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細田守《龍與雀斑公主》選摘:我和媽媽的幸福回憶,在那個八月之後只剩下痛苦的記憶

【小說】細田守《龍與雀斑公主》選摘:我和媽媽的幸福回憶,在那個八月之後只剩下痛苦的記憶
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夏日大作戰》、《跳躍吧!時空少女》、《怪物的孩子》、《未來的未來》導演──細田守最新力作,繁中版小說附獨家特典:導演復刻簽名劇照拉頁海報、首刷動畫劇照珍藏書卡。

文:細田守

記憶

「媽。」

「什麼事?鈴。」

我一呼喚,媽媽便轉過頭來回應。

十一年前。當時房子還很新,還沒有車庫,庭院裡到處都是花卉盆栽。

「我不要剪頭髮。」

我如此聲明,跑下了家門前的坡道。媽媽走另一側的樓梯,繞到前方,手扠著腰等我。我再次強調自己絕對不剪頭髮,連蹦帶跳地逃向反方向,卻一下子就被逮回來了。

我被迫坐在庭院的長椅上,披上了剪髮圍巾。「妳會變得很可愛的,鈴。」不要,剪完頭髮以後髮尾都會刺刺的,很討厭。我搖晃雙腿,嘟起嘴巴。然而,媽媽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剪刀,一口氣剪掉了我的頭髮。「以後妳就是小學生了。」兩側的頭髮成了不到肩膀的長度,瀏海則是在眉毛的遠遠上方。開始上學以後,有好一陣子脖子都是刺刺的。

我和媽媽常常一起玩。

我們在傍晚的河岸草皮上玩相撲。我使勁一推,媽媽倒在草皮上。贏了!我開心地笑了,媽媽也笑了。為什麼?我詢問。因為我輸就會哭嗎?不是。媽媽搖頭。是因為從前那麼瘦弱的鈴變強壯了,媽媽很開心。爸爸躺在草皮上,笑看這一幕。

媽媽常下廚做鹽烤鰹魚。灑一些鹽巴在鰹魚片上,用不鏽鋼串籤串起來,放到爐火上烘烤帶皮的那一面。我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下廚。鰹魚會滴油,用廚房紙巾邊吸邊烤,就不會弄髒瓦斯爐;烤成金黃色以後,放進冰水裡冷卻,再瀝乾水分。

切得大塊一點,或該說切成厚片,是媽媽的一貫作風;還是個小孩的我無論是要用筷子夾起厚厚的鹽烤鰹魚或是放進口中,都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媽媽拿著馬克杯,一面看我苦戰,一面等候爸爸歸來。當時爸爸是上班族,每天都穿西裝、打領帶,去市區工作。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從前家裡似乎比現在富裕一些。媽媽買了當時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為了測試內建相機的性能,我坐在爸爸的膝蓋上,用智慧型手機對著媽媽。爸爸幫我把媽媽收進取景框,再由我按下快門。身穿白衣、面帶微笑的媽媽很美,我把這張照片列印出來,現在還放在家裡。

當時的我和現在不一樣,是個喜歡到處亂跑的活潑小孩。比起待在家裡,我更喜歡在外頭玩耍。有樹我就爬,有葉子我就摘,有蟲我就追;不過,我並沒有曬黑,大概是體質所致吧!相對地,我的臉上長滿了雀斑,膝蓋也滿是傷痕。在樹林裡、在河岸邊、在家門前的坡道上,我都常常跌倒。媽媽總是慌忙跑來,緊緊抱住痛得嚎啕大哭的我。

說來不可思議,媽媽一抱,疼痛便消失無蹤。那時候真的好幸福。因為我總是到處亂跑,因為我想讓媽媽抱抱,所以我不知道跌了多少次跤;而媽媽總像是女兒發生了什麼大事似地匆忙趕來,替我擔心。

每天都像暑假一樣。我纏著洗衣打掃的媽媽玩耍,吃完飯後,敞開和室的門,在榻榻米上鋪上涼被,一起睡午覺,蚊香的煙霧裊裊上升。待我醒來以後,睡在身邊的媽媽通常已經不見人影,忙著做家事。現在回想起來,媽媽從來不曾對我說過「我現在很忙」;只要我提出要求,無論任何時候,她都會陪伴我。

家住深山裡,沒有上館子的機會,但是相對地,想吃什麼媽媽都會煮給我吃。某一天,我說我想吃在繪本上看到的烤雞肉串;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吃過烤雞肉串。媽媽把雞肉一塊一塊地串在一起,替我做了烤雞肉串。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烤雞肉串。我不懂吃法,無法順利地把肉從竹籤上咬下來。爸爸和媽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這副模樣,彷彿不願錯過女兒人生中的初次體驗。

住在深山裡的我們出遊的地點並不是遊樂園或購物商場,而是更深山裡的露營地。在晴朗的夏日,媽媽和我戴著寬邊帽,走過沉下橋,爸爸則是扛著一堆露營用具。

位於安居溪谷深處的水晶淵蔚藍得驚人,就連住在當地的我們看了都不禁倒抽一口氣。水十分清澈,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映在河底的影子。那種感覺就像是浮在半空中,讓我有些害怕。

媽媽是個游泳高手,土生土長的她常誇耀自己每到夏天就像河童一樣天天游泳。她深知河川的樂趣,同時也絕不會在危險的日子去危險的場所游泳,更不會讓我這麼做。媽媽繞過浮在水上的我,當著我的面潛進水中;抓著泳圈的我不安地呼喚媽媽。媽媽,不要走。可是媽媽就像是沒聽見我的聲音似的,逕自在蔚藍的水中游走了。

某天傍晚,我在玩媽媽的智慧型手機,發現了一個奇妙的APP。啟動那個APP以後,出現了黑白並列的橫條紋。這是什麼?我指著畫面詢問身旁的爸爸,爸爸窺探畫面,歪頭納悶,呼喚正在準備晚餐的媽媽。

晚餐後,媽媽將我直拿的手機橫過來;橫過來以後,便可看出那是鋼琴鍵盤。我在媽媽的催促之下按下了其中一鍵,發出了「Do」的音。我帶著「有聲音耶!」的表情看著媽媽,媽媽也帶著「有聲音耶!」的表情看著我。那是媽媽使用的音樂製作APP。

直到那時候,我才環顧媽媽的房間,並發現了兩件事。架子上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是老唱片、錄音帶和CD;把這些東西放進黑膠唱盤或播放器,接上擴大機以後,左右的揚聲器就會播放出音樂來。媽媽的收藏品相當完美,掌握了古典樂、爵士樂與搖滾樂的歷史重點。這樣的陣容齊聚於荒鄉僻壤的民宅之中所代表的價值與意義,當時的我完全不明白。

我在媽媽的房間裡逐一按下APP的鍵盤,記錄下來,並加以播放;只見每個音都照著排列的順序響起,即使輸入的音階雜亂無章,程式依然一板一眼地播放出來。這讓我開心極了,忍不住在椅子上蹦蹦跳跳。媽媽也笑了,溫暖的鎢絲燈光照耀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