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的異議》:為什麼柏拉圖否定民主政體,轉而提倡哲學家君王的「獨裁」?

《獨裁的異議》:為什麼柏拉圖否定民主政體,轉而提倡哲學家君王的「獨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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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歷史上,獨裁暴政遭到人民推翻,往往只是故事的起點,而非終點。讓我們回到二千年前民主誕生的時刻,從頭開始思考,民主如何與獨裁共處,以及何以淪為獨裁者的奴僕。

文:本村凌二(もとむら りょうじ)

【第四章 柏拉圖追求的「獨裁」】

柏拉圖的憂鬱

古希臘向來被譽為哲學的誕生地。在實施民主政體的雅典,有許多哲學家會以「阿哥拉」(Agora)廣場作為推廣言論的舞台。那他們對自己國家的政治、政體又有什麼看法呢?

柏拉圖(西元前四二七—前三四七年)在他全十卷的長篇著作《理想國》中,就藉主角蘇格拉底之口這麼說道:

「除非哲學家能夠當上各國的君王進行統治(中略);或是除非我們現今稱之為王的那些當權人物,他們能夠確認真且充分地追求哲學,亦即將政治權力與哲學精神合而為一,如果我們不能強行阻止多數人像現在那樣,只選二者其中之一前進——親愛的格勞孔(Glaucon),我想這不單是國之不幸,對全人類來說也同樣禍患無窮。」

(柏拉圖《理想國(上)》,藤澤令夫譯,岩波文庫。)

柏拉圖提倡的並非民主政體,而是哲學家君王的「獨裁」。他提出應由兼具見識教養的出色哲學家來擔任君王、實施獨裁政體,否則對國家、對國民都將產生無窮惡果。

為什麼柏拉圖要否定民主政體呢?其實從他的時代背景即可一目了然。

柏拉圖生於伯羅奔尼撒戰爭當中,當時雅典的領袖已走向民粹,戰勝國斯巴達又在此建立傀儡政權(三十人政權),這位哲學家親身體驗了民主派政權在內亂中倒台後的一片混沌。柏拉圖在年輕時曾經立志當一位政治家,不過後來對現實感到失望,改而選擇成為講述哲學的辯論家、教育者,也就是所謂的「愛智者」(sophist)。

而讓柏拉圖對民主政體幻滅的決定性因素,則是其導師蘇格拉底受刑而死一事。詳細內容始末記錄在柏拉圖著作〈蘇格拉底的申辯〉(Apology)一篇,當時有煽動者告發了蘇格拉底,而判下死刑的又是被煽動的民眾。

諷刺的是,煽動雅典公民遠征西西里的辯論家亞西比德也曾師事於蘇格拉底,而且還異常崇拜他這位老師。相傳蘇格拉底早就看穿了這名年輕煽動者的本質,對他的未來感到憂心忡忡。

亞里斯多德追求的貴族政體

柏拉圖理想中的哲學家君王沒能在雅典出現,反倒在西西里的敘拉古城邦現身了,那就是狄奧尼西奧斯二世(Dionysius II of Syracuse)。柏拉圖曾擔任這位獨裁者的政治顧問與教師,可惜最後被流放。

那麼,到底誰才能具體實現柏拉圖的理想呢?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的是僭主庇西特拉圖。如果他晚生一個世紀,然後在柏拉圖座下學習國家理論,說不定就能打造出最接近柏拉圖理想的哲學家君王獨裁政體,改變雅典的歷史。

此外,柏拉圖的弟子亞里斯多德也一樣不認同民主是最好的理想政體,他推崇的是貴族政體,主張政治權力應由特定的少數人——即貴族來掌握。

關於這些我會在第二部做詳細說明,我認為由羅馬元老院進行統治的共和政體,就非常接近亞里斯多德理想中的貴族政體。羅馬的亞壁古道(Appian Way) 是在亞里斯多德逝世十年後才開始建設的,我們無法確知身為希臘人的亞里斯多德對羅馬政治所知多少,如果他知道羅馬的話,應該會對這個符合自己理想的國家驚嘆不已吧!

附帶一提,瓦解希臘城邦世界的正是亞里斯多德擔任過三年家庭教師的馬其頓王國亞歷山大大帝、以及他的父親腓力二世。西元前三二三年亞歷山大大帝突然去世,亞里斯多德也驟失立身之所,就在流亡途中結束了六十二年的人生。

斯巴達與羅馬的決定性差異

由於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見識過被政客煽動淪於民粹、在混亂之中逐漸衰弱的雅典,遂對民主抱持懷疑。他們理想的領導者乃哲學家君王或少數的特定貴族,亦即所謂的菁英,也可說他們指出了領導體制應以菁英為核心的重要性。

領導民主政體雅典最鼎盛時期的伯里克里斯,即為一位出身政治世家名門的菁英。只是雅典在失去他以後,瞬間就被民粹滲透,從此凋零。

斯巴達雖然取代雅典稱霸了希臘世界,但他們的民主也有個弱點,就是很難出現傑出人物。「阿戈革」這種斯巴達式教育與生活模式能使公民素質平均、達到徹底平等,並造就城邦內部的高度團結,可是這個體系也抹煞了誕生菁英的可能性。

阿戈革體系只有在小國的封閉環境內才能順利運作,然而隨著斯巴達打贏伯羅奔尼撒戰爭後必須派兵監視各地,鎖國體制逐漸崩解,原本在鎖國體制下成功集結的斯巴達公民團結之力日漸弱化。總而言之,斯巴達即便戰勝了雅典,最後仍然敗給自己的先天弱點。

關於戰士、重裝步兵可作為民主政體支柱這一點,斯巴達與羅馬是共通的。那麼,為何羅馬能成為如此這般的世界帝國,斯巴達卻辦不到,這其中最大的差異在哪裡呢?

在羅馬,元老院貴族和平民有所不同,他們不特別強調「平等」。再者,羅馬統治其他城邦或地區時,也不會全部一視同仁,而是因應該地區狀況來締結條約,承認他們個別的特色,這種「隨機應變」便是羅馬的特徵。相反地,斯巴達就算團結了內部公民,一旦兼併新的土地,就漸漸暴露出自己的弱點,兩者之間的決定性差異即在於此。

除此之外,我也會在後面詳述羅馬重視的「權威」(auctoritas),羅馬人一開始當然也是用武力征服他人,只是在那之後就用一貫採取「權威」統治方式。他們的做法是讓各路對手去見識、認識羅馬的優秀人物與領導者。相較之下斯巴達人儘管作為軍事集團相當出色,其個別才能卻令人存疑。

希臘人在羅馬統治之下,留下了「每一位羅馬元老院貴族皆宛若君王」的感想,此即羅馬人領袖的「權威」所在,也正是斯巴達欠缺的東西吧!

菁英教育是否必要?

在日本,使用「菁英」、「菁英教育」這兩個詞時隱隱含有負面的寓意,然在歐美各國,對特殊才能之人施予特別教育則是無庸置疑之事。尤其在「貴族義務」(noblesse oblige)一詞尚存的英國,他們更有尊重菁英的觀念,而身為菁英的人們也非常注重公眾義務、責任之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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