取名叫藍莓疾風,她說牠基本上很乖,但有時會調皮,在澡盆裡尿尿。

「他們的想像力真的很豐富,對吧?」贊姆說。

第四天。來了個郎中:「威爾考斯先生,我是王醫生。」

我看到他的口罩上方是一對中國眼睛,我的喉嚨很痛,但放過這機會就太可惜了:「我比較想看的是良醫生。」

「如果每次聽到這句話我就能賺十英鎊,現在我就可以住在開曼群島的豪宅裡了。」

他似乎還不錯。往我耳朵裡塞了什麼東西量體溫,檢查脈搏,然後又伸東西進我鼻孔上方抹了一下,「可惜檢測的結果還是有可能出錯,不過我認為你確診了。」

「所以我可以去有很多漂亮護士的醫院了嗎?」

「漂亮護士有一半都休病假了,而且醫院也客滿了,用來分流的病房也一樣。如果你只是有點不舒服,你最好待在這裡撐過去,相信我。」

預報:接下來一整天都不穩定。

我的聽力變得怪怪的,贊姆問起東倫敦專治新冠肺炎的醫院時,聲音聽起來是從遠處傳來的。

「他們不收犯人。」王醫生告訴我。

聽了就不爽。「他們是擔心我會拆掉自己的呼吸器放到網路上賣嗎?還是說我們這些受到女王陛下款待照顧的人不值得像其他人一樣活下去嗎?」

王醫生聳聳肩,我們兩人心知肚明。他開給我六顆止痛藥、六劑定量吸入劑,還有一小瓶可待因。

贊姆說他會確定我依照醫囑使用。

「祝你好運,」王醫生說,「我很快會再過來看你。」

然後又只剩下我和贊姆兩個人了。

水管裡流下一些水。

保持警覺。喝漂白水。

六根肥美的香腸在煎鍋裡滋滋作響,我跟凱莉說了自己奇妙的監獄噩夢,說起拉弗提的公寓、監獄、贊姆、她還有潔瑪,還有史蒂芬,天啊,感覺好真實。凱莉笑了:「可憐的小路克……我不認識有誰叫史蒂芬。」然後我陪著小潔走路去吉爾伯特路上的學校。

淺淺的綠色、鬱鬱蔥蔥的綠色,陽光灑在我臉上,馬兒就從路肩跑了過去,好像電玩遊戲《碧血狂殺》的一幕。我告訴小潔自己以前也曾經是聖加百列小學的學生,那一年我就住在黑天鵝綠地這裡,住在羅斯伯父和黛恩嬸嬸家。校長還是普萊特利先生,看起來沒有霸凌別人或者被霸凌問題的學校。接下來我就坐在以前的舊教室裡,身邊有我的表親羅比和艾姆,還有喬伊.多喝水、櫻花.尤。

「自從新冠肺炎改變我們的世界已經過了三十年,」普萊特利先生說,「但是路克回想起來就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一樣,對不對,路克?」所有人都看著我。所以病毒現在已經是歷史課了,而我已經五十五歲了,外面的時間過得還真快。然後我看到他了,就坐在後面,雙手抱胸,他是他,我是我,沒有互稱姓名,就我們兩人。他脖子上的槍傷傷口一開一合,就像紀錄片裡那個大衛.艾登堡潛入水底,嘴巴像閥門一樣開合。

我對他的臉比對自己的臉還熟悉,堅定、若有所知、悲傷、沉默,他躺在拉弗提的沙發上流血至死的時候就是那張臉。他的喉嚨已經不見了一半,那是他的槍,我們只是在把玩,然後,砰,他媽的真希望這事從來沒發生過。但若希望是馬,乞丐也會騎上去,什麼願望都能實現了。

我醒來,病得像隻狗、罪惡感嚴重得要命。還要等三年我才能申請假釋。隔離第五天,暴風雨逐漸接近。打雷了。為什麼我得醒來?為什麼?日復一日,一天又過一天。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是他媽的不行。

第六天。應該是。刮著強風,不時有閃電。我的身體就像個屍袋,裝滿了痛苦、熱燙的礫石,還有我。走了三步到馬桶上我就不行了。好痛,呼吸好痛,不呼吸也好痛,每個部位都他媽的好痛。晚上了,不是白天,第七晚,還是第八晚?贊姆說我脫水了,逼我喝水,贊姆一定是趁我睡覺的時候上廁所,真識相,波戈.侯金斯早上、中午、晚上都要拉屎。

老鼠先生早我一步鑽進早餐的餐盒裡,一路吃到盒子裡還咬了香腸一口,我是不餓啦,但還是不爽。有可能就這樣死在這裡,一直等到疫情結束才被人發現。老鼠先生會知道,老鼠先生還有他飢餓的朋友。如果我死在這裡,小潔會記得我什麼?穿著監獄制服的乾癟光頭骸骨,對著她畫的圖嚎啕大哭,畫裡有媽咪、爹地、潔瑪和藍莓疾風,再過幾年,就連這樣的記憶都會消失,我只會是一個名字、電話上的一張臉,總有一天會被刪除。

我是家裡無人願意提起的祕密、破壞別人的家庭、會吸毒又殺人。很好,潔瑪以後畫她的家人就會是她、她媽媽、史蒂芬還有弟弟,不是「同母異父的弟弟」,而是「弟弟」,你猜怎麼著?

「怎樣?」贊姆倒出我的可待因,「喝吧。」

我吞了藥,「小潔忘了我最好。」

「你怎麼會這麼想?」

「是誰讓她有得吃、有得穿?讓她冬天裡能保暖?幫她買了彩虹小馬魔法城堡?模範市民史蒂芬、專案經理史蒂芬、商業研究史蒂芬。」

「是這樣嗎,自憐研究路克?」

「要是我手能抬起來就揍你一拳。」

「就當做你已經揍了吧。但是你問過潔瑪怎麼想了嗎?」

「下次她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三十幾歲了。」

「超老。」贊姆比我大,看不出他幾歲。

「如果,如果運氣好的話,我會在亞馬遜的奴隸倉庫裡工作。最後可能是在特易購賣場外面乞討,然後又回來這裡。潔瑪怎麼可能那樣說,有哪家的女兒願意說『他是我爸』?我怎麼跟史蒂芬比?」

「不用比,你專心當路克就好。」

「路克是個無家可歸的毒蟲,失敗的可憐蟲。」

「路克可以做很多事情,選個最好的來做。」

「你聽起來很像《超級星光大道》的評審。」

「那樣是好還不好?」

「說起來很簡單。你說話很得體,贊姆,你有銀行帳戶、受過教育、有人脈、有安全網,等你出去了有得選擇。等我出去了,可以拿到二十八英鎊的出獄救濟金,然後……」我閉上眼睛,看見拉弗提的公寓,那裡躺著一直都會是死人的那傢伙,他死了,都是因為我。

「路克,我們做過什麼不能代表我們的為人。」

我的大腦就像一個羽量級選手跟綠巨人浩克關在同個籠子裡,不斷被他狠揍,「你誰啊,贊姆?該死的牧師嗎?」

一直到現在我才聽到他笑。

「早安,威爾考斯先生。」中國眼睛加口罩。

退燒了。「良醫生。」

「開曼群島,我們來囉。還在這裡啊?」

今日預報:晴時多雲,乾燥。

「還沒死呢,感覺不錯,多虧了護士贊姆。」

「很好。誰是山姆?」

「贊姆,ㄗ開頭。」我指著上舖的傢伙。

「我們說的是……天上的力量嗎?還是典獄長?」

我啞口無言,他也啞口無言。「不是,贊姆,我的牢友。」

「牢友?在裡面?隔離期間?」

「醫生,現在才嚇到一臉驚恐有點晚了吧。你上次就見過他了,那個亞洲傢伙。」

我大叫:「贊姆!出來吧。」

贊姆還是不發一語。王醫生看起來很為難:「我不會允許在隔離牢房裡一間房就關了兩名犯人。」

「醫生,恐怕你確實是他媽的允許囉。」

「如果這裡有第三個人我應該會知道,這裡實在沒什麼地方能躲。」

廁所水管傳來排水聲。

我喊著贊姆:「贊姆,你要不要跟他說?」

我的牢友沒有回應。睡著了嗎?還是死了?

庸醫生看起來很擔憂:「路克,你有沒有拿到比我開給你的處方藥更屬於娛樂性質的藥物?我不會告訴警衛,但是身為你的醫生,我必須知道。」

「不好笑啦,贊姆……」於是我站起身來,發現贊姆空蕩蕩的床上沒有床單,什麼都沒有。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疫年代十日談:世界當代名家為疫情書寫的29篇故事》,木馬文化出版

編者:紐約時報雜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插畫:索菲.荷靈頓(Sophy Hollington)
譯者:徐立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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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日談》中,薄伽丘寫到一群男女為了躲避瘟疫而遠赴郊區,抵達後,他們決定每晚講一個故事好度過這段艱困的日子。《紐約時報雜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便以此為發想,邀請了數十位當代知名的小說家來為2020年突如其來的Covid-19疫情撰寫故事。無疑這是一本在疫情下最能夠反映我們心境的小說,它標記著我們這個年代,透露出了新聞中我們看不見的恐懼、破滅與希望。

「最好的小說既能夠讓你抽離自身神遊四方,同時似乎也能夠幫助你理解自己真正的所在。」──《紐約時報雜誌》主編,凱特琳.羅普

這29篇故事裡,由《使女的故事》作者瑪格麗特.愛特伍領銜、最會說故事的以色列小說家艾加‧凱磊、2020年甫獲普立茲文學獎的台裔美籍作家游朝凱、愛爾蘭文學巨匠柯姆‧托賓、備受殊榮的科幻小說《雲圖》作者大衛.米契爾等競相獻文,強大的華麗陣容讓你一次就能飽覽世界當代的小說家作品。而這一次,世界不再有隔閡,我們都面對著同樣巨大的困境。

  • 封面及內文插圖特邀英國知名插畫師索菲.荷靈頓(Sophy Hollington)繪製。
(木馬)大疫年代十日談-立體書封_300
Photo Credit: 木馬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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