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變婆與婚姻》:「非漢民族像妖怪一樣善變」是中原文人認識異族的主要觀點之一

《妖怪、變婆與婚姻》:「非漢民族像妖怪一樣善變」是中原文人認識異族的主要觀點之一
身著節日服裝的侗族婦女。Photo Credit: Jialiang Gao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書作者深入中國貴州,用親身經歷為我們打開侗族神秘的潘朵拉之盒,釐清「變婆」標籤下隱含的意義,看見妖怪與巫術的另一種面貌:它們並非單純迷信,而是一個社會區分「非我族類」的方法,也是幫助人們重拾生命的力量,拿回命運主導權的方式。

文:顏芳姿

統治者指控異族妖異善變

中國西南出現許多妖怪,明清統治者也指控非漢民族像妖怪一樣善變。明清文人在帝國征服夷邦後陸續來到中原的西南方,他們對這塊土地充滿好奇心,蒐集很多奇聞異事。然而,他們不是有聞必錄,而是有意識的投射、編織和創作。中國西南非漢族群眾多,隨著帝國開闢西南,大眾對異族的話題也非常感興趣,市面上書寫異族的文藝作品相當受歡迎。

中國西南成為當時出版界的寵兒,中原的知識分子到雲南、貴州等地當官或旅遊,異文化的接觸引來好奇之風,不只官員書寫治理邊疆族群的地方志,沒有照相機的時代,《百苗圖》之類的圖文書留下統治者觀察異族的實錄,跨越異界的冒險家也描繪許多西南的人文、地理和風景,甚至連不在場的文人也流行以西南作為創作題材,明清遊記文學和筆記小說留下大量瑰麗多彩的奇風異俗。

胡曉真根據明清文學裡的西南敘事,考察流官、過客如何看待西南。她剖析明清文人筆下西南敘事的寫作脈絡,找出他們觀看的位置,直指這些文人觀看異族的多重經驗和心理反應,以及書寫西南敘事的意圖。明清時期的西南敘事雜揉許多聽聞以及漢人為官者的自我投射,回眸儒家文化,這種自我民族誌經過出版和傳播,製造出中國式東方主義的書寫。

胡曉真指出,「非漢民族像妖怪一樣善變」是中原文人認識異族的主要觀點之一。清人陸次雲的《峒谿纖志》前面洋洋灑灑鋪陳山川、疆土、府城、物產、經濟、交通、民情風俗,翻到後面卻跳出「異聞輯錄」,上面收錄許多中原聽都沒聽過的魔幻事蹟,從人變成狗、羊、牛、馬,倏然又變回人等謠言傳說。

陸次雲從來沒有去過西南,他寫的雲南人完全是聽聞而來:「其人能咒詛變幻報讎(仇)家,又善變犬馬諸物,破其法即不驗。又有二形人,上半月為男,下半月為女。按《異聞錄》,廣南苗民,其婦人能變為羊,夜初害人。又能為幻術,易人骨肉。」人能使用巫術詛咒,報復仇家之外,還有一種巫術存在於人身上,他們能忽男忽女,忽人忽鬼,夜晚害人,若得罪他們,你的腿下一秒就不見了。

明代陳繼儒的《虎薈》收錄貴州人變成老虎,老虎又變成吸血鬼的變婆故事。

貴州平越山寨苗民,有婦年可六十餘,生數子矣!丙戌秋日入山,迷不能歸,掇食水中螃蟹充饑,不覺遍體生毛,變形如野人,與虎交合,夜則引虎至民舍,為虎啟門,攫食人畜,或時化為美婦,不知者近之,輒為所抱持,以爪破胸飲血,人呼為「變婆」。

清代華學瀾在其《辛丑日記》提及貴州東南的黎平,人死後變成變婆,又變成野獸的故事。

黎平府屬有變苗者,亦苗之一種,凡婦之少艾,若尻際生尾,不出三日必死。死後葬山中,越三日必復甦,破棺而出,走歸其家,操作如常,亦識家人,唯力大於昔,不言不食而已。若過七日則害人,故家人於其歸也,輒諷之使去。不從,取雞一頭以示之。彼見雞,思攫人,故持雞而走,彼必隨而逐之,誘入深山,然後放雞使飛,彼逐雞而往,遂不復知返。久之,變為彪,出食人矣。

胡曉真評述明清文學中的西南敘事認為,「妖異善變」的異族書寫映射出統治者無法掌控對方,心理上對這些不願意歸順的異民族深感腹背受敵,出於這種威脅感,將對方描繪成危險恐怖的妖怪。這類指控傳達出,非漢族群降而復叛,叛而復降,到底是野蠻人,或是同化的我族;是文明人,還是不願歸順的異族,尚在反覆變化之中。

這等述奇志怪的西南書寫持續發展到當代,黔東南地區的變婆格外引人注意。國民政府官員在出現變婆的核心地區──貴州省從江縣山區採集到侗族的變婆傳說,從而在《從江縣志概況》留下完整的記錄。第三章將說明《從江縣志.異聞》項下,官員引述民國時期《從江縣志概況》採集到的變婆傳說,並做完整的討論。

山區部民以巫術指控區辨人我

基本上,明清使用兩面手法對付西南夷,接受王朝攏絡和收買的土司、部酋與王朝維持朝貢關係,成為帝國的臣屬;不願意歸順者,軍隊大舉開進生界。明清開闢新的疆域版圖,逐漸以官僚體系直接統治取代土司的間接統治。「生界」指的是沒有被王朝納入版圖的非漢民族所居住的區域。

統治者以漢化程度和繳稅服役與否,區分異族的政治身分,願意歸順中央王朝、接受漢化的非漢民族編入戶籍,成為苗民,稱之為「熟苗」;不願意歸順者稱之為「生苗」,就像外來統治者將台灣原住民分為生番和熟番。帝國逐步蠶食湖南、廣西之後,以武力鎮壓雲南和貴州所謂的苗蠻,陸續建立軍事殖民據點,接著移民實邊。

清初,王朝往黔東南擴張版圖的過程中,在雲貴總督鄂爾泰和張廣泗的眼中,「苗本豺狼,難以責以人道」,他們主張以武力清剿叛亂的生苗。統治者認識到生苗具有強大的攻擊力和傷害力,將他們比喻為「豺狼」。官方眼中侗人的祖先剽悍勇猛而且鏢弩不離身,性多猜忌,動不動就殺人。《百苗圖抄本彙編》記載:

峒人苗,皆在下游。冬採茅花為絮,以禦寒飲食鹽醬。夫婦出入必偶,性多忌,喜殺,不離弩。在石阡司、朗溪司者,頗類漢人。在永從諸寨者,常負固自匿。在洪州者,劫殺為盜。

統治者觀察到,靠近石阡和朗溪土司的峒人比較接近漢人,黎平永從的峒寨則依恃山險阻礙,藏匿於山林,洪州的峒人則常進城打劫殺人,偷襲為盜。清代的地方志《貴州通志》、繪本《全黔苗圖》、《百苗圖抄》以及《苗族生活圖》都表現峒人不馴服的特質。

征戰過後,王朝留下屯軍,引進大量的漢人移民,擾動西南各族群原來的分布和平衡,引起族群之間劇烈的衝突。這些軍事殖民據點從點、線、面向外擴張,占據水路交通要道。明中葉後,大約十五世紀以來,漢人已經成為雲南和貴州人口最多的族群,清初派兵占領數個生界,漢人移民更是戲劇性的增加。

從間接統治到直接統治雲南和貴州的推動過程,明清帝國的擴張引起人群的遷徙、流動、分化和重組,不同族群混居接觸的過程,中國西南某些地方社會以巫術指控區辨人我,以便維持社群界線。

面對生產資源和性資源的爭奪戰,巫蠱是一項對付敵人的武器。曹端波主張,侗族訴諸巫術指控排除某一個群體,以便獲得資源的控制和分配。歷史上,侗人遷徙到貴州都柳江和清水江一帶,與先住此地的苗人之間產生衝突和博弈,也與附近的壯族、瑤族、侗族不同之支系之間爭奪土地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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