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十分鐘內讀懂「馬不停蹄的眼淚」的新詩——重讀《聽陳蕾士的琴箏》

如何在十分鐘內讀懂「馬不停蹄的眼淚」的新詩——重讀《聽陳蕾士的琴箏》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僅希望從音樂角度稍釋《聽陳蕾士的琴箏》一些不解之謎,並不打算寫篇文學賞析。

先言明,下文說的不是在 Chill Club 大放異彩的陳蕾,是音樂家陳蕾士。

學生在作文試卷上寫上「馬不停蹄的眼淚」,考評局在出版物中特別提起,全城恥笑,討論教與學中哪一環節出了問題。其實學生誤用成語又何足掛齒,也不是教材愈深學生就學得愈好,考評局從來不乏一些艱澀難懂的考試教材,看得人嘖嘖稱奇。

今天就分享一下如何在十分鐘內讀懂一首行文猶如「馬不停蹄的眼淚」的新詩。

最近在一些懷舊主題的社交媒體群組不下一次見到人們重提九十至千禧年代會考範文《聽陳蕾士的琴箏》,大家說得咬牙切齒,有口皆道這新詩出奇地難,不少人更猶記當時連執教的老師也表示不知所云,使得作者黃國彬教授早年也笑說要向「苦讀」的學生道歉。

我僅希望從音樂角度稍釋一些不解之謎,並不打算寫篇文學賞析,否則大家看到這裡已萌停止閱讀的念頭。再者香港教育大學中文系王良和教授在《活潑紛繁的香港文學》已曾為之,真是洋洋大觀,可在各公共圖書館借閱。王教授在書中,也對這更艱深的詩作之所以入選中學課程感到不可思議。

詩作標題是《聽陳蕾士的琴箏》,內文甚長,黃國彬教授肯定當日不只聽了一曲,而且陳蕾士雅興大起,琴箏俱有演奏。前者有七條弦,在木板上以抹、挑、勾等指法製造細微的音色變化,清淨含蓄;後者則有二十一條絃及共鳴箱,音色明亮,很能營造音效的巨大起伏。正因如此,全詩的各段落描述的音色都不同,不先搞清楚這些小知識,讀起上來,當然會是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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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作者提供
1997年雨果唱片出版的《陳蕾士古箏演奏》,收錄了本文所引述的全部樂曲,有興趣的讀者可往香港中央圖書館借取。

要知道陳蕾士那個下午彈了些甚麼音樂,得先分段賞析。這首新詩一共可以分為以下幾個大片段:首三段為一片,寫淡靜的琴音,後四段是另一片,描述快速樂句,最後的一片則一舉昇華至無聲勝有聲的境界。

開首三段,琴聲剛起,非常平靜。

他的寬袖一揮,萬籟/就醒了過來。自西湖的中央/一隻水禽飛入了濕曉,/然後向弦上的漣漪下降。

月下,銀暈在鮫人的淚中流轉,/白露在桂花上凝聚無聲,/香氣細細從睡蓮的嫩蕊/溢出,在發光的湖面變冷。

涼露輕輕地敲響了水月,/聲音隨南風穿過窗櫺/直入殿閣。一陣蕩漾/過後,湖面又恢復了平靜。

其實甚麼「香氣細細從睡蓮的嫩蕊溢出,在發光的湖面變冷」,根本毋須逐字讀懂,因為這是黃國彬教授的描寫,只不過是結合了自己的想像後以極抽象的比喻呈現,用「琴聲剛起」四字,已經講完了這三段。另外最重要的只有兩個意象,一為「月」,二為「湖」。陳蕾士當天明顯是彈了《春江花月夜》、及《漢宮秋月》,事實上這幾曲亦曾收錄在他發行的唱片,當屬其拿手之作。

一個懂得教此詩的中文老師,上課時一定不會從先文句着手,而是播放這兩曲的錄音選段,任學生沒有任何音樂根底甚或是五音不全,最起碼一定聽得出「樂曲很慢,聲量很弱」這些常理。至於文句,只管叫學生回家自己看看就好了,反正知道了《漢宮秋月》這曲名,正是「聲音隨南風穿過窗櫺直入殿閣」所引用典故的由來,講的是古代妃嬪宮女在深夜的宮殿感懷身世,心中悲苦。不算很難理解。

之後四段則與前面迥然不同,寫陳蕾士飛快彈奏時的情形。

他左手抑揚,右手徘徊,/輕撥著天河兩岸的星輝。/然後抑按藏摧,雙手/游隼般俯衝滑翔翻飛。

角征紛紛奪弦而起,鏗然/躍入了霜天﹔後面的宮商/像一隻隻鼓翼追飛的鷂子/急擊著霜風衝入空曠。

十指在急縱疾躍,如脫兔/如驚鷗,如鴻雁在大漠陡降﹔/把西風從竹林捲起,把木葉/搖落云煙盡斂的大江。

十指在翻飛疾走,把驟雨/潑落窗格和浮萍,颯颯/如變幻的劍花在起落回舞,/彈出一瓣又一瓣的朝霞。

這裏陳蕾士應該仍然是彈古箏。不是說古琴沒有情緒激昂、音符頻繁的彈奏手法,但雙手大幅前後來回擺動,只有古箏的刮奏才會如此為之。在詩人眼前的陳蕾士可能彈了《餓馬搖鈴》、《浪淘沙》一類大開大闔的樂曲,豪氣展露無遺。人都說此片是過於抽象,其實我們只需知道這裏的主旨只是描述音樂速度和力度兩個變化,即加快和漸強即可。如同上面一樣,過於斟酌每字的表面意思,反而不好閱讀。

最後一片最為高深,關乎對「靜」的理解,轉入哲學層面,難怪連老師也舉手投降。

雪晴,山靜,冰川無聲。/在崑崙之巔,金色的太陽/擊落紫色的水晶。紅寶石裡/珍珠如星雲在靜旋發光。

然後是五指倏地急頓……/水晶和融冰鏗然相撞間,/大雪山的銀光驀然在高空/凝定。而天河也靜止如劍。

廣漠之上,月光流過了/雲漢,寂寂的宮闕和飛簷/在月下聽仙音遠去,越過/初寒的琉璃瓦馳入九天。

在一片翻飛疾走後,由動變靜,作者也多番將這字寫進內文。筆下的陳蕾士此時已經悄悄變成彈古琴。為何我會這樣認為呢?首先古琴本身就是一種講求「靜」的樂器,值得一提的是,這裏的靜不單是指琴音,更是對操琴者心態的要求,歷代琴家都有為此立說。明代的冷謙在《琴聲十六法》講得最清楚:「心靜則清」。演奏者專心致志,保持精神集中,心緒寧靜,彈出來的對琴音自然清靜。但最難倒老師和學生的,是要理解從靜進入無聲的境界。我猜作者走筆至此,耳畔縈繞的應該是《高山流水》、《碣石調·幽蘭》、《瀟湘水雲》,這些琴曲完全符合老子提出「大音希聲」的命題——聽不到的聲音或進入無聲境界,是音樂最美的地方。

意大利指揮阿巴多演奏馬勒第九交響曲後,觀眾席沉默了五分鐘。

東西方對這「無聲」之美的想像,異曲同工。說了這麼多古箏古琴,最後也舉一個現代例子作結。提筆之際,我想起曾執掌維也納愛樂樂團及柏林愛樂樂團兩大頂尖藝團的一代指揮家阿巴多(Claudio Abbado,1933—2014)。他晚年卻在診斷出胃癌後暫別舞台,經兩年治療復出,大病一場後不但沒有油盡燈枯,卻為世人展示歷經生死劫後的精神世界。一切音樂都從寂靜中開始,又結束於寂靜,常言道易放難收,做到前者不難,但阿巴多真正為後者作出完美示範。2009年瑞士琉森音樂節,阿巴多指揮馬勒(Gustav Mahler,1860—1911,奧地利作曲巨匠)第九交響曲,完成最後一個音符後,在迸發出如雷貫耳的掌聲前,觀眾席竟沉默了五分鐘,萬籟俱寂,宛如「無我」,深陷在阿巴多的完全超脫於生死之欲的意境中。這光景,正是「大音希聲」。

後記: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圖書館寫成此文,昔日與香港大學音樂系陳慶恩教授相處的吉光片羽、暢談學問的好時光,又浮現眼前。這位學貫中西的大作曲家也操古琴,那紙香墨飛的教授房,令我每每神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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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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