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瓦斯工的女兒戳破假面,寫下「職業有分貴賤」的殘酷

【書評】《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瓦斯工的女兒戳破假面,寫下「職業有分貴賤」的殘酷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特別的是郝妮爾在這本小說集的後記寫道:「我從小就不相信『職業無分貴賤』。」作為瓦斯工的女兒,她有意寫下這世界的殘酷。這使得《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成為了戳破表象假面的特殊存在。

(不)在他方:郝妮爾的自我追尋

七年級後段班的郝妮爾,從不避諱自己的出身:畢竟郝妮爾三個字,已經蘊含了紀念先祖原鄉的意味——名字中的「爾」字,代表現今屬於內蒙古自治區範圍內的「察哈爾」。察哈爾本是中華民國的塞北四省,直到1948年底國民政府敗北,徹底失去了對它的控制與管轄。

在她的散文集《我家,或隔壁》中有篇〈他在他不在的地方〉,郝妮爾說她從來知曉,自己的名字是「故鄉」察哈爾的紀念帖:「紀念那個阿爸從未去過的故鄉,紀念母親從不曉得的地方,紀念他們沒有抵達過的想望。」沒有踏過故土,但父親有一套「冬天比夏天幸福」的理論,郝妮爾有次覺得父親也許真被生錯了地方,畢竟在亞熱帶的台灣總要汗涔涔地流,因此儘管沒去過中國北方,父親仍然堅持:「冷才好啊。」

沒去過察哈爾,但一家都在宜蘭生根。郝妮爾出生那年,父親在宜蘭買下第一個家,可稱呼她是土生土長的宜蘭人。女兒曾負笈離家,跑到花蓮、台北,最後又選擇歸返,與先生一同建立「向予書苑」——這間工作室除了是她撰稿、行政的基地,也教授創意作文與閱讀賞析、提供國文指導。

郝妮爾筆下的宜蘭有情,翻開《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生猛活力的地方風景跳得很生動,例如她寫雪隧開通前的工程人員心情:「每次下山,走到哪兒都聽得到有人在問隧道的進度,早餐店的客人、一串心的攤車販、雜貨店的老闆、新聞主播⋯⋯每個人都在關心他們什麼時候才會完工。」把那鄉里人情的殷切,從小至大一一數清。

西元兩千年後引起過浪潮的台灣「地方書寫」,一直方興未艾,但大多數仍以「魔幻寫實」技法,或者鄉野奇譚的傳說之姿問世。但到了郝妮爾手上,《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就像清新脫俗、不施脂粉,卻韻味猶長的清湯掛麵,一旦讀起來就難以放下,更有種洗盡鉛華的輕鬆暢快。或許這就是小說家把眼睛投向故鄉的眼眸,真正令人感動的文字,往往不在他方。

游擊的女性視角:突破陽剛敘事的單一

《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以三家瓦斯行為基底,分別是初來乍到的主角陳卡西(卡西)、逐漸沒落的王子建(王子)、日益興隆的林圖竇(土豆),慢慢帶出三方角力與宜蘭的鄉土人情。以三位男性開設的瓦斯行為敘事核心,本應該是充滿陽剛的敘事,但郝妮爾不停筆於此,小說擴充納入王子「女兒」王安妮、「妻子」葉淑靜;土豆「妻子」林蘇玉;瓦斯行「顧客」方家奶奶、兒子方湘君與妻子小梅、女兒方懷湘的多重視角。

這眾聲喧嘩之中,猶以女性視角為特長勝出。王安妮的青春期記事、葉淑靜的持家之道、林蘇玉的默聲觀察、小梅在出軌中掙扎的女性情慾、方懷湘面對卡西追求的莫名其妙,郝妮爾寫來都是得心應手,並且實實在在地將瓦斯店生態更為完整地展現,例如妻子葉淑靜催促丈夫王子健收款一段:

「葉淑靜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賒帳,他上路開到一半,又接到電話,是她重申:『至少保證金一定要拿到。』」但到了弱勢家庭門口,王子健又忍不住心軟:「雖然不好意思,但是一桶幾百塊的瓦斯就能讓這裡每一個人再撐幾週,有熱水可洗,有熱飯可吃,好像能讓生活不那麼快傾斜。」他設想要遭妻子責罵,見興師問罪之姿,已想好說詞,沒料到的是「但她只是提了其中兩袋水果就往回走,轉身看王子還不下車,又問:『是怎樣啦?幫忙拿一下好不好。』他應聲,跟著提蔬菜水果。」一場家庭鬧劇就這樣心照不宣的完結,將夫妻的默契如此刻劃,讀來格外動人。

小說不把女性刻劃成只在乎蠅頭小利的男性視角,而只是真實、樸素地還原一家人的互動,讓原本剛硬、汗水淋漓的瓦斯行,顯得分外人情。這就是郝妮爾的厲害之處,小說用了不小的段落去鋪陳,最後幾個動作就收得乾淨、漂亮,令人想起生活的各種妥協與無可奈何,真真切切是地方人物的日常風景。

職業有分貴賤:勞動者的磨人心事

特別的是郝妮爾在這本小說集的後記寫道:「我從小就不相信『職業無分貴賤』。」作為瓦斯工的女兒,她有意寫下這世界的殘酷。這使得《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成為了戳破表象假面的特殊存在。小說裡王子的女兒王安妮,面對各種流言蜚語,卻因父親職業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屈辱:「『好可憐,賺這種辛苦錢,女兒還這樣。』」但郝妮爾卻刻意讓角色內心產生能動性,去抵抗這種薄弱的刻板敘事:「如果是公務員養的女兒還會有人說這種話嗎?如果是銀行員的孩子呢?送瓦斯的就怎麼了?」讀到這裡,或許能讓讀者某些心中的板塊鬆動了,終於理解小說家想指出的「職業有分貴賤」。

勞動者需要更多的尊敬,但他們往往是不言不語。其實早在小說開頭之處,郝妮爾就寫下了這樣的洞見——王子認為女兒的叛逆,「是不是因為我全身都瓦斯臭?」,殊不知女兒只是因為父親的名字讀音近似「王子麵」,擔心父親又被同學言語嘲笑。這樣的「瓦斯臭」在小說處處可見,例如土豆在送瓦斯到冬山的餐廳前,必然會洗一次澡:「頭家娘嫌我們這些送瓦斯的太臭,不沖一下不行啦。」

又或者卡西在喜歡的人面前,顯得無所遁逃:「卡西當然知道自己聞起來像什麼,都說做瓦斯的,無論洗得多乾淨,人家只要鼻子皺一皺就沒得藏。」這樣的「瓦斯臭」是《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悲傷的複調,迴旋反覆之中,彷彿是刻意提醒著自己、也提醒著讀者,無論想要怎麼維持表面的和平,某些氣味是抹不掉的,不如大方承認吧。

這也因此形塑了《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的特別:直率、坦誠,而且毫不遮掩。小說家對於勞動者的發聲不只讓人欣賞,也使得我們得以重新反省自己,是否在左一句「我懂」、右一句「我理解」的道路上顯得偽善,忽略了真實、誠懇的重要性。「真誠才是最動人的聲音」,這是郝妮爾的《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教會我的事。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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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蚵仔只是提味用的蚵仔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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