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興亞人》:緬人對「民族、語言、宗教」的追求,激化了「誰不屬於這裡」的恐懼

《羅興亞人》:緬人對「民族、語言、宗教」的追求,激化了「誰不屬於這裡」的恐懼
圖為孟加拉庫圖帕朗的羅興亞難民營,難民們參與莫希布拉的葬禮。。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回頭看20世紀的緬甸,佛教徒和穆斯林之間,關係良好是常態,暴力才是反常。是什麼招致那些反常呢?在民主轉型開始後的那幾年,人們怎會撬開這麼大的裂隙?從遠方觀之,佛教徒和穆斯林似乎是團結一致,反對軍人專政的,但才一眨眼,當軍人開始退居幕後,團結就崩解了。

文:法蘭西斯‧韋德(Francis Wade)

編按:2015年,馬來西亞、印尼與泰國外海上突湧現載有大批難民的船隻,船民空洞無助的神情,在媒體傳播下,緬甸羅興亞人(Rohingya)議題開始引起國際關注。 羅興亞人在緬甸國內被認為是異族,也始終未獲緬甸公民身份,在2016年10月更爆發了由羅興亞人「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ARSA)主導的武裝行動,造成與緬甸政府間的衝突加劇,而羅興亞人也屢次向鄰國求助,目前有近89萬名羅興亞難民居住在孟加拉的難民營 ,甚至已發展成為全球人口最稠密的難民營。本文作者法蘭西斯‧韋德透過實地採訪,揭開這場由恐懼餵養的暴力,解答為何團結國家的信念,最後變成可怖的種族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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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位於孟加拉庫圖帕朗的羅興亞難民營。

唯有掃除外國勢力、讓佛教回到舞台中央,緬甸才能活下去的概念,是20世紀緬甸民族主義者大都秉持的想法。1920及30年代流行的反殖民口號「民族、語言、宗教!」(Amyo, Batha, Thathana!)聲明保護種族和民族、多數人的語言和宗教,以及「Sāsana」,即佛陀教義的必要,也表明了緬甸社會運作的三大主軸,而這三者同樣不可褻瀆。最重要的非宗教反殖民組織之一「我們緬甸人協會」(We Burman Association)在1930年創立,之後由翁山將軍領導,就將這句口號印在冊子上,於仰光和其他大城市四處傳播。但獨立運動最顯著的領導者仍是緬人,雖然其他族群也參與追求獨立,各種政治信念的領袖也在獨立後的政府機關升任高位,但他們在新的政治版圖裡稱不上要角。

部分是為了要反擊顯然由緬人名人所領導的獨立運動,英國人除了從克倫人、克欽人和其他少數族群徵兵,也徵集穆斯林,並授予比緬人更高的職位。他們被視為比其他帶頭反對英國統治的異議者更值得信賴。但英國人這種思慮不周的政策招致各種反效果。不僅緬人對英國人的怨恨火上加油,1920及30年代的獨立運動也發展出對非緬人、非佛教徒的民族宗教沙文主義,而這種思想更延續到獨立之後,以多種方式撕裂這個國家,為日後數十年不同身分認同群體之間的衝突扎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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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Pilip Adolphe Klier
1895年英國殖民時期,仰光達爾豪西公園皇家湖的照片,攝影師為Philip Adolphe Klier(1845–1911)。

「民族、語言、宗教!」的呼聲,訴說了一股為國家清洗掉侵略性外來勢力的渴望。但將這三種元素結合成單一的社會願景,就代表「誰真正屬於這裡」的觀念被大幅縮窄了,也擴大了「誰不屬於這裡」的群體。這延續到了未來;正如一百多年前的獨立運動深知這三大主軸已受到英國人和移民工人的威脅,民主轉型一開始,民族主義的煽動者也相信自己受到伊斯蘭的威脅,而將目光轉向穆斯林人口。伊瑪目和其信眾成了新的殖民者,以其特有的方法繼續進行很久以前帝國強權差點完成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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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lloughby Wallace Hooper
1885年11月28日第三次英緬戰爭結束時,英國軍隊抵達曼德勒的照片。 攝影師為Willoughby Wallace Hoopern(1837-1912)。

當民主轉型期的暴力在2012年後逐步演化,歷史彷彿又重演了。先從若開邦掀起,後來亦在緬甸中部迸發出攻擊浪潮,似乎呼應了1938年的暴力─試圖報復和矯正佛教顯而易見的衰弱,以及土地、資源被「不純正緬甸人」竊奪的問題。不過,不是每件事情都乍看之下那麼直接。2012年,在若開邦第一批羅興亞社區遭焚毀後的那幾個月,我寫到源遠流長、連綿不輟的伊斯蘭恐懼症(Islamophobia),正在緬甸社會流淌,今日的暴力只是休眠多時的緊張關係再次噴發。

事後觀之,我當時的說法似乎太過簡化。焦慮若一直潛伏,確實可能被喚醒,甚至給人今日的衝突是歷史怨仇自然發展的錯覺。但焦慮也可能是被製造的,或看似對新環境、新情勢,或是對同住已久的居民間出現新動能的合理反應。2012年之後,我遇到不少佛教徒和穆斯林,不分老少,他們對「他者」的不祥預感,似乎非常「新」。若一再餵養過去的故事,恐懼會被活化,讓老朋友忽然顯得陰險狡詐,轉變成仇敵─對某些人來說,針對這種邪惡意圖而施用暴力,似乎有道德正當性。但回頭看20世紀的緬甸,佛教徒和穆斯林之間,關係良好是常態,暴力才是反常。是什麼招致那些反常呢?在民主轉型開始後的那幾年,人們怎會撬開這麼大的裂隙?從遠方觀之,佛教徒和穆斯林似乎是團結一致,反對軍人專政的,但才一眨眼,當軍人開始退居幕後,團結就崩解了。

不過,20世紀初的緬甸和今天的緬甸倒是有個明確的相似處。獨立運動時期,緬人佛教民族主義者所宣揚的民族宗教優越性,被1962年掌權的軍方所吸收利用了。英國人因亟欲有效管理如此多元的人口,而創造出一套注定造成不安的族群分類學,強化了先前流動性較高的族群界線,為將來的衝突奠定基礎。多疑的將領集團只消進一步操弄分歧,就可讓民眾相信,緬甸在英國離開很久後,依然充斥著「內部的敵人」。追求國家統一成了全民共識,而軍方試著以緬人佛教徒為核心,來同化形形色色的人口,能創造一種聲音─單一血統的國家會更好。但那些始終不遵循這種理想與社會觀念的人,就要承受自己特殊的命運了。他們太與眾不同、太具威脅性,而未曾真正屬於這裡。最終,他們又被進一步推往社會的邊緣。

延伸閱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羅興亞人:不被承認的民族,緬甸國族建構最危險的敵人》,馬可孛羅出版

作者:法蘭西斯‧韋德(Francis W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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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緬人排擠羅興亞人?因為……

緬甸有極其複雜的民族組成,而在緬甸獨立自主的過程中,緬人是絕對的核心。為了讓緬人的利益最大化,歧視少數民族的作為層出不窮,並在軍政府統治時代進一步得到強化。雖然穆斯林在緬甸的歷史發展已久,但羅興亞人大多卻來自孟加拉。跨境少數民族造成的不確定性,有可能引發國家裂解的骨牌效應,政府與人民於是將恐懼強加在羅興亞人身上。

為什麼若開人憤恨羅興亞人?因為……

若開邦在歷史上是獨立於緬甸的阿拉干王國,也是印度文化與緬甸連接的窗口。獨特的史地條件,若開人逐漸培養出自己的族群意識,尤其當英國殖民者暴力地將印度、孟加拉、緬甸合併在一個殖民地之下,百年來族群遷徙與資源分配的不公,憤怒就像壓力鍋一樣不斷累積,隨時可能爆發。終於,在民主轉型加快的同時,怒火燒毀了羅興亞人所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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