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土養命》:從雲南到金三角,新世代的泰北華人會因融入而改變文化認同嗎?

《借土養命》:從雲南到金三角,新世代的泰北華人會因融入而改變文化認同嗎?
圖為泰北美斯樂的茶農。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東南亞,泰國的華人移民頗為特殊,與此區域其他前殖民地的華人離散社群相比,泰國華人一向比較願意接受同化。不過,其中泰北的華人與泰國其他地區的祖籍閩粵籍的華人移民有顯著的不同,包括主要來自雲南,而且政治立場強烈反共。

文:黃樹民

華人認同的轉變與世代差異

當居住在泰國北部山區的雲南華人愈來愈多時,包括內部自然增加的人口,以及中國文革期間(1966─1976)和改革開放後(1978─ )離開中國大陸而加入美弘村的雲南人,他們與其他移民到泰國的華人一樣,都會經歷複雜的個人認同選擇:是否願意保持自己的文化傳統與海外華人的族群認同身分?還是接受一個全新的公民身分認同,放下華人認同,完全融入泰國社會?

華人移民在泰國的歷史悠久,尤其是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中葉,當西方殖民勢力在東南亞的經濟交流迅速擴張,需要許多工匠、勞工、中間商、零售商等,以應付不斷擴展的貿易。此時,從中國南部和東南沿海地區遷徙而來的華人移民,很快地就在泰國扮演起多元經濟掮客的角色,成功在諸多行業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東南亞,泰國的華人移民頗為特殊,與此區域其他前殖民地的華人離散社群相比,泰國華人一向比較願意接受同化,與當地社會保持和諧關係。學者如巴素(Victor Purcell)、艾斯門(Milton Esman)、凱斯(Charles Keyes)、懷亞特(David K. Wyatt)等已指出此一現象,尤其是人類學者施堅雅(G. William Skinner)提出「同化論」,來解釋華人移民為何能輕易融入泰國社會。

他指出的第一個原因是,僑居在荷屬東印度群島或英屬馬來亞的華人,需要學習的主要是殖民地的官方語言,如荷語或英語,其次才是本地語言。反之,泰國的華人移民與之不同,由於泰國並非殖民地,移民只需要學習泰國官方語言,所以容易與當地人為伍,融入當地社會。

其次,早期的泰國華人移民大多是單身男性,他們接受泰國婦女的靈活生意手腕和管理能力,族群通婚相當普遍。跨族婚姻的後代,也讓華人更易於融入泰國社會,亦得以延續華裔血脈。

跨族婚姻在東南亞其他前殖民地面臨較多宗教信仰或改宗的限制,如以伊斯蘭教為本的英屬馬來亞、荷屬東印度(即今印尼),或是以天主教為本的西班牙屬菲律賓、法屬安南三邦等。泰國華人則較不受這些限制。

再者,泰國王室長久以來都會賜予各地移民特殊榮譽或崇高地位,包括華人在內,這使得同化具有吸引力,因為其意味著向上流動。最後,泰國文化和中國文化之間有不少的相似性,尤其在飲食、宗教習俗(如兩地皆受佛教影響,主要差別在於泰國是小乘佛教,中國則以大乘佛教為主),甚至於民間傳說,這使得文化轉換更加容易。

值得注意的是,施堅雅的同化論模型假設一個線性的、漸進式的過渡,即從第一代的「華人移民」,到第二代的「中泰」混血,再到第三代的「正宗泰國人」,他認為這是兩到三代就能完成的同化過程。

不過一些學者卻質疑這個同化論模型,認為從「華人移民」到「中泰」混血,然後再到「泰國人」,並不像施堅雅所說的是單一線性的發展。如美國歷史學者科夫林(Richard Coughlin)便認為,華人移民同時保有華人及泰人的雙重身分,或「雙重性」,讓他們能輕易地從這一範疇變到另一範疇。

同樣的,其他學者也認為,在泰國的華裔族群,應被理解為多元層面的文化認同結構,挑戰施堅雅的單線同化模式。

儘管如此,我仍須指出,許多研究者已討論過,泰國北部的雲南華人與泰國其他地區的早期華人移民有顯著的不同,差異尤其表現在幾方面。

例如:(一)起源地。雲南位於中國西南地區,早期華人移民則多為原鄉在中國南方和東南方的廣東人、客家人、潮州人;(二)語言。雲南話屬西南官話,迥異於早期華人移民的語言,如廣東話、潮州話、客家話和海南島的河洛話等;(三)遷徙模式。雲南華人走陸路進入泰國,而早期華人移民則多半經由海路。

(四)遷徙時間。雲南華人是在20世紀下半葉進入泰國,相對於其他華人多半在19、20世紀初期移入;(五)移民性質。雲南華人是被迫離開中國,而早期移民則是為了尋找經濟機會而自願遷徙泰國;最後,(六)住居地區。雲南華人多在泰國北部山區農村,而早期華人移民多聚居泰國中部和南部的城市地區,尤其是曼谷一帶。如瑪莉.海德惠斯(Mary Somers Heidhues)曾指出,雲南華人因為位於邊遠地區,易被外來研究者所忽略。

台灣協助泰北發展訪問團在美斯樂辦說明會
Photo Credit: 中央社
圖為「台灣協助泰北發展訪問團」2019年9月29日在美斯樂興華中學辦招生說明會。 (駐泰代表處提供)

我以為,雲南華人與其他的泰國華人移民,還有一項重要的差異尚未受到注意:他們在意識形態上強烈反對共產主義,是促使他們逃離中國之因。

雲南華人來到泰北後,以中華文化傳統的繼承者自居,奮力保護傳統文化資產,並力圖維護心中的理想文化。他們在泰北群居,同質性高,加上軍隊系統的明確軍銜和指揮結構與村里組織重疊,都成為他們能夠複製或再造理想型傳統文化的有效機制。

此地雲南華人迅速建立以家庭或社區為基礎的生活方式(如興建祖墳、華文學校、道教寺廟,及其他社會團體),以維繫他們所標示的文化傳統。同時,他們對其他山區民族也抱持明顯的負面刻板印象,這些印象,有些是從他們在雲南時期的族群互動中即已存在。藉由與其他當地族群在聚落上的區隔,也有助於維持自己的民族認同。

因此,如美弘村等這種內部自成一格、對外族群邊界明顯的聚落,相較於早期的華人移民社群,泰北雲南華人比起其他泰國的華人移民得以維持更久的華人族群認同。

然而,儘管存在這些差異,雲南華人與早期福建、廣東移民仍具備一些相似的文化核心價值、社會關係與實作,包括父系血統的繼承和親屬關係衍生、婚後從夫居、以男性為中心的性別階層、孝道和祭拜祖先等。

這些文化核心價值是在1930年代國民政府推動「新生活運動」,將傳統文化規範化、合理化後,而成為普遍接受的價值觀。為清楚區別起見,在此將這些文化價值觀以「儒家傳統」稱之。

此外,他們渴望且善於推展人際社交網絡,無論是地區性的或是職業上的,都與所有的華人移民群體一樣,可視為重要的「社會資本」。

的確,如同前述學者所言,族群認同既是多面性,且可能順勢改變,但我們仍然可以研究這些層面是如何組成、排序、操控與呈現。例如,我們或可提問:華人移民及其兒子是否接受泰國當地的慣例,到小乘佛寺當沙彌?何時採用泰國姓氏而放棄中國姓氏?雲南華人及其後代在日常生活中,多久舉辦一次華人傳統的節令、宗教、家族和國族的日常儀式?

同樣的,即使華人移民和主流泰國社會之間的過渡階段,並非層次鮮明的社會分類,如沒有一個自稱為「中泰」混血的人群,但如泰國學者阿瑪拉(Amara Pongsapich)指出,的確有一些中泰混雜的文化形象存在,包括:「第三代和/或第四代華人已經接納中─泰過渡文化的模式,一部分人仍然祭祖掃墓,而其他人則不這麼做。」

由於華人同化於東南亞當地社會已有充分的文獻紀錄,像在馬來亞形成特殊的峇峇(Baba)和娘惹(Nyanyo)認同,有助於我們指出雲南華人認同轉變的可能歷程,及其維護族群認同的核心與文化邊界標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借土養命:從雲南到金三角,從毒品到永續農業,一個泰北華人社區的民族誌》,春山出版

作者:黃樹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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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借土養命到落地生根
一座泰北華人村落的民族誌
一段大時代的離散史


本書講述的是泰北孤軍的故事。

孤軍為何而「孤」? 1949年,國民黨在國共戰爭中落敗,千餘名駐雲南的國民黨軍人與不願受中共統治的本地人,從雲南撤退進入緬甸,自此流落異域。這群人後又遭受緬甸政府武力驅趕,最後勉強棲身於泰北金三角地區,直至1980年代才終於被泰國政府接納為公民。也就是說,期間這30年,他們沒有政治歸屬,沒有經濟根基,歸鄉無期,孤立無援,一切只能自力更生從頭再來。

他們是如何在陌生險惡的金三角叢林間「借土養命」存活下來?本書作者人類學家黃樹民率領團隊,在該地區一個規模較大的村落美弘村(化名)進行田野調查,為這段奮鬥歷程寫下生存紀事。

眾所周知,金三角是惡名昭彰的毒品原料生產地,美弘村民初期也曾積極投入組織性販毒事業。但在好不容易擁有泰國公民身分後,即努力轉型,摸索發展出一套山地農作模式,專攻熱帶水果產銷,經營成功,物質生活逐漸充裕。但成功背後,他們的土地利用方式是否符合永續農業標準?在拚經濟的同時,是否有兼顧生態環境?這是作者第一個關懷。

作者第二個關懷則與他們的精神世界有關。本書描寫的人群,崇奉中華傳統文化,自許為忠實守護者。他們如何於偏遠異地保存及再造其理想(想像)中的儒家道德秩序?作者透過勾勒美弘村的教育、儀式等日常機制,來呈現這類文化複製行動,並穿插村中年輕輩的想法。

現在是21世紀全球化時代,上世紀60年代開始在金三角建立聚落的雲南武裝流亡者,早已擺脫借土養命的艱辛,轉為落地生根的安居。然而,作者指出,因為權力轉移問題和世代認同差異,衝突和緊張正在村內節節升高。

這次他們能順利渡過難關嗎?微觀的民族誌研究,對巨觀的全球化理論,又能提供什麼反省啟示?作者將在本書末尾提出他的答案。

(春山)WT01030借土養命_行銷用300dpi

延伸閱讀: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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