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詩人崔舜華:以筆描繪物質的神性

【專訪】詩人崔舜華:以筆描繪物質的神性
Photo Credit: 林于玄攝影(拍攝地點:詩生活)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將自己定義為「雜食性」的讀者,崔舜華從詩、散文、小說,到攝影集、繪本乃至圖鑑都不排斥閱讀,而這種廣泛涉獵文本的習慣,也使得她在嘗試散文的書寫時,能夠更快熟練。

訪談:林宇軒|攝影:林于玄

「你一旦自詡為創作某樣東西的人,文字也好,音樂也好,繪畫也好,我覺得本身就應該有某種自覺,去接受各式各樣的考驗,而不是讓自己很舒服的坐在某個地方,然後在手機上打個字就發出去了,那個是很輕率的行為。」除了必須通過時間和現實的考驗,還必須「自己產生考驗給自己」,崔舜華認為這才是創作者應該要有的態度。

能夠將文字印在紙上、拿在手裡,都是值得令人歡喜的事情,但並不是每個寫作者都具備「風格」。「真正有風格的人,我覺得必定有風骨。」對於自己所敬佩的詩人,崔舜華認為他們的價值不只在於創作,還有很大一部份在於人性裡溫暖的部分,而這是需要透過反覆確認,才能發現的事情。

嚴肅的創作態度,廣泛的文類閱讀

「如果要說自己的某個開關被打開,可能就是在高中的圖書館。」當時就讀景美女中的崔舜華,在其他同學還在面臨大考時,已經推甄上了大學,多出了幾個月「自由的日子」。「那時候景美圖書館還沒有整修,裡面有個角落專門放現代詩的詩集,我在那裡讀到洛夫、夏宇,還有林燿德的《鋼鐵蝴蝶》,後來這些都成為影響我非常重要的詩人。」在廣泛閱讀詩集之後,她對於「詩是這樣寫的」有所認知,開始脫離課本上所給予我們的文學教育。

在接觸現代詩的閱讀後,崔舜華開始嘗試創作。不過,如果以一種「後見之明」來觀看過去,她自言當時的創作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年輕的時候真的都寫得亂七八糟,我剛開始寫的十年,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寫什麼,那頂多就只是一種練習。後來真正去想說『我要寫什麼』,其實是很晚近的事情。」經過非常長時間的練習過程,她的寫作觀從「現代詩應該要是怎樣」進化到「現代詩可能會是怎樣的」。

儘管「綿密的長句」與「詞藻的堆砌」時常成為讀者或研究者對崔舜華的形容,但她說自己在出版第一本書之後,便意識到「音樂性」對於詩的重要性。「我本來一直很不推崇口語化的詩,但是我後來發現,真正重要的是作品它自己有沒有詩性、有沒有創作者的靈光在裡面,或者它只是一種發洩,或者遊戲。我還是推崇嚴肅的創作態度,至於創作出來好不好,那完全是個人的能力跟自覺所能抵達的地方。」

近三年開始,崔舜華跨出現代詩的領域,朝向散文的書寫,而散文集《貓在之地》更入圍了2021台灣文學獎。將自己定義為「雜食性」的讀者,崔舜華從詩、散文、小說,到攝影集、繪本乃至圖鑑都不排斥閱讀,而這種廣泛涉獵文本的習慣,也使得她在嘗試散文的書寫時,能夠更快熟練。「散文跟詩對我來講,在本質上並沒有太大的分別。我還是非常注重語言,散文本身的節奏感、給予人的身體感,以及語言的精準度,對我來講都是同一種本質。」對詩與散文的差異,崔舜華如是說。

誠實之必須:創作的界線與策略

「不一定是文字上的坦白,感情的誠實是必須的,不管是哪個文類,不管是哪個創作類型,就連做菜也得真情實意。」大眾往往會對不同文類賦予各自的想像——詩就是脫離現實地表、沒有社會學內涵;散文就是必須自我揭露、一五一十地表白。對崔舜華來說,只要態度和立場是誠實的,願意把內心的現實透過創作路徑嘗試去抵達他人,就已經達到身為創作者最基本的要求。

「我基本上是無神論者,尤其反對所謂的一神論,」談到信仰,崔舜華坦承自己的矛盾:「一神論太可怕了,我覺得那個就是法西斯的意志,跟政治上的獨裁沒有什麼差別,而且還會用奇怪的方式去說服人心、操作人心,那個是非常污穢的事情。」她舉村上春樹的《1Q84》為例,書中深入探討這類的問題,但其中並沒有否定神性的存在,反而將神性「下放」到每個人身上——「當你知道自己心裡緊緊抓住的東西是什麼,那一刻你就看見自己的神。」這種將神與神性分開解釋的論述,讓崔舜華感到較為認同。

除了各種色彩的描寫,衣服、菸等「物質性的書寫」在崔舜華的作品中也時常出現,這和她主張「人是物質性的存在」的觀點有關。對她而言,物質能夠直接帶來某種心靈上的快樂,也因此她秉持著一顆「尊敬物質」的心。「我覺得我的創作真的是『很自然的』,身邊有什麼、觸摸到什麼、這些東西讓我聯想到什麼,我就會把這一連串內部化學反應產生出來的結果放進去。」崔舜華認為,詩就是要把具象的東西抽象化,同時把抽象的東西具象化,而這是一個完全同步進行的內在機制,每寫下一行詩,這個機制都要存在。

近幾年除了文字創作,崔舜華更將創作的思維跨域至繪畫的新世界。對於下一本作品集的出版計畫,自言還在不斷摸索畫畫方式的崔舜華,透露可能會是一部「詩畫集」。「因為我裡面收的畫都是油畫,必須每一幅去掃描——可能會是全彩印刷,這樣的話就會牽涉到成本,這些都要去考量。」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數十幅畫作與詩作可能將在書中交響;若順利出版,這也將是她第一次將大量的畫作以書籍的形式發表。

除了優秀的作品,還要有優異的運氣

回想起過去擔任文學雜誌編輯的時光,痛恨早起打卡的崔舜華直言,做編輯實在是「太痛苦了」。「對一個創作者來說,真的會遇到『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樣的東西放進紙裡面』的單篇作品;但是也會遇到讓我眼睛閃閃發亮、從心裡油然生出尊敬、持有某種態度以及才華的作家。」

她也提及這份工作的利與弊:「你寫文案會比別人快,然後你會比別人更容易掌握到這篇文章說什麼、比較容易跟作者溝通,在身分上會比較順遂;但是因為吃掉太多別人的文字,你自己的創作慾會被挖空。」因此,崔舜華坦言自己「每拿到一個補助就辭職」,「能撐多久就撐多久」,畢竟真的不想要再回去上班了。

儘管和香港相比,台灣的文學獎與補助豐富許多,但崔舜華也承認「僧多粥少」,而「運氣」佔了很大一部分:「因為評審的口味是決定得獎者最大的變因,除了必須是『優秀的作品』,還必須擁有『優異的運氣』。」不過,崔舜華也以自己為例,提醒創作者應該創作自己喜歡的樣子,而非去特意迎合他人。

和他人相仿,崔舜華的寫作路上也有許多溫暖的前輩和同輩,在創作以及人與人的關係上,給予了她很多的支持。「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人,就是一直有人對我好;然後我一直碰到貴人,無論是任何意義上的。對於這件事情我很感謝。」

在訪談的最後,被問及對於自己的讀者有什麼話想說時,崔舜華說自己不知道什麼叫「我的讀者」:「對我來說,讀者有非常多的選擇,就算是你的忠誠讀者,有天他也會大讚跟你完全不一樣類型的作者。把希望寄放讀者身上是不切實際的。我只能說,大家好好活著,加油。」


詩人簡介:崔舜華,1985年生,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詩獎、時報文學獎。作品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散文集《神在》、《貓在之地》。

推薦詩集:曹疏影《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

除了因為我寫了這本書的書評,我讀了裡面的每首詩。它首先分成兩個部分,一個是「香港的身體」,一個是「女性的身體」。她前半輯去寫香港的部分,寫了很多她的記憶、人跟人之間一些摩擦的火花,去抓住在某條街上、某個片刻裡面的永恆。她去掙扎自己的母性——母性不是每個人天生都有的,像馬尼尼為的那個作品《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也是很勇敢的去講說「我不是天生成爲母親的」——我覺得那是非常、非常需要勇氣的行為;裡面又流露出「你深愛自己的孩子,但是你也深愛著這個世界」,然後在這個世界跟自己的孩子的小世界裡面,又形成了那麼多的掙扎跟矛盾。

疏影的散文非常好,他的詩也非常好,她可能創作的量不如她的先生廖偉棠,可是我覺得他們兩個都很厲害,而且都是我非常喜歡的詩人。這是新書啦,我就是推薦這一本這樣子,我覺得推薦很多經典也沒有什麼意義。

本文經《方格子》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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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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