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販是城市的寒暑表─城市空間的多元,不用政府操心

小販是城市的寒暑表─城市空間的多元,不用政府操心
Photo Credit: 高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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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茂波網誌再解釋官方的「多元」思維。「隨著時代變遷和該區轉型,遊樂場現有的硬地球場設施已未能完全配合今天區內上班一族的需要」,連球場都容不下的政府,改建成「工業文化公園」,令人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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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打壓桂林街夜市,引來公眾反感,一石激起千重浪。年三十晚,有組織主動打掃桂林街、旺角等小販集中地。初二,過百位的藝術工作者響應網上「我要真小販」的號召,用行動聲援小販,在桂林擺設地攤,亦有團體擺賣小食,以公民抗命形式表達對政府打壓小販的不滿。事後政府從善如流,對小販、夜市大開綠燈,小販發展遇上曙光。可惜,3月15日食環署小販管理主任胡廣森於假日在中環執勤,跟小販衝突,不幸意外身亡,官方立即高調宣傳加強執法,小販的將來,進退維谷。

財政預算案,小販也成討論的熱點,政府打算在外國引入與熟食小販檔相似的美食車,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蘇錦樑解釋背後原因是「本港旅遊多元化」,五十萬的「舶來貨」,反映哪一種的「多元」呢?

多元的黑洞

官方眼中的多元是形式,視覺上的美觀和光鮮。林鄭月娥司長在 2011 年宣傳「起動九龍東」時,強調「多元」,她認為是「如何推廣多元化,⋯⋯利用行動區(2)(觀塘碼頭)發展海濱食肆、娛樂場所、藝術創作室等」,「多元」只是(高級)活動的同義詞,藝術娛樂也是官方容許的版本。

陳茂波在3月15日的網誌再解釋官方的「多元」思維。「隨著時代變遷和該區轉型,遊樂場現有的硬地球場設施已未能完全配合今天區內上班一族的需要」,連球場都容不下的政府,改建成「工業文化公園」,令人摸不著頭腦,何謂「工業文化」與「公園」。足球場是多功能,閒日可作球賽娛樂,社區需要時,加建臨時的帳篷,作遊戲賣物攤檔,幾十年來相安無事。可惜,當觀塘被變身為商貿區,昔日草根的靈活和平實卻跟繁華商業運格格不入。小販、露宿者、賣藝人、踢足球等,官方眼中現在低下階層的生活被棄之敝屣。

Photo Credit: 高祈

香港官方口中的多元,連外表的多元也談不上。紐約的SOHO區經過士紳化 / 高級化,租金飆升,基層絕跡,藝術家工作室所剩無幾,多元最後變成視覺上的玩意,粉飾城市的外表,百年前的工廠大廈的獨特建築風格。可惜,官方毫不重視九東建築,戰後實用主義的工廈,紛紛拆卸重建甲級寫字樓,淪為千篇一律的城市景觀。

唯有依賴臨時活動扮作多元,花上七十萬的粉飾後巷、舉行農墟、音樂會,千方百計引入符合官僚想像的「藝術」活動。缺乏居民參與,跟社區格格不入,離地抽空的城市想像,欠缺獨特性和活力。政府只能購買的活動和以金錢吸引的參加者,連建築美學也不保留。無法將經濟、文化和社區結合,官方的多元化計劃猶如「小白象」,為維持多元,只能靠投放資金,無法可持續發展,文化被在位者壟斷,市民只能營營役役,無法展現民間創意。真正的多元是對使用者和用途的開放,人人在尊重別人情況下,可自由使用空間,培養社區責任感。

小販重構社區

小販、墟市自古以來,是社區營造的方法,中式的街區建立在廟宇和墟市。小販可營造社區,建立地區的形象,如士林夜市,代表台北的美食和生活,新加坡也讓人想起大排檔美食。小販,重建社區的歷史,約定俗成的集體故事。官方不是不能辦夜市,但要尊重過去的歷史,也許這正是城市的菁英不能讀懂和面對的故事,社區是充滿抗爭和商議的產物。

觀塘仁愛圍天光墟的由來,既是小販,也是觀塘的事。八十年代初,小販管理隊(下稱小販隊)拘捕小販,熟食小販逃跑時,滾油不慎淋在小孩臉上,以致毀容。隨後政府以此口實,收緊熟食小販的擺賣,乾貨小販也殃及池魚。觀塘小販苦不堪言,唯有集體行動。三十年預演一場公民抗命,六十多位小販,同一日集體推著空的小販車,等候被捕。按法例小販隊拉人,需要充公證物,部份小販車放滿大塊石頭,重達幾百斤,拿不起小販車,小販隊只好捉人,反而叫苦連天。六十多位小販,坐滿警署,警方因工作量太大,反而要求小販隊解決事件,最後小販隊投降,跟小販談判,形成三十多年歷史的仁愛圍天光墟,小販隊跟小販建立默契,每早在6點至下午12時半經營,風雨不改,街坊也樂見社區保留低廉消費。

Photo Credit: Ding Yuin Shan @Flickr CC BY 2.0

市區重建,收回仁愛圍作豪宅發展,市建局也不敢動他們分毫,安置他們到裕民坊繼續擺賣。地區問題地區解決,夜市需建立在現時的小販基礎上。官僚的畏首畏尾,不是管治,只是加速城市的滅亡。深水埗區區議會近日拖展「彈弓手」,從打壓新年桂林街夜市,改為支持設立夜墟,以難尋找地方為藉口,將夜市的成立推給民間。深水埗不是沒有建立夜市的好地方,只是沒有決心辦夜市的官僚。每晚10時後,北河街格外熱鬧,單車、鋼琴、手機配件、電腦、書籍、飾物,形成獨有文化風景,樓上街坊拿出物品分享,十元百塊,也有年青人架著貨車,在此追尋老闆夢,南亞朋友也參與其中,夜市的多元,不單形式,也是參加者,城市中被驅逐一群,藉小販擺賣找回人與人關係。過去黃大仙騰龍墟,天水圍的天秀墟失敗,缺乏尊重過去經營,推倒重來無法從過去土壤種出成功的果實。

無視民間,官方對小販的抹黑、醜化,屢見不鮮,取締和打壓成為唯一的「小販政策」。「舊」,不代表沒有價值。台灣2013年的調查中,11.6%的小販有大專學歷,比2008年多3.4%,小販可以成為城市的將來,青年人發展的動力。

小販的經濟學

小販記載城市的盛衰,一部百年經濟的關係史。小販盛,經濟差,周而復始。

如果有人說丁屋是本地人的「傳統權益」,小販擺賣權更應該是「權益」的一部份。華人的傳統,有廟地方就有「墟」,交換和購買農作物、農具和日常品,像大埔墟的市集在昔日的「孝子鄧師孟祠」上建立,而附近太和墟就建立在今天大埔文武廟前。

開埠第四年,1845年,英國政府頒下 《公共健康及衛生法例》,禁止小販在店舖和住屋外擺賣,阻塞街道,意圖收窄小販的範圍,但華人區毫不理會法令。十九世紀末,港英年代統治未穩,收入不足,依賴無限簽發小販牌照和罰款,作為收入來源。中國爆發太平天國內戰,不少移民湧入,小販數目由1872年的2431人,上升至20年後的5661人,佔本地零售業的一半。戰後,大量難民湧入,就業不足,市民生活困苦,市政局不但承認小販的重要,也急市民所急,推出「服務小販」計劃,限制大型大排檔的座位,阻止壟斷,讓更多人領取大牌檔牌照。

Photo Credit: Aapo Haapanen @Flickr CC BY 2.0

打壓和管理小販,七十年代慢慢加強,但未趕盡殺絕,1987年市政局放棄「服務小販」的原則,踏入九十年代,小販步入黑暗期,1996,小販隊轉為廿四小時駐守,街頭小食絕跡。否極泰來,今年北河街夜市,得力2003-04年,經濟走下坡,放寬城市的管理。曾蔭權年代,經濟漸好,小販的打壓又再加強。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小販洗刷只是「討生活」的味道,近年打著保育和文化的旗幟,重新走回本地社會。官民抗爭無日無之,今天南山夜市擁有本地最大(之一)的夜市,也只僅餘四檔的「車仔檔」,每晚10點人如潮湧,為何可生存呢?他們大多走在私人舖位上,令小販隊無法執法。魷魚伯伯,賣蠔油魷魚,附送小魔術,大談表演心得;賣雞蛋仔的姐姐細述昔日在戲院擺檔的往事;旁邊賣粉果的嬸嬸也分享粉果的做法,夜市賣的是食物,也是人情和故事,每天可見的熟悉感,城市的集體記憶。

從聰明城市到開明城市

施政報告,特首梁振英宣稱建立「聰明城市」,美化後巷、智能交通燈、手機程式教市民行走,重看不重用。港式的聰明城市只是噱頭,外國的「聰明城市」是借科技讓公眾參與管理城市,協助更多人使用空間。香港百年的小販故事,跟小販隊的抗爭,改裝「討生活」工具,結合煮食和售賣的栗子車,在述說城市的可能,難道不就是「聰明」嗎?

城市需要開放,首先城市管治者要開明,容許市民參與管理。城市空間的多元,不用政府操手,留下一片空間,讓市民使用,少花公帑,讓不同人開拓可能,建立和維持共同歷史,才是真正的多元。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周雪君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於4月份《號外》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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