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成為男人的方法》作者沈信宏:「真正的男人」不是純度一百的陽剛集合體,而是將陰柔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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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沈信宏所言「成為你自己,接納自己所有的東西,不被他人評價所影響。」或許是我們一生的功課,但,當國家(黨)出面干預「男人該是什麼樣子」,這對性平進程的大開倒車,絕對值得我們戒慎恐懼。

10月20日晚上9點,我外出訪友,於林森北路待轉時,目睹一台機車搶黃燈左轉被直行勞斯萊斯當頭照臉撞上,騎士彈飛、機車解體滑行後起火燃燒,當下心情只「怵目驚心」四字;但,這件事並沒教我感嘆「人生無常」,而是——最好不要,就算是搶黃燈,也該乖乖騎到待轉停車格,真差不了幾秒。

而在大型崩裂家庭現場生存、長大的沈信宏,他學會的也並不是「樂天知命、感恩惜福」,他用《成為男人的方法》一書,告訴讀者:「真正的男人」不是純度一百的陽剛集合體,而是將陰柔內化——「對陰柔氣質有異樣眼光的人,也只是把陰柔氣質藏得夠好而已。」

找到一個「位置」,動筆

早在大學時期,信宏便多次跨文類斬獲南風文學獎,可以說在很年輕的時候,他就表現出秀異的寫作天分與豐沛能量;但,不如師長儕輩預想,信宏遲至2019年,34歲才交出第一本書《雲端的丈夫》,「心裡知道創作的欲望一直都在,那段時間就是一個累積。」,經歷服兵役、攻讀碩博士學位、取得教職、戀愛結婚生子,當一切就定位,他終於找到一個穩妥的位置,動筆。

張愛玲「成名要趁早」說的是20出頭就名動文壇的自己,時空錯置,在寫作已極難養家活口的今天,多的是屈從於現實自此放棄寫作的文青。因此,如何取得一個讓自己衣食無虞的「位置」,或許是有志書寫的少男少女首先必須考慮的。

揭露傷害,為尋求正義,或自我療癒?

新井一二三《媽媽其實是皇后的毒蘋果?》藉個人成長史「正面硬剛」東方儒家孝順思維與傳統散文美學;直到近年周慕姿《情緒勒索》一書爆炸式熱銷,才讓愈來愈多人醒覺,原來自己多年來承擔著原生家庭親人無窮盡情緒勒索(比如經典「為你好」——潛台詞:你再不喜歡、不願意,也得接受我的決定)而痛苦無從傾洩。

《成為男人的方法》裡有個顯著「標的物」——父親,他酗酒、家暴、外遇、拒絕肩起養家重責,信宏單單平鋪直述回憶,已點燃讀者心中怒火;然而,那位造成的傷害被信宏迂迴且游擊地反覆提起的,母親,那位兼差兩份工作,卻在孩子成長過程嚴重短少情感的支持與陪伴的母親、「優良散文傳統」裡天條般不可悖逆的母親,信宏坦言:「我原本以為我寫得很清楚,但老婆也覺得不明顯,那種複雜的心情……知道她盡了該盡的責任,但你需要更多,她沒有給你……也許是怕直接批判會傷害到她。」

作家回到那段如電遭劫的歲月,重述自己的「被傷害」,但很抱歉,台灣就是個鬼島,抱怨或指責只能是怪自己,否則,就「不文學」了。信宏幾近勇敢地陳述了自己如何在成長過程中被雙親傷害,「寫的時候更聚焦在自己的感覺,不多寫他人,免得冒犯……誠實是必要的。」

直到今天,文學獎評選現場的散文前輩,仍不改其志堅持當參賽作品談及家庭的黑暗與其帶來的傷痛,「好的散文」,必得走向和解、救贖或情感昇華,這,算不算一種對散文作家的情緒勒索?而信宏勇敢地拒絕了。

信宏的散文觀就是「真實呈現,誠懇書寫」,對傳統溫柔敦厚、父慈子孝式的散文,他不大有興趣。

成為男人的方法,從不只有一條路徑

近來,中國當局大力整頓娛樂圈,除了列出眾多「劣跡藝人」封殺或全面下架其作品,還祭出「限娘令」,大白話「復興我中華民族的男兒就該雄健剛直」,看在「亞洲性平最前線」的台灣人眼裡簡直荒謬;祭令一出,旋踵本走陰柔路線的流量男星曬出健身陽光照,一眾「娘娘腔」網紅被封號、作品下架,這可以說是先行於網路媒體的「陽剛父權版」文革。

接著,《南華早報》報導中國網路遊戲將禁止男性角色「女性化」。

乍然於書店瀏覽《成為男人的方法》,純看書名,可能會錯以為作者準備鼓吹雄健剛直;恰恰相反,信宏從自己發育得慢,格格不入於長出第二性徵的身邊同學,談對美少女戰士(政治不正確的)喜愛,談自己被懷疑為同志的性別氣質……信宏在在以自己的成長歷程,企圖告訴讀者:成為男人,是懵懂地一步步學會「扛起責任」,而不是「膽似鐵打/骨如精鋼/胸襟百千丈/眼光萬里長」(《男兒當自強》),事實證明,社會諸多問題,外遇、家暴、單親、孤兒,往往都與不能/不願/不會「負責任」的男人直接相關,而這些人絕大多數陽剛。

「不要管別人的想法,聽聽自己心裡想做的方式。」、「不要參考別人,和別人比較。」這是信宏給出的建議,但他也同意這很困難,在求學時期,人總是需要週遭他人的肯定與目光,直到年歲漸長、歷練增加,才更能「分得出自己和別人的差異」。

身為人師,信宏說,確實每個班上都存在陰柔氣質外顯的男同學,但大概是現在,這個有金曲獎年度歌曲〈玫瑰少年〉紀念葉永鋕、同志可以結婚的年代,這些同學泰然自若,不以自己的陰柔為罪。雖然存在城鄉差距,也有其他同學或「老一輩老師」仍在複製性別刻板印象,但自己這輩的老師只要發現同學被性霸凌,都會出面制止並機會教育。

信宏所言「成為你自己,接納自己所有的東西,不被他人評價所影響。」或許是我們一生的功課,但,當國家(黨)出面干預「男人該是什麼樣子」,這對性平進程的大開倒車,絕對值得我們戒慎恐懼。

溫情的反叛

信宏說,在《成為男人的方法》一書,感覺到對溫情的反叛是很自然的,「因為我的家庭就是這樣,但我還是會有對溫情的渴望」;在這個世代的散文家中,愈來愈多人叛離傳統溫情美文,言叔夏的迷離、蔣亞妮的強悍、陳栢青的荒謬,陳宗暉、馬翊航……溫情美文雖未滅絕,卻也不再被作家視為主要選擇。

《成為男人的方法》譬喻得多,也天馬行空,信宏笑言,覺得自己寫了太多不大必要,現在的趨勢是簡煉、修辭愈少愈好;「大巧不工」是另外一種困難,未來,信宏將繼續寫作懷舊電視文化、流行文化、教養等主體的散文,或許,讀者可以期待遇見大巧不工的信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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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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