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興亞人》:緬甸國民登記證上的「族群註記」,對軍方來說幾乎等於效忠國家的指標

《羅興亞人》:緬甸國民登記證上的「族群註記」,對軍方來說幾乎等於效忠國家的指標
2016年的彬龍會議(Panglong Conference)。彬龍會議源自1947年簽署的《彬龍協議》,內容為緬甸各少數民族地區享有民主國家的各項公民權利與特權。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全家人於仰光北部的一個郊區安頓下來後,拉拉註冊上學。當時的首都,不是個適合新生活的環境。那所學校的學生主要是仰光北部的緬人孩童,而她覺得很難融入。「他們全都取笑我不是緬人。我的孟人口音很重,老是被嘲笑。」她這麼回想。

文:法蘭西斯‧韋德(Francis Wade)

一天晚上在仰光,我和一個朋友在茵雅湖(Inya Lake)的北緣吃飯。餐廳不遠處便是奈溫度過人生最後時光的宅邸。沿著路邊,將視線越過湖水,你可以看到湖岸矗立著一叢樹,穿過樹林,你可以瞥見一棟一棟軟禁那位前將軍的房舍。他從2002年3月開始─在辭職下台的12年後─被軟禁,直到同年去世。前一年底,由昔日親信組成、在他下台後掌權的新政權聽到風聲,他參與女婿和外孫策劃的陰謀,意圖推翻當時的軍政府領袖丹瑞(Than Shwe),讓自己的家族重返執政。9個月後,奈溫孤獨地在那裡死去,而那個與外界完全隔離的家園,恰恰反映了他迫使緬甸承受的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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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奈溫(Ne Win),緬甸軍政府領導人及獨裁者

奈溫去世時,那一晚和我碰面的朋友才18歲。除了在國營報紙《緬甸新光》(New Light of Myanmar)有一小篇訃聞,媒體大抵沒發布他的死訊。或許新將領集團認為無人聞問的屈辱,是對其謀反最恰當的懲罰;也或許他們擔心他的死會刺激百姓產生某種反應。無論如何,在他的執政時代過去後,他成了極不受歡迎的領袖。他滿懷被害妄想的迷信,唯恐被奪權,使他成為難以捉摸的統治者,動輒做出不理性、近乎瘋狂的決定。1980年代,他曾兩度廢止緬甸貨幣,以驅除他覺得會召來厄運的數字組合,一舉讓數百萬人原已微薄的存款歸零。

拉拉(Hla Hla)4歲時從東南部孟邦(Mon State)的小村落搬到仰光。那時是1988年,也是緬甸發生全國性暴動那年。暴動最後雖被軍方鎮壓,但之後奈溫仍辭職下台。他發表一場演說,在言語間對抗議學生提出臭名昭著的警告─「如果軍隊開槍……目的是要擊中人」─結果一連串短命的繼任者上上下下,最後是一場9月政變,揭開恢復治安和秩序委員會的序幕。終於,緬甸最後一位徹徹底底的獨裁者丹瑞上將上台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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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 達志影像
1998年9月18日檔案照,警方加入了在緬甸街頭反政府的示威者,部分軍人也加入支持民主行動的行列,然而當時軍方已宣布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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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緬甸前軍方總司令丹瑞(Than Shwe)。

拉拉是和父母親一起來到仰光的,而她大家庭裡的親戚─叔叔、姑姑、堂表兄弟姊妹等等─仍留在孟邦首府毛淡棉(Mawlamyine)南方的村落裡。「我暑假會回村裡,我好愛那裡。」她回憶道。那裡很偏僻,又因蜿蜒穿過邊界的道路缺乏維護而顯得更荒僻。「我有35個堂表兄弟姊妹住在那裡;全村都有我的親戚。但在仰光,我覺得孤單。我交不到朋友。」

在緬甸獨立與拉拉抵達仰光的40年左右,緬人統治集團與散居邊境的少數族群之間,動能已經改變。緬甸於1948年獨立前不久,數個住在邊境地區的族群獲得自由脫離緬甸的保證,其他族群則大多給予自決權,或者擁有等同於緬人的權利。但這些承諾逐漸被收回,先是獨立後的吳努(U Nu)平民政府,再來是1962年奈溫建立的獨裁政權。隨著事態逐漸明朗,各族不可能獲得自決權,族群叛亂在邊境日益加劇,軍方則採以暴制暴。雖然緬甸沒有真正的外敵,軍隊卻成長為國家資源最雄厚的機構,將主力放在鎮壓叛變,並發動一場長達數十年的鬥爭,顛覆少數族群的地位,壓制文化認同的指標,包括他們的語言、實踐宗教信仰或慶祝民族節日的自由。

拉拉來自其中一個少數民族,他們擁有引以為傲的傳統,然而其領袖對於傳統的式微滿懷憤懣。過去一千年,孟王國(Mon kingdom)多次涵蓋緬甸南部的廣大領土,甚至伸進泰國。它接觸到斯里蘭卡的上座部佛教,為佛教提供一條進入緬甸的傳播路線。阿奴律陀王會在11世紀皈依,是受到孟人僧侶善阿羅漢(Shin Arahan)的影響,為日後佛教的鼎盛奠定了基礎。孟人享譽盛名的時間相當久,但隨著緬人版圖擴張,孟人逐漸萎縮成少數民族─人數和影響力皆是如此。孟人自由聯盟(Mon Freedom League)在獨立前一年成立,並在英國人離開後不久發動叛變。在軍方執政後,所有孟人─一如全國各地的少數族群─都被視為建國大計的潛在破壞者。

在全家人於仰光北部的一個郊區安頓下來後,拉拉註冊上學。當時的首都,不是個適合新生活的環境。那所學校的學生主要是仰光北部的緬人孩童,而她覺得很難融入。「他們全都取笑我不是緬人。我的孟人口音很重,老是被嘲笑。」她這麼回想。

10歲時,她被爸媽帶到當地移民機構申請國民登記證(National Registration Card)。這張小卡片是所有公民都必須持有的─是你屬於緬甸人的證件。「當申請身分證的時候到來,我媽不確定該怎麼做。」拉拉回想。她的母親明白族群已成為一個人命運的首要決定性因素,在「自由」是緬甸的珍貴資產、一有機會就被奪走時,這會決定一個人能否被授予自由。就像宗教,那會註記在身分證上。對軍方來說,那幾乎等於持證者會不會效忠國家的指標,因此國民登記證會立刻陷非緬人於不利。在身分政治如火如荼的年代,在證件上做此註記,意味著政府認定少數族群該受到遠超過對主流族群的監視。

「如果你去某個地方旅行,警察會問你在哪裡登記,是哪一族,而那會變成問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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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2016年的彬龍會議(Panglong Conference)。彬龍會議源自1947年簽署的《彬龍協議》,內容為緬甸各少數民族地區享有民主國家的各項公民權利與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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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羅興亞人:不被承認的民族,緬甸國族建構最危險的敵人》,馬可孛羅出版

作者:法蘭西斯‧韋德(Francis W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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