塩田千春的情感空間(上):東西文化的交融,老莊思想、浪漫主義等流派的再現

塩田千春的情感空間(上):東西文化的交融,老莊思想、浪漫主義等流派的再現
Photo Credit: Claire Chu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塩田千春吸納許多不同文化的養分,我們可從藝術史中辨識這片沃土,勾勒與她相關的文化底蘊和藝術思潮前例。就西方藝術史而言,最和塩田千春契合的是浪漫主義、象徵主義、超現實主義,因為這些前衛文化運動皆追求自由和主體性,也注重回憶和幻夢的價值。

文:曾少千

簡潔有力的意象和精巧細膩的編織手藝,是塩田千春的裝置作品最引人入勝之處。有別於時下常見的新媒體互動和科技奇觀,塩田千春選擇平易近人的日常物件,捆繫在千絲萬縷的線條結構中,構築一個又一個情感強烈的空間,恍如夢境、洞穴、廢墟、深淵,使得進入展場的觀者不由自主地身體輕顫、感官悸動,喚起內心深處的情感(affect)和記憶。

人類學家艾希提耶(Françoise Héritier)在《生命中的鹽》曾說過,世界先透過我們的感官體驗而存在,之後才以理性秩序的方式存在於我們的思想裡。[1]每一個人都有頑強的身體感官記憶,縱使在時光流逝後,仍會留下情感的原型,甚至會指引我們的想法和行動。艾希提耶認為,人類皆配備著感測器,有能力向世界敞開,去觀察和感受不幸和愉悅。

跨越語言藩籬的感知潛能,正是《顫動的靈魂》展覽的主要訴求。本文首先討論塩田千春的線條運用,如何牽繫情感和經驗。接著,試圖勾勒塩田千春的藝術發展軌跡,如何交融東西方美學思潮,並反芻行為藝術和創造「物」的群體。最後筆者提出一個「親密的前衛」觀點,闡釋塩田千春作品中的親和力和滲透性。

情感所繫

塩田千春運用天羅地網的織線,搭建出深沉飽滿的情感空間。紅黑白的線條盤根錯節、濃淡相間,彷如漁網、血脈、琴弦、暴雨、亂箭、火苗、神經叢,層層包圍再也無法辨識的展廳,使步入未知境地的觀者感到震懾。

本文所指的情感,並非是單純的心情、感受、情調,而是觸及身體反應和內心深處的微妙綜合體。在哲學、心理學、文化研究領域中,情感指一種直入臟腑的力道(visceral force),一股潛伏的推動力,能引發身心的微妙變化。[2]

情感關乎潛意識和記憶,會影響知覺、認知和判斷力。所謂的情感空間,係指空間的物質性和意象,能夠營造喜怒哀懼的情緒廣度,以及震盪身體感官的強度。

二十多年以來,塩田千春擅長以織線表現情感的力道。1994年她在京都精華大學的表演裝置《從DNA到DNA》,是第一件使用毛線的作品,奠定了線條、身體、空間的高度關聯性。她用紅色毛線交織成DNA的螺旋梯構造,構成了生命的長鏈序列,它從天花板垂掛到地上,環繞著藝術家的裸體,也成為她的資糧和床褥。出自動物身上的毛線,此刻變成塩田千春探問生死觀的絕佳材質。

塩田千春不僅在空間中用織線作畫,也持續在紙上穿針引線和手繪素描。素描的衝動從何而來?作家兼畫家伯格(John Berger)提供了答案:素描類似一種內臟功能的運作,像是消化或出汗,獨立於意志之外,因為素描觸碰到最為初始、比邏輯理性更早存在的東西。人類想要素描的衝動,「是因為人類需要尋找,需要測定位置,需要安置事物,需要安置自己。」[3]換言之,素描的衝動來自原始的生理本能,同時又撫慰了心理需求,試圖調整自我和外界的關係。

塩田千春的紙上作品充分善用線條律動,追索生命起源的鏈結密碼。2013年的《近宇宙的生命》,紅色墨水和蠟筆畫出一蜷縮屈膝的孤零女體,長短不一的紅色細線扎在畫紙左側,如電流或探針,步步逼近人體。另一件2019年的素描《找尋母親》,也傳遞源源不絕的線條能量。灰黑紅色的筆觸構成了漩渦轉動的同心圓,裏頭牢牢繫著紅毛線,像是連結母子的臍帶。

東西交融

塩田千春吸納許多不同文化的養分,我們可從藝術史中辨識這片沃土,勾勒與她相關的文化底蘊和藝術思潮前例。

就西方藝術史而言,最和塩田千春契合的是浪漫主義、象徵主義、超現實主義,因為這些前衛文化運動皆追求自由和主體性,也注重回憶和幻夢的價值。

浪漫主義講求個人的熱情解放,追尋自我和萬物的統整調和。象徵主義強調精神信仰和主觀意念,喜好暗示譬喻和神秘主義。塩田千春在《不確定的旅程》和《去向何方?》選用的船隻,也是浪漫主義和象徵主義藝術中常見的母題。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和荷東(Odilon Redon)皆有「船」的寓意畫傳世,激起觀者對於未知航程的想像。

IMG_4015
Photo Credit: Claire Chu攝影
〈去向何方?〉,2017 / 2021年,白毛線、鐵絲、繩子,尺寸依空間而定

超現實主義者勇於逾越道德禮俗,深受詭異(uncanny)和拜物的吸引,探掘被壓抑的無意識和慾望。布爾喬雅(Louise Bourgeois)充滿謎趣的超現實雕塑,將身體局部(眼球、乳房、陰莖)化成部分客體(part-object),類似的取徑可見於塩田千春的作品《外在化的身體》(2019)。

2002年《睡著的時候》這件床鋪織線裝置(及睡在床上的志願者),不僅呼應超現實的深邃夢鄉,也存有古老東亞文化的傳承。塩田千春舉出莊周夢蝶的典故,將繭屋中沈睡的眾人,比擬為身處在覺醒和幻影之間的莊子。[4]

同年作品《靜默中》以濃黑稠密的人造皮線,打造劫毀過後的暗室,從中流露出日本源遠流長的侘寂和幽玄質地。侘寂帶有質樸、缺憾、刻苦簡淡的意味,也是對於衰頹消逝的審美,逼視思考死亡。

幽玄源自老莊,關乎深不可測的存在之謎,傳至日本後和神道、能劇融合,趨向深奧的寂靜境界。[5]侘寂和幽玄皆提升了對陰翳晦暗的美學感知,加深對於生命無常的體認,這也是貫穿塩田千春創作的潛流。

IMG_4096
Photo Credit: Claire Chu攝影
〈靜默中〉,2002 / 2021年 燒焦鋼琴、燒焦椅、Alcantara黑線,尺寸依空間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