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踐行者:張曉雄的創作人生》:在終於長得不像一個舞者時,我的機會便來臨了

《踐行者:張曉雄的創作人生》:在終於長得不像一個舞者時,我的機會便來臨了
澳洲阿德萊得書房,2012/8。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這本從創作談中,張曉雄從他個人的生命歷程出發,關照藝術教育中的創作展演環節。以其體裁、題材、編制與風格迥然的四個作品為例,敘述作為藝術表演、創作與教育的踐行者,如何在過往20多年間,耕耘於舞蹈教育領域。

文:張曉雄

【附記:趟過生命之河】

(前略)

六.光影之下

進入澳大利亞國家舞蹈劇場這個澳洲當代舞蹈重鎮,我獲得很大的肯定和滿足,也獲得極大的自由。猶當我心無旁騖、全力以赴地浸淫在舞蹈世界裡,台下熱情的觀眾與友善的媒體給了我極大的肯定與支持,我的舞台之路顯得非常平順。澳洲舞蹈雜誌1992年2/3月刊的人物專訪裡曾作如此開篇:

「舞台上下、舉手投足,無不優雅。如果你以為他是天生的舞者,那你只對了一小部分!」

這個開篇的後兩句,的確道出我的後天努力。這是一個極大的肯定。可是我很快發現,內心有一塊是空的。這副皮囊,是我全部的財產,我可以帶著走,可以以此來創造一個能夠體現我個人生命價值的部分。但是眼前,除了舞台上用肢體去表達、去揮灑,我內心還有一塊空虛的存在,那是在舞台上、精神上沒有被滿足的地方。我需要一個新的出口,但我相信在還沒能找到可以取代這個空虛之前,最好還是需要務實地把握目前所擁有的機會,並慢慢將觸角向外延伸。

我選擇拿起相機,設置簡易的暗房,開始了人體攝影。同樣是身體表現、同樣是當下的藝術,攝影藝術創作可以與我的日常工作緊密相連。透過那些每天和我一起浸淫在汗水中的同事,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具具經年淬煉的美麗身體、或靈魂的載體。光影之下,這些肉身可以表現或塑造出某種精神性、神聖性,甚至身體本身,便是一件藝術品。身體,成了我創作的核心與源泉。

剛開始,同事們多半婉拒了我的邀請,直到我在自己身上完成了一定數量的作品並公開展覽、獲得好評之後,我的模特兒名單漸漸在加長,同事們都紛紛地主動為我的鏡頭寬衣解帶。在與我合作的模特兒裡,有演員、舞者、藝術家、設計師、運動員、大學生以及職業模特兒。他們在我的作品裡找到足以建立信賴的主題與風格,而我透過鏡頭將一具具肉身內在的精神性外化。五年之間,我舉辦了十個攝影個展,媒體對我的作品給了極高的評價。

p266,張曉雄攝影作品《二位全蹲》1991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提供
張曉雄攝影作品《二位全蹲》,1991。

1993年,我獲澳洲理事會的贊助到中國交流講學。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清華美術學院前身)攝影教研組的負責人、中國攝影理論家韓子善教授在看了我帶去的一組作品之後,決定和廣角攝影協會一同為我策展。這是中國第一個男性人體攝影個展。期間,工藝美院邀請我到學校教學,希望我能與攝影教研組的師生分享人體攝影的觀念與技術。當我走進教室時,發現他們的器材非常高端。我說:「對不起,在技術上你們比我更厲害,我教不了什麼。我可以做的是,來拍我吧。」

在選定了固定光源之後,我把衣服脫了,站在定點,告訴學生,透過鏡頭該如何觀看身體、如何引導模特兒調整姿態;如何讓每一寸肌肉、每一組關節在光影之下創造理想的構圖、凝聚飽和的力度、迸發靈光乍現的意象,讓內在的精神性透過肉體表現出來。構圖、造型、剪裁、取捨、對比、反差、質地、品味、意象等等,不一而足,在在體現創作者的精神追求,以及當下的判斷抉擇。作為瞬間藝術的實踐者,這是我樂於和學生們分享的。

對於我在北京的攝影展覽與教學,韓子善先生當年這樣寫道:

「他的作品是對人的頌歌,對生命的頌歌……張曉雄先生的作品,以男性人體特有的力度,特有的陽剛之美,特有的奇突之勢,為人體攝影藝術增添別具風采的一筆……因為張曉雄所致力的創作的人體雖然是平凡而習見的,但仍是少有問津而相對陌生的主題。將男性人體、舞蹈、光影融為一體,將形體、理念、情感集於一身,這本身就會使人興奮或不舒服。

自然,這種感覺有賴於觀者的修養與情趣。但更有賴於作者的分寸把握,理念與情感的結合、具象與抽象的結合。僅有視覺刺激只能使人不舒服。進而使人得到美感享受,這才是藝術創作的目的。張曉雄以對力與美的讚頌之情成功地創作了系列作品,給我們以深刻的印象與體驗。」(〈力與美的頌歌──讀張曉雄作品隨想〉《中國攝影雜誌》1993)

對我而言,攝影回應了我在自身缺憾中所獲得的禮物:圖像記憶。最重要的,是讓我找到了個人觀察與表達的另一個出口。在我所從事的以身體來表達的舞蹈藝術之外,人體攝影讓我找到另一種身體表現形式的連接點,而最終,攝影又回過頭來影響了我的舞台創作美學。

P268,中央工藝美院人體攝影工作坊示範教學中_1993,攝影_戴野萍(學生)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提供
中央工藝美院人體攝影工作坊示範教學中,1993,攝影:戴野萍(學生)。

七.回歸文學

童年時,因體弱多病,無法劇烈運動,所以平日不能和同齡孩子玩耍,父親書櫃裡的歷史、地理書籍,便成了我探索世界的秘密樂園。相較於母親的現代文學書籍,童年的我更為父親收藏的書中之歷史掌故、風土人情、古典詩詞所著迷。

柬埔寨戰火摧毀了一切後,我被送到中國就學時,文化大革命的烈焰幾乎焚盡除了意識形態正確之外的所有書籍。在孤獨的負笈生涯中,陪伴我青春成長的,是那些歷史掌故與古典詩詞的記憶。在無數的不眠之夜裡,我曾寫下無數寄託思親、鄉愁的短詩。寫作,成了我的出口,也構成我私密的花園。

考進暨南大學歷史系時,一心要以史學研習為未來的寫作奠基,因此除了歷史專業必修的課程,從大三開始,我的選修課多落在中文系的科目裡。課餘時間,我大量閱讀剛解禁的文學作品,並開始專注個人寫作。

那時節,歷史系視我為「沒有專業思想」的問題學生,但我憑藉著好記性,與在課堂當下高度的專注、完整的筆記,以及流暢的文筆,總在專業科目考試上獲得體面的分數,因而系上領導也無可奈何。

移民澳洲後,拉開了地域與文化上的間距,得以更客觀地回望來路。我決定進行一種「自我淨化」的寫作練習,務使自己能擺脫意識形態的影響,用更客觀的觀察與書寫,來回應自己所處的時代。這段時間的寫作,更像是一種抽掉個人主觀評斷與議論的白描。我藉由舞團在國內與國際巡演的空檔,寫下不少少年時代的記憶,以及舞團當下的日常。

2006年,摯友因罹癌辭世,在醫院最後的陪伴時光,我第一次真正學習面對生死之課題。在送走友人之後,我的身體出現狀況。經和信醫院核磁共振等一系列檢查,發現自己腳底長了惡性腫瘤,醫生決定立即移除,並告知,如果腫瘤已轉移到淋巴系統時,會考慮高位截肢。

p267,張曉雄攝影作品《支點平衡_》1992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提供
張曉雄攝影作品《支點平衡》,1992。

手術前的那個禮拜,我將自己關閉在山居,自問到:跳了一輩子舞,如果失去一條腿,我還可以做什麼?我放任自己沮喪了兩三天,到了第四天,在進醫院前,我決定買一台電腦,並在學生的幫助下,開始學戳字。我到現在,還在使用「一陽指」功夫,不過我戳字的速度相當快,基本上可以跟上我思考的流速。

手術後,一度因全身麻醉後遺症,語言表達出現一些障礙,常常在表達時遺失一些中心詞。我開始花很多的時間坐在電腦前,慢慢整理少年時代以來的文稿,並同時書寫,以作為一種復健。我也非常感念當年歷史系的訓練,讓我在漂流的生涯中,能運用建檔來保存歲月的痕跡。三年後,爾雅出版社出版了我第一部文學作品《野熊荒地》,書中匯集了我少年時代以來的短詩、札記與散文。這是生活與缺憾給我的另一份禮物。我的文學夢又回來了。

從一個工人、語文教師,到懷有文學夢的歷史系畢業生,半路出家成了職業舞者,繼而成為攝影家、編舞家、大學教授,然後我又回到了原點、回到文學夢裡。

我很幸運,2006年的手術中我保有四肢的健全,並在一年後重返舞台。那年我四十八歲。我將這劫後逢生視為上蒼的恩賜,並在我的五十歲、六十歲,選擇在舞台上度過。於此同時,我的創作,包括攝影、舞蹈與寫作,都在持續進行中。

p265,張曉雄作品《被遺忘的神祇》主視覺:阿德萊得表藝中心_1996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提供
張曉雄作品《被遺忘的神祇》主視覺:阿德萊得表藝中心,1996。

八.川流如斯

生活的確像河水,流到某處開闊地,回流,然後繼續奔騰向前。這大概是我生命中遇到的事。

的確,如果在這生命長河當中,你曾做出某些決定選擇,並堅守初衷,你可以逆流而上、順流直下、抑或佇立江中,這些都是選擇,河流還是河流,但只要你做出了選擇並有所堅持,所有這些經過,都會是風景。

所以,我非常慶幸,人生教會了我很多事情,舞蹈,也給了我很多東西。舞蹈教會我最重要的一課,是執行力。猶當身體是你僅有的財富,你可以用智慧去支配使用它。當你的靈魂與肉體高度結合時,你便可以不斷攀越關山,暢行天下。

一晃眼,六十幾個春秋,我長成了自己的模樣,而我自己,還在不斷地重新瞭解自己:我還有什麼潛能可以開發?我到底還可以成為什麼樣的人?我不斷地自我叩問。舞蹈、教學、寫作、攝影,這些都已經不足以自我滿足。我還需要一點什麼。我發現,這一生,父母給我的體格容貌,成為我許多機會爭取的障礙。無論在戲劇、舞蹈或是電影界,我常聽到的一句話:你長得太漂亮了。這似乎是我的原罪。

1997年冬在雲門舞集多倫多演出季時,我演繹林懷民的作品《九歌》中的《山鬼》。他半開玩笑地對我說:「你太漂亮了,我該拿你怎麼辦!」我笑著回答他:「這不是我的錯,但確是我的原罪。」

p275,《九歌》雲門多倫多公演_1997_11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提供
《九歌》雲門多倫多公演,1997/11。

因此,在過去幾年中,我想如果還有一個機會的話,我大概可以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先毀掉我自己,包括我的容貌與矯健的身手。我開始耽溺在各種美食研究與烹飪中。我在台北的寓所,成了好友們常聚之處,「熊爺廚房」也打響名號。終於,我在不斷橫向發展中,完成了信使赫爾墨斯向海神波塞冬的體格轉變。在終於長得不像一個舞者時,我的機會便來臨了。

某日,一位電影製片人朋友對我說:「有個導演看過你的資料,對你很有興趣,要找你拍電影。」我說:「好呀。」「是演個失智老人。」朋友笑著說。我眼睛發亮:「太好了,你找一個記憶力超強、動作敏捷的人來演失智老人,太有挑戰了!我要演!」因此,2018年我出演了張作驥導演的第九部作品《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該片獲得2019年第五十六屆金馬獎四項提名,並在金馬獎開幕式首映。

這部電影在我六十歲時出現,對自己無疑是一份珍貴的禮物,也是一種鼓舞。經由鏡頭,我必須將所有個人生活痕跡收藏起來,進入另一個生命中。舞台上那盡情外放的肢體表演,鏡頭前必須全部內化至無形。

在我所主演的退伍軍官身上,我所找到的連接點,是失根者的茫然與掙扎。失智,也許是角色對無可作為的現實生活的徹底放棄。這是一種個人悲劇,也是時代悲劇。透過這部影片的拍攝,我也得以更深入地瞭解台灣的過去、現在與未來,以及在這方土地上,一群執著於電影藝術創作的工作者。

我想,藝術,不管哪一種方式,最終打動人的,就是這些在生命中真真實實發生的事情。藝術,是與生命緊密相連的。十一歲離家、十三歲負笈他鄉、十九歲當工人與教師、二十歲進大學、二十五歲開始習舞、二十七歲成為職業舞者、三十三歲開始職業編舞與專業攝影、三十六歲開始國際創作與教學、三十八歲移居台北、五十一歲結集成書、六十歲出演電影……

川流如斯一甲子,我沒有太多的遺憾,我還看到許多可能性,我還會繼續往前走。人在無定向風般的生命軌跡中所遭遇的各種意外的可能,都是一種財富。如果每個人都可以在生命的長河中做出自己的選擇,人生,充滿驚喜。而人生最大的驚喜,往往來自變數。

p269,阿德萊得藝術天地畫廊,張曉雄第一個攝影個展_1991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提供
阿德萊得藝術天地畫廊,張曉雄第一個攝影個展,1991。

根據2018年9月上海演講《人生真好玩》錄影整理
2021年1月19日重寫於苗栗
2021年3月2日校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踐行者:張曉雄的創作人生》,印刻出版

作者:張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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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四個不同類型與編制的作品為主體書寫,
從個人的生命歷程出發,
闡述及印證個人的藝術理念與教育理念之追求。

張曉雄以其獨特的當代舞蹈教學體系,影響了台灣、中港、新馬、澳洲等地不計其數的舞者,門生遍布國際舞壇。

在這本從創作談中,張曉雄從他個人的生命歷程出發,關照藝術教育中的創作展演環節。以其體裁、題材、編制與風格迥然的四個作品為例,敘述作為藝術表演、創作與教育的踐行者,如何在過往20多年間,耕耘於舞蹈教育領域。

本書特色

舞者之師張曉雄20年教學生涯回顧,從生命歷程出發,爬梳藝術教學歷程,驗證身為舞者,身體與靈魂的完整境界。

作者簡介
張曉雄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院專任教授兼系主任
舞者/編舞/作家/攝影/演員

1958年生於柬埔寨,1971年底負笈中國。1982年畢業於廣州暨南大學歷史系。1983年移民澳大利亞。1885年畢業於阿德萊得表演藝術中心。曾任澳大利亞國家舞蹈劇場主要舞者,1991年以舞蹈家、編舞家及攝影家收錄《澳洲亞裔名人錄》。1996年移居台北,任教國立藝術學院(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前身)。曾任台北越界舞團藝術總監、焦點舞團藝術總監,及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副教務長。2010年創立張曉雄舞蹈劇場(DANCE THEATRE XX)。

其作品甚豐,育人無數。其融合東方傳統肢體律動與西方當代觀念的獨特身體美學與教學訓練系統,影響了澳洲及華文地區的當代舞。近三十年創作了逾百個作品,並多次發表於國際重要藝術節,如:阿德萊得藝術節、澳亞藝術節、澳洲國際青少年藝術節、荷夫曼藝術節、新加坡藝術節、美國雅各之枕藝術節、香港新視野藝術節、廣東現代舞週、北京現代舞節、中國舞蹈十二天、國際學院舞蹈節(紐約、香港、吉隆坡、台北等城市)、關渡藝術節等等。

其攝影作品曾多次在澳洲、中國等地舉辦個展,並被廣泛使用於國際與國內媒體、雜誌與展演宣傳。

其人體攝影作品集《眾神的榮耀》2007年由台北越界舞團出版。

其文集《野熊荒地》2009年由爾雅出版社出版,同年入選法蘭克福國際書展。

其主演張作驥導演之電影《那個我最親愛的陌生人》為2019金馬獎開幕首映。

9789860658873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王祖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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