塩田千春的情感空間(下):激盪出跨越階級、種族、性別界線的共享經驗與身體記憶

塩田千春的情感空間(下):激盪出跨越階級、種族、性別界線的共享經驗與身體記憶
Photo Credit: Claire Chu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塩田千春不僅以勞作觸及親密性,也透過經驗分享和情感交流來表現親密性。她用誠懇簡明的語言和觀眾溝通,在訪談中道出歷經流產和癌症的醫療過程,在展覽圖錄和展場中用第一人稱談起對於死後靈魂的去向。

文:曾少千

從物到經驗

塩田千春的柏林工作室塞滿了四處撿來的「破爛雜物」,有玩偶、磅秤、石頭、生鏽的輪子、前東德製的模型屋,這些每日共處之物,常不經意地打動著她。

塩田的裝置作品運用大量聚集的拾得物(found object),試圖喚起個人和文化的記憶,接引塵封的故人往事。除了自製的洋裝和雕塑之外,她使用的物品大多屬於二手店購藏、廢棄品收集、或志願者捐出的拾得物。這些看似不合時宜的冗餘舊物,發揮了無用之用,形成物的社群,具現眾人共享的經驗和回憶。

2004年《來自DNA的對話》這件在波蘭日本藝術與科技中心發表的裝置作品,運用物的錯置與偶遇,傳達物的旅程故事。展場的地上排列許多雙舊鞋,彼此用紅毛線串連。

鞋中放著手寫的紙條,訴說鞋子主人過往的經驗:結婚典禮穿的鞋、打高爾夫球、第一次約會、80歲學跳國標舞、女兒的鋼琴音樂會、父親住院穿的鞋等等。

這些鞋銘刻著特定的人們和事件,踏過不同的土地和場合。鞋中信息至關重要,因為手寫的文字讓舊物產生了新脈絡,為旁人增添理解的線索。若無這些紙條,會令波蘭觀眾不禁聯想起納粹政權下的猶太人大屠殺,象徵受害著的遺物。

塩田千春的參與式裝置作品,徵集公眾舊物和手寫記述,兼具集體性和個人性,並未指涉沈重的國族歷史議題。相較而言,哥倫比亞藝術家薩爾塞多(Doris Salcedo)從1980年代以來,處理該國長久的內戰暴力、毒品犯罪、恐怖主義的題材,親自投入遺族的田野訪談,收集受害者的遺物、家具、萬人塚無名氏的鞋。薩爾塞多透過日常舊物的展示,具體化被遺忘的受難經驗,引發觀者的同理和敬謁,使之凝視死亡和歷史創傷,產生政治道德的認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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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aire Chu攝影
〈集聚—找尋目的地〉,2014 / 2021年,行李箱、馬達、紅繩,尺寸依空間而定

反觀塩田千春所營造的物之場域,物的主人並不是被迫消失,也無特定的族群身份,而是異質多元的公眾。她廣徵舊物和手記,積累可觀的物群,保留物所觸碰過的身體印記和情感溫度。

2014 年的《集聚──找尋目的地》和2015年《手中之鑰》,納入巨量的行李箱和鑰匙,這些隱喻移居和歸屬感的生活用品,雖然已失去了使用價值,但因數量龐大和奇異的空間配置,更加深了集體的失根離散,加劇了無法定向和著地的狀態。[2]

這些舊物本身並無獨特的美感或歷史價值,卻勾起有關離家、遷移、回鄉的經驗。失重懸浮的行李箱和鑰匙,由密實如麻的安全網支撐,他們被接住、集中、收藏,在藝術中找到棲身之處。

親密的前衛

塩田千春建造了見線非線的迷宮,如黑夜、白雪、紅血、煙火、枯枝的繩線,顯示扎實的手藝又富含聯想空間。如此置換實際展場原貌,另闢親密場域的手法,近似塩田千春所景仰的藝術家羅斯科(Mark Rothko)。[3]

羅斯科欲以巨幅抽象畫作滲透展間,傳達濃烈的親密感,執意表達悲劇、狂喜、宿命。其畫色彩朦朧如薄紗簾幕,常引人沈思內觀,甚至不禁潸然淚下。羅斯科曾表示,「很多人在我的畫面前落淚,這表示我的畫確實傳達出人類的基本情緒。」[4]

羅斯科的前衛立場不僅在於啟動抽象藝術的情感反應,也具有鮮明的政治觀點。他抱持無政府主義思想,早年曾打算投入勞工組織對抗資方,並拒絕裝飾紐約豪華的四季飯店而斷然撤出壁畫委託案。

相較之下,塩田千春是非政治的、非批判的。她曾和巴黎Bon Marché百貨公司、東京Ginza Six購物中心合作,將扁舟繩線裝置作品織入了精品消費場所。她樂見作品能在藝術界之外的地方提升影響力,並接受顧客購物的慾望和觀賞藝術的心態雜揉在一起,因為兩者都涉及審美品味和對於自我的想像。[5]

那麼,在資本主義制度內運作的藝術堪稱前衛嗎?其實,前衛的定義和論述繁多不一、與時俱變。浪漫主義時期,社會主義思想家聖西蒙(Henri de Saint-Simon) 和拉維登(Gabriel-Désiré Laverdant)最早提出藝術家是社會先鋒,洞悉人類的命運,能夠和科學家、實業家並駕齊驅,引領文明的進步。[6]

19世紀晚期到20世紀中期的前衛論述,重點移到原創大膽的形式風格,或是驚嚇觀眾、逾越道德的對抗策略,或是批判保守政權和重商主義的立場,不妥協於媚俗和流行文化。

20世紀晚期的後現代主義已然改觀,質疑所謂的激進否定性和作者原創性,反省藝術達到了自主地位卻過於艱深排外的問題。當代藝術逐漸和資本主義文化共存共榮,創作者需要建立和行銷自身的品牌形象,和藝術體制及文化工業協商合作的情形屢見不鮮。[7]

塩田千春的前衛特質,不在於改革社會的行動力或預見未來的前瞻性,而在於她抵抗日本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觀念,拒絕為求產值效率而像機器般的工作模式。她追求創作實踐的主體性,秉持堅韌開闊的意志,模糊生活和藝術的界線。她不跟從動漫、可愛、科幻等膾炙人口的「日本特質」,而是吸收東西方的文化底蘊,從個人的離散和病痛經驗出發,著重生死、記憶、歸屬感的主題旨趣。

在日新月異的藝術發展趨勢中,她碩大的懸掛式裝置作品獨樹一格,顯得特別費時花工,每次展覽前需因應現場環境條件,從頭開始打造網線結構,在緊湊行程中和專業團隊協力完成,於世界各洲的美術館、商業和公共空間密集發表作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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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aire Chu攝影
〈去向何方?〉,2017 / 2021年,白毛線、鐵絲、繩子,尺寸依空間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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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laire Chu攝影
〈靜默中〉,2002 / 2021年 燒焦鋼琴、燒焦椅、Alcantara黑線,尺寸依空間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