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業傳》:燕京大學如何獲得企業家遺產成立「哈佛燕京學社」,是個饒有興味的故事

《洪業傳》:燕京大學如何獲得企業家遺產成立「哈佛燕京學社」,是個饒有興味的故事
Photo Credit: Dadero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回顧過去八十多年,也許可以說司徒雷登和多納姆為得霍爾遺產巨款而形成的計畫,與霍爾遺囑的本意有出入。我們可想像當霍爾吩咐要把三分之一的財產留給「國外教育用途,包括日本、亞洲大陸、土耳其、歐洲的巴爾幹半島」的時候,他心中想的絕不是一個以研究中國古文物為重心的機構。

文:陳毓賢

哈佛燕京學社的成立

燕京大學如何獲得霍爾遺產的巨款,哈佛燕京學社又如何成立,是個饒有興味的故事。

美國人查爾斯.馬丁.霍爾(Charles Martin Hall)因發明用電分離鋁土礦石而致富,一九一四年逝世時仍是單身漢一個,遺囑中指定他遺產的三分之一將捐獻給亞洲或東歐巴爾幹半島英美人辦的教育機構。到一九二九年,這筆錢最後分發時,市值是一千四百萬美金左右。

霍爾指定兩人為他的遺囑執行人,一個是美國鋁業公司的總裁戴維斯,一個是該公司的律師長約翰遜。一九二一年,路思義為燕大募捐時,從霍爾遺產得到五萬美元。他打聽到遺產中還有好幾百萬得在一九二九年底以前分發,便安排司徒雷登與戴維斯會晤,他覺得自己已贏得約翰遜的信任,希望司徒雷登能說服戴維斯,再多撥點錢給燕大。

根據洪業說,司徒雷登事後告訴他會晤的經過如下:他們一起吃完午餐,都還沒有講到錢,等到咖啡也喝了,點心送上來的時候,戴維斯才說:「我現在只有五分鐘,請你陳述實情。」司徒雷登緊張得滿頭大汗,趕快解釋燕京為什麼需要錢;話還沒說一半,戴維斯截斷了他說:「就告訴我你需要多少吧!」司徒雷登遲疑地提議一百萬。戴維斯便說:「好吧。」司徒雷登聽了十分後悔沒有多要些。

同一時期,哈佛商學院院長多納姆(Wallace Donham)跟約翰遜很熟悉,也正設法讓哈佛分到這份巨款;一九二四年,戴維斯吩咐多納姆跟司徒雷登合作,兩人草擬一個合乎霍爾遺囑規定,而又使哈佛燕京都受益的方案。哈佛福格博物館(Fogg Museum)有個研究日本與中國藝術的館員,便主張建立一個哈佛東方學社,在北京設立實地偵察所。這位叫華納(Langdon Warner)的館員在日本念過藝術,也曾到過中國旅行幾趟。但他對中國的愛好只止於中國的藝術,他很蔑視中國人。計畫中的哈佛東方學社的工作主要是從事考探古代藝術。

一九二五年一個深夜裡,洪夫人及兩個女兒都已上床睡覺,洪業接到一個電話,是他學生王近仁打來的,說:「我有要緊事得馬上見你。」

為了不吵醒門房,洪業到四合院大門去等他,把他帶入客廳,一進門,王近仁便在洪業跟前跪下,說:「洪科長,我是賣國賊,你得救救我。」

洪業對著他發愣,遲遲才說:「王近仁,站起來,你不會是賣國賊,賣國賊是達官貴人才能做的,你是學生沒資格賣國,你一定把自己估錯了。」

王近仁流著眼淚跟洪業說,他前一年向燕京請假,替一個來自哈佛叫朗頓.華納的人當翻譯員,又替他安排到西北探險。到了敦煌,他們在窯洞附近一個廟裡住下,華納說他要研究洞裡的佛教古物。一天晚上王半夜起來,發現華納不在,去找他,原來他在一個窯洞裡,用布把一片壁畫蓋上,不知道在幹什麼,華納看見王進來吃了一驚,便要王替他守密,說這些壁畫是很有歷史與藝術價值的,但中國人對此類文物沒興趣,美國的諸大學卻很想研究它,所以他正用甘油滲透了的棉紗布試驗,看能不能把一些壁畫搬回美國去。

他說試驗成功的話,就再回中國來,到時候又有差事給王近仁做。王近仁那時便猜疑這件事是不合法的,現在華納果然又來了,還攜了一大堆美國人來。他們帶了一罐一罐的甘油,無數巨捲棉紗布,王近仁深信他們要把敦煌壁畫都偷走。

洪業聽了不寒而慄,華納的計畫成功的話,中國最重要的歷史遺址之一就全會被掠劫了。敦煌在中國西域的絲綢路上,自古以來中國與歐洲間的駱駝隊絡繹不絕。西元四世紀到十世紀之間,一些佛教信徒在甘肅敦煌興建廟宇,而在廟後的窯洞裡雕刻成千的佛像,又繪了數不清的壁畫。十一世紀西藏的部族橫行於這沙漠綠洲上,那些佛教徒忙著逃命,不但遺留下壁畫、雕像,還有無數的錦繡、畫卷、手稿,在被封閉的窯洞裡完美地保存著。

這些古物中包括全世界最早,於西元八六八年印刷的書,那是《金剛經》;還有唐宋刊印的經書,以後成為經書校勘很重要的工具;還有不少早期的白話文學,一本中國最早基督教派景教的禮拜手本;以後促進了學者對中國文學與社會歷史的瞭解;更有無數用梵文、突厥文及不少用已失傳的語言寫的文稿。

一九○七年,在英國殖民地政府服務的一個奧地利人,名叫奧萊爾.斯坦因(Aurel Stein),他從印度數次到中國西北探險,到了敦煌聽說這一帶有一寶庫,充滿著令人不可思議的古代繪畫及文稿。斯坦因找到一個山邊破佛廟,碰見一位姓王的道士,便冒充為玄奘的膜拜人,遠道而來,請王道士帶他去看寶藏。他進窯洞一看,不得了,裡面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物讓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重重地犒賞王道士之後,斯坦因就把九千多捲繪畫文稿靜悄悄地依原路馱回印度去了,以後捐獻給英國博物館而得了個爵士頭銜。

後來,法國著名漢學家伯希和(Paul Pelliot)讀到斯坦因的報導,也到敦煌去了。伯希和本來在北京法國使節館做事,講得一口流利的中國話,跟中國學人來往頻繁,他又把幾千卷馱走。但他把文卷畫卷運回法國之前,讓中國學者王國維、羅振玉先瀏覽。王、羅兩人看了很震駭,也請別的學者來看,伯希和說等他將這些古物編類後,將影印一份讓中國學者研究,他說敦煌窯洞裡還有,政府得設法把它收來,不然賣古董的人會把它偷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