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將禁酒?從威士忌的命名,看為何演變成被控「侮辱伊斯蘭」

馬來西亞將禁酒?從威士忌的命名,看為何演變成被控「侮辱伊斯蘭」
來自馬來西亞的威士忌TIMAH。Photo Credit:讀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認為,馬來西亞還不至於走到全面禁酒的情況,雖然偶爾會有伊斯蘭黨的側翼組織發表反對酒精飲品的論述,但已進入政府體制的政治人物,還是會克制以符合聯邦「全民政府」的角色,不過未來也有可能針對售賣酒精飲品的限制會增多,如售酒時間進一步減短、通路減少等。

馬來西亞國產威士忌「Timah」於2020年獲得兩項國際烈酒競賽銀獎,並於今年10月7日在臉書進行官方推介。然而這瓶威士忌卻因命名問題而引起不少爭議,一些穆斯林組織甚至將此課題上升至應全面禁售酒精飲品。

筆者根據這事件爭議的各方,如馬來西亞伊斯蘭黨(PAS)青年團宣傳主任、伊斯蘭組織協商理事會主席等人的論述進行整理,大致上反對意見如下:

  1. 「Timah」一詞是馬來語,而馬來西亞聯邦憲法定義馬來人是穆斯林,因此以馬來文作酒名並不恰當。
  2. 「Timah」與伊斯蘭教先知穆罕穆德的女兒「Fatimah」相似,加上酒瓶照片中的人物看似為穆斯林,因此取名和用圖涉嫌侮辱伊斯蘭教及造成穆斯林混肴。
  3. 雖然只有穆斯林不能飲酒,但是酒精會造成交通事故、酒精成癮、家庭破碎,酒精會不分宗教傷害社會,不應該被鼓勵或視為驕傲。
  4. 酒精飲料弊大於利,且國家還有其他稅收可代替酒精飲品帶來的稅收。

此外,另一個也在馬來西亞銷售的台灣國產威士忌品牌Omar也「躺著中槍」,Omar被批評品牌名稱與伊斯蘭先知的好友及繼承人名字相似,會引起穆斯林的混淆。不過目前馬來西亞各界的關注焦點,依然是在「Timah」。

雖然很多人對於上述事件,可能會直覺的把它定調為馬來西亞的「族群、宗教紛爭」,但從上述反對意見來看,可以發現論者同時也會有一些類似觸犯司法(是否構成侮辱),或是呼籲其他群體支持「强調酒精造成的問題」的論述。

筆者認為,如果只單純將上述爭議歸類為族群關係問題,可能會忽略其他問題面向的思考。

商家是否意圖侮辱?

先從「Timah」的命名和圖片使用來看。商家在事件發生後很快就給予回應:「Timah」一詞在馬來語中是錫礦的意思,商家是為了紀念英殖民時期馬來亞的採礦年代。

酒瓶上的男人肖像則是英殖民時期將威士忌引入馬來亞的英國冒險家Tristram Speedy。有趣的是,Tristram Speedy曾率領軍隊在霹靂州拉律地區維持治安,這地區因盛產錫礦而吸引了許多華工,他曾平定了華人幫派引起的「拉律戰爭」。值得一提的是,《斯卡羅》中的必麒麟,當時也是英殖民政府官員,也同樣參與平定這場戰爭。

以英殖民官員的名字為威士忌品牌命名,是否涉及到「去殖民化」問題,由於這點目前不是馬來西亞的論戰中所關注的,也先不就此贅述了。回到這命名爭議,雙方都有各自的解釋,然而反對命名者除了舉出商家涉嫌侮辱伊斯蘭教,可能還需要舉出為何商家意圖侮辱伊斯蘭教,否則僅依據反對命名者的片面之詞,商家就算沒有意圖侮辱,也可能會「被迫侮辱」。

至截稿為止,都沒有看到反對命名者提出更有利的論述。就如馬來西亞財政部第二副部長哈菲茲慕沙所言,酒精飲品的命名確實較為敏感,但政府無法控制人民對這些名稱的看法。只要無法證實其意圖或實際上構成侮辱,酒廠就不應被要求更換命名,以免未來有其他壓制言論自由的情況。

而命名方式會造成穆斯林誤會,更是無稽之談。在馬來西亞,售賣酒精飲品的專區大多會有明顯的「NON HALAL」(非清真)二字,酒瓶上也會有成分標識,否則就是觸法,因此並不會構成混肴的問題。

酒精有害所以不應推廣?

這可以拆解成兩個層次,一是酒精是否有害,二是是否應該推廣。

反對者認為,酒精會造成交通事故、家庭破碎、酒精成癮等問題,用以合理化反對酒精飲品的論述。然而,我們可以藉助一些統計資料來看看酒精是否是個大問題。

以交通事故為例,《馬來郵報》(Malay Mail)2020年曾針對酒駕數據進行整理,起因為當時伊斯蘭黨希望政府能夠減少酒精銷售的許可,甚至最終完全關閉酒精產業。然而,根據該媒體整理的數據,酒駕並不是造成車禍死亡的最主要原因。

事實上,最主要的原因為自撞、轉換車道、沒注意到前方的障礙物或動物等,而酒駕則是排名最後的。若是以當年度酒駕造成的車禍死亡人數除以當年度總車禍死亡人數,自2010年到2018年為止,都沒有超過4%,有些甚至不到1%。這數據比起所有鄰國都來得低。

當然,這個數據也有值得玩味的地方,因為全體車禍人數的母體是所有族群的公路使用者,但是因酒駕而死亡的人數則不一定,非穆斯林的可能性較高,因此死亡人數是高是低,值得進一步探究,但這可能超越本文的討論範圍。

筆者強調的是,不能因為死亡率低,所以酒駕不是問題,但透過禁酒來達成防止酒駕、家暴等事件,這手段是否有助於達成目的,值得深入研究,而且成本還是犧牲非穆斯林的個人自由。

另外,筆者目前找到的資料都是「Timah」去年獲獎時媒體進行的報導,此類報導是否能算是推廣,是有爭議的,若是要求媒體不要報導,也是另一種不合理的言論限制。筆者認為折衷方案是,也許未來馬來西亞媒體在報導相關新聞時,可以比照台灣啤酒廣告打上「禁止酒駕」、「酒後不開車,安全有保障」等標語,亦類似媒體報導自殺新聞時,會附上防範自殺專線。

酒精稅收可被替代?

馬來西亞政府針對烟酒產品課徵高額的消費稅,相關產品每年貢獻超過22億令吉(約新台幣147億元)的稅收,同時釀酒業也創造了近6萬6000個就業機會。當政府需要錢的時候,通常就會向這類產業追加「罪惡稅」(Sin Tax),故筆者不認為政府會同意放棄這個產業。

就算這些稅收真的能為其他收入所取代,禁止售賣酒精飲料是否能解決相關問題,答案仍然是未知的。酒精飲料的消失不代表酒精愛好者也隨著消失,若政府放棄這個產業,自然會讓酒精地下交易更為活絡,政府仍需管控走私活動之餘,還放棄了相關產業帶來的稅收、就業機會與投資,恐怕會得不償失。

也許馬來西亞政府應該做的,應該是加强宣導及取締、設立家暴專線、完善社會福利機制等,才能更直接解決相關問題。

Malaysia Beer Ban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圖為吉隆坡某個超市內販售的酒精飲品。

族群、宗教議題炒作?

事實上,這不是伊斯蘭黨或是穆斯林第一次表達對酒精飲品的反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關鍵評論網》亦曾刊出相關報導,例如在2017年時,馬來西亞巫統區部主席加瑪尤諾斯(Jamal Yunos)曾經率眾抗議原先將於吉隆坡舉行、但當時已因安全考量取消的馬來西亞啤酒節(The Better Beer Festival)。當時伊斯蘭黨亦曾針對啤酒節活動表達不滿。

伊斯蘭黨内部對於酒精飲品課題,亦有黑臉、白臉之分,可能會因應不同的需求而作不同的論述。例如在2019年,當時在野的伊斯蘭黨總秘書達基尤丁(Datuk Takiyuddin Hassan)曾表示,並不會禁止非穆斯林購買酒精飲品,就算是在伊斯蘭黨執政的吉蘭丹州和登嘉樓州,禁止酒精飲品也不會是伊斯蘭黨成為聯邦政府後的主要政策。

而在2020年3月的「喜來登政變」後,伊斯蘭黨成為聯邦政府的一員後,該黨開始出現要求政府暫停所有酒精飲品的銷售,直到針對酒駕問題提出新對策的論述——這論述大致與「Timah」事件類似。

2020年11月,伊斯蘭黨籍的時任首相署宗教事務副部長阿末馬祖亦曾表示,政府將提出新的酒精規範政策,自2021年10月1日起,除了傳統藥酒和啤酒,首都吉隆坡一帶的便利商店、傳統華人藥材店將不再允許售賣烈酒,這引起當地華社譁然。不過,吉隆坡市政局在上個月底決定展延相關規定,並稱當局針對相關禁令正在進行研究,政府亦表示會和各政黨、包括在野黨進行討論。在碰上「Timah」事件後會如何發展,還能再觀察。

由上述各項事跡與討論來看,筆者認為馬來西亞還不至於走到禁酒的情況,雖然偶爾會有伊斯蘭黨的側翼組織發表反對酒精飲品的論述,但黨内仍同時有人當黑臉、有人當白臉,伊斯蘭黨的主席與署理主席就針對「Timah」命名發表不同看法,且强調該黨不會禁止穆斯林買酒。這樣的論述,可能是為了迎合伊斯蘭黨的保守選民,又想維持提倡多元的形象,以符合聯邦「全民政府」的角色。然而筆者認為,未來針對售賣酒精飲品的限制或許會增多,例如售酒時間進一步減短、通路減少等。

有趣的是,這次並不是伊斯蘭黨或它的隨附組織率先發難,反而是來自在野的希望聯盟的誠信黨(Amanah),及其支持者先質問為何伊斯蘭黨在「Timah」威士忌推介一事上毫無作為。誠信黨被稱為由伊斯蘭開明派所組成,是2015年自伊斯蘭黨分裂出的政黨。該黨的主要對手是伊斯蘭黨,都是要爭奪相對保守的穆斯林選民的支持,以便贏下更多議席。

這次誠信黨率先發難,可能是想藉此攻擊伊斯蘭黨在伊斯蘭議題上的主導地位,以此提升自己的代表性;伊斯蘭黨則不能不接招,以免招致更多批評。這有點類似80年代的馬來西亞——當時伊斯蘭黨主推自中東傳入的伊斯蘭教復興運動,動搖巫統對於穆斯林(馬來人)的代表權,迫使巫統作出類似的回應。

這種不時出現、涉及宗教、族群爭議的政治攻防,還是存在進一步分裂社會的可能,至少從網路上的言論來看是如此。有些人看到相關事件,就抨擊特定宗教太過保守,或是其他攻擊性的言論,或是認為特定人士對於宗教議題不夠敏感等,而非理性討論相關議題。

另一方面,也有的穆斯林認為「Timah」事件沒什麽大不了,也有華裔認為大家應該對宗教議題更敏感,不應以偏概全。無論是國内或國外的讀者,看到類似課題,也無需馬上就上綱到宗教、族群衝突,或是隨炒作之風起舞,我們也可以回過頭看看相關論述是否合理、釋出相關言論的單位及掌權者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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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圖為2019年9月14日,馬來西亞兩大馬來裔政黨-巫統和伊斯蘭黨在吉隆坡正式簽署結盟協議。

「關鍵評論網提醒您: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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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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