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芬伶《情典的生成》:後張愛玲學與《紅樓夢》交織中的愛情主題

周芬伶《情典的生成》:後張愛玲學與《紅樓夢》交織中的愛情主題
1946年,張愛玲在溫州|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張愛玲為核心,上溯兩百年前《紅樓夢》的情癡幻愛,下推現代文學中創傷、疾病、流亡離散的女性書寫脈絡,深度分析張愛玲一生不斷變體轉譯的自傳書寫與古典小說的互文交織,她彌合古典與現代的分裂,追溯傳統,將之現代化,而愛情這亙古不衰的主題,正是她把握的關鍵,愛情是她最大的訴說,也是她自身的代名詞。

這讓張愛玲的小說與傳統小說有了承先啟後的關係,上接話本、章回,尤其是話本小說的才子佳人與骨肉離散故事,充滿底層的生命力,而在敘事藝術與境界的追求,直接受《紅樓夢》影響,如同曹雪芹與《牡丹亭》、《金瓶梅》的傳承關係。是為古代跨到近現代的重要聯結。

(二)遁世與易代之痛

在明清的才子佳人小說中,帶有濃厚的遁世情懷,它們或許脫離現實,更多的是逃避與隱遁的心理作用,尤其在易代之際,遺民之痛化為一則則鴛鴦蝴蝶故事。才子佳人小說的作者多為中下層文人,常有懷才不遇之哀嘆,這種哀嘆並不隨著易代而改變,因此,小說關注的中心是「小我」而非家國,才子佳人故事成為作者們理想世界的寄託,也具有心理補償的作用。

張、李家族走過中國有史以來,少有的混亂改朝換代,戰亂之外,外侮入侵,半個世紀中多少次的改朝換代,這樣的亂世為才子佳人故事作了最殘破的背景,多少風流人物出現在這「蹉跎暮容色,煊赫舊家聲」的張、李之家,這其中因遺老的身分,不得不避世,否定新朝還是較正面的,更隱微的是走向隱世、遁世之路,張愛玲幼時因讀到伯夷、叔齊不食周粟而大哭,她高度的自尊心,走向另一極端,也可說是遺老心理的寫照。

(三)懷才不遇與相互餽贈

才子佳人小說向不為主流文學肯定,作者多少有懷才不遇的落寞感。張愛玲雖天才早發,驚動上海,然文學地位一直處在不穩定的狀態,連她也自言「在一切潮流之外」,胡蘭成能欣賞她的才,這裡面不免有知遇之感,然她在中文世界雖有一定的地位,美國卻不能接受她的作品。她的才子佳人故事還是繼續寫下去,不過更扭曲與陰暗。

才子佳人故事,除去才貌兼美,主要是公子落難,佳人贈金,張佩綸落難時,李鴻章贈金,李菊耦贈詩;李開弟被改造時,張茂淵除了親力親為,以她的大方,想必贈金也免不了;至於張胡之戀,是相互贈金,他先給她,她還他更多;宋氏夫婦對朋友的慷慨更不用說,張最後回報他們的是全部財產,包括著作。

(四)追求聖杯

張曾在《小團圓》中寫九莉對之雍的愛是為「追求聖杯」:

她崇拜他,為什麼不能讓他知道?等於走過的時候送一束花,像中古世紀流行的戀愛一樣絕望,往往是騎士與主公的夫人之間的,形式化得連主公都不干涉,她一直覺得只有無目的的愛才是真的。當然她沒對他說什麼中世紀的話,但是他後來信上也說「尋求聖杯」。[5]

對於張來說,她自己的愛是未完成,但親眼見到姑姑與宋氏夫婦的完滿愛情,有另外一種滿足;至於那未親見的祖父與祖母之愛,更令她戀戀不能自已,那純粹是愛,洗滌了她,靜靜地流在血液中。

張的深情都在愛侶與密友上用完了,說她孤絕,卻忽視她有情的一面,而她嚮往的除了才子佳人,還有為朋友肝腦塗地的俠義之風,這種知遇之恩她領受了,也算是自我的另一種完成。

(五)打破佳話

張的才子佳人故事常出現的「反高潮」已與傳統的通俗情節分道揚鏢,中晚期的〈色,戒〉、《半生緣》可作代表,而她的一系列自傳小說,已走向無高潮也無佳話的狀態,情節平直低抑,點到為止。她不想寫別人希望看見的,或者故意打破佳話,這種自我幻滅,也讓讀者幻滅的寫法,可說走了偏鋒,令人心疼。這跟她骨子底的硬氣,張家人的「軸」有關,作者的虛無色彩讓一切沒顏落塞,殘破不堪。然而她內心是滿足自在的。

附註

  1. 馮晞乾:《在加多利山尋找張愛玲》,香港,三聯,二○一八。
  2. 同上。
  3. 張愛玲:《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台北,皇冠,一九九三,頁五五。
  4. 同上。
  5. 張愛玲:《小團圓》,台北,皇冠,二○○九,頁一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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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情典的生成:張學與紅學》,印刻出版

作者:周芬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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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傳的改寫、神話的變形、創傷的揭露、疾病的隱喻、離散的困境……文學扣連生命的永恆命題,從張愛玲溯回《紅樓夢》,俱是愛情

張愛玲上追紅樓,下開後現代,她一個人走了好幾代,並以愛情將小說推向最前衛之處。

周芬伶三十年張學與紅學研究集成
追溯情典文本的生成
張愛玲如何在抒情傳統中別開生面成為聖手

以張愛玲為核心,上溯兩百年前《紅樓夢》的情癡幻愛,下推現代文學中創傷、疾病、流亡離散的女性書寫脈絡,深度分析張愛玲一生不斷變體轉譯的自傳書寫與古典小說的互文交織,她彌合古典與現代的分裂,追溯傳統,將之現代化,而愛情這亙古不衰的主題,正是她把握的關鍵,愛情是她最大的訴說,也是她自身的代名詞。

張愛玲曾說《紅樓夢》和《海上花列傳》是她一切的來源。

她詮釋經典,經典塑造她,她提出愛情,愛情也籠罩她,因此成為愛情小說「教主」。追溯張愛玲的一生,很複雜也很單純,不斷遷移與流動,造成寫作題材與文風轉變︰國籍與身分轉變,讓她越走越在主流之外;家族陰影與才子佳人傳奇,成為她書寫不盡的泉源。

她的才子佳人只是表面,骨子底是虛無的,非典型的才子佳人小說,創造出新的情典。穿過世情,洞視愛情的荒謬本質。

我的永不不是永不,我的永遠是永遠,我的愛是自然死亡,但自然死亡也可以很磨人和漫長。──張愛玲

◎邪惡母親與純真/世故的女兒一向是張作品中重要的主題,因此《雷峰塔》是少女成長故事,她逃離父親奔向母親,也是從傳統逃走向現代,《易經》則是切斷母子臍帶回返家園/樂園的旅程。小女孩成為救難英雄,她解救自己與同學,逃出戰場,回返上海。

◎文學的傳承道路如此不可思議地發生在宅世代、厭世代身上。所謂七年級說「張愛玲已不是問題」,是說已經可以越過去,我們卻在林奕含身上發現新的可能。誘姦與性侵的問題層出不窮,也許異女的問題一直沒解決,女權提升也是假象,訴說女性被父權與語言的作品並未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