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台灣第一起公車挾持事件(下):完整事情始末的全知視角

1998年台灣第一起公車挾持事件(下):完整事情始末的全知視角
示意圖非當事公車|Photo Credit: iStock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起案件可討論的議題相當多,包括大眾交通工具的防制犯罪系統、警方攻堅與保障人質安全間的選擇、警方與綁匪間的談判與妥協、被害民眾如何建立反綁架危機處理能力、政治人物的涉入程度,以及現在也仍值得討論的「思覺失調」患者犯罪刑責問題。

文:唐嘉邦

1998年4月27日,台灣發生史上第一件公車挾持案,持刀歹徒陳能評挾持一輛台北客運243路公車,要求司機開往刑事局,並表示他有冤屈要向時任刑事局副局長侯友宜、新黨政治人物郝龍斌、趙少康等人陳情。

整起事件從歹徒劫車,到最後釋放人質,共歷經三個多小時,震驚了當時從未經歷過公車挾持事件的台灣社會。

讓我們來看看,這場劫車驚魂記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歹徒意欲為何?以及中間許多連當事人都不見得清楚的細節。

純粹是精神狀況不佳?

首先,挾持公車的34歲男子陳能評,為何要犯案?

陳能評在落網後,向警方供稱,他是因為懷疑有人要對他及友人謝永生不利,所以才「要求」公車載他到刑事局報案,請求警方保護,他並無意傷害司機與乘客。但事後警方詢問友人謝永生,謝卻表示「莫名其妙」,根本沒有這回事,他完全沒有被誰「迫害」。而且就在陳能評劫持公車之前,他還燒了謝永生家中的廚房後逃逸。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相信一定有很多人有這樣的感覺,一個燒了自己好友家的人,劫持了公車又說是為了保護友人?原來陳能評是謝永生的國中同學,平日沈默寡言、講話和氣,雖然很有禮貌,可是精神狀況不是很好,有時語無倫次。

他本來住在台北市北投區的出租套房,可是因為「常聽到怪聲音」,以及好像「有不乾淨的東西」等奇怪因素,於是在案發前一天便開著他維生用的計程車到永和投靠老友謝永生。

案發當天一大早,陳能評突然跑進謝家廚房,把瓦斯爐管拔掉縱火,所幸被人發現,趕緊滅火,火勢沒有擴大造成災害。可是陳能評卻趁著謝家手忙腳亂之際,到廚房裡拿三把刀衝出家門,隨後便在永和保安路站,上了243路公車後劫持司機及20多名乘客。

鎮定機靈的女子們

事實上,陳能評是個計程車司機,過去曾任職保全公司及台灣大學駐衛警。根據其胞姊的說法,三年前,陳能評與交往七、八年的女友因故分手,從那時候起,陳能評的精神狀態就開始不穩定,常一人獨自妄想。陳能評還常向父親透露,自己有能力推算股市明牌,但要父親不能洩露出去,否則會遭人追殺。

同時,因父親退休後,退休金被騙得精光,又被倒會,家中經濟拮据,陳能評想要負起重擔,因而心中壓力日增。同時,位在新竹的老家因拒絕被軍方徵收土地,導致遭到斷水斷電,更增陳能評心中不滿。可能在這多重的因素下,才造成陳能評的脫序行為。

根據之後台北市立療養院的鑑定報告,認為劫持公車的陳能評精神情況,在犯罪當時是處於「急性妄想狀態」,已經達到心神喪失的程度。用現在的常用詞語來說,就是類似「思覺失調」。

讓我們回到陳能評劫持公車之後,這個時候劫車事件剛發生,陳能評手中拿著利刃,在駕駛座旁揮舞要脅司機將公車開到刑事局時,車上有一名帶著行動電話的女乘客(對,就是上篇中幫忙歹徒打電話到TVBS和飛碟電台那位。)悄悄地打電話報警:

110嗎?我們現在243路公車上,目前位置在永和市保安街、文化路口,有人持刀挾持司機,請你們趕快過來。

有位女學生看到她偷打電話報警,也故意靠過來,幫忙擋著。很快地,就在公車靠近中正橋頭時,一輛警用巡邏機車接近被挾持的公車。但其實這台警用機車並不是因為接獲車上乘客報案而來的。

當時兩名服上午6到8點巡邏勤務的永和警分局中正橋派出所警員,騎車行經永和市文化路時,一名計程車上的中年婦人搖下車窗,告訴兩名警察:「好像有人在前面的243路公車內,拿刀揮舞。」

兩名警員直覺懷疑,會不會是有人要搶公車上老弱婦孺,於是趁著公車等紅燈時,將機車騎到公車前方,橫停擋住去路。兩員想要上車盤查,但車門已遭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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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當事公車|Photo Credit: iStock

以人質安全為重

可能是沒想到警察來得如此快速,陳能評一開始沒注意到有警察,此時車上有乘客發現大叫,總算引起歹徒注意,他趕緊將幾把刀架在駕駛脖子上,警告警方不要輕舉妄動。

這時其中一名員警在前方監控,另一人則衝到車外駕駛座旁,手槍上膛。 陳能評本來想要司機開車硬闖,但警員喝令:「不准動。」並透過已開的窗戶控制方向盤,雙方就此對峙。由於情況危急,兩名警員甚至做好只要一開車就開槍的準備。

可是當時是上班時間,車上人多,司機又在對方手上,員警擔心流彈殃及無辜,因此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撥長紅綠燈的紅燈等待時間,採拖延戰術。

此時轄區永和警分局接獲通報,指有公車挾持事件,分局長劉來通立刻坐鎮勤務指揮中心,剛好這兩名員警也正回報勤指中心,分局長要求兩員一切以人質安全為重,最後決定讓陳能評挾持公車闖關過橋。

這是此事件第一次差點擦槍走火,引發員警攻堅的時刻。儘管放了挾持公車上橋,但永和分局仍立刻組織各派出所與刑事組的警網,一路跟在四周盯住公車。車過中正橋後,北市警方正式接管,公車由寧波西街沿和平西路、南昌街、福州街、羅斯福路、新生南路、經忠孝東路前往刑事局。

公車駛過路線沿途的中正二、大安、信義等分局,也立即派出警車、機車沿途尾隨、開道警戒。公車一路行駛到刑事局隔鄰的財政部財稅資料中心前停下,歹徒在車內脅持著人質與警方展開對峙。警方希望歹徒先釋放人質,但陳能評要求除非他信任的新黨郝龍斌、趙少康等政治人物能到現場接受他陳情,否則拒不放人。

由於這是國內首宗公車被劫事件,引起警界高層極度重視,包括時任警政署長丁原進、台北市警局局長王進旺、刑事局局長楊子敬、副局長侯友宜等高階警官,以及北市警局反綁架小組、霹靂小組等單位,都迅速趕抵現場並進行警力部署,以備隨時攻堅,搶救人質。台北市消防局也派出救護車、消防車到場以防人員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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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內政部警政署
丁原進

攻堅行動的政治化

有別於公車內的遭挾持的當事人,此時已不像一開始劫車時那麼緊張,在最後歹徒與警方對峙階段甚至都放鬆了心情。但其實這時候在警方這一邊,才正面臨著是否要強行攻堅的天人交戰選擇。

公車上的其他乘客,恐怕沒想到,他們本來可能要冒著生命危險,親眼見證一場槍林彈雨的攻堅戰。據說,當時在現場的警方指揮高層,一度為究竟是否要攻堅而產生意見分歧。

警政署長丁原進主張運用優勢火力制伏歹徒,救人質脫險。而台北市警局長王進旺則認為陳能評暫時沒有危害乘客的明顯企圖,且車上以婦孺居多,應可考慮採取談判軟化的策略。

當然,署長>市警局長。但為什麼當時警政署長會傾向以武力攻堅解決事件呢? 因為自從半年前,犯下白曉燕案的兇徒陳進興,在挾持南非駐華大使館武官後和警方談判時,曾指名政治人物謝長廷進入挾持現場聽他「訴冤」。此舉被外界質疑警方與綁匪「談條件」,同時也有聲音指出不應該讓政治人物在這種時候出面作秀搏版面。

而這次挾持公車的歹徒起而效尤,再次要求特定政治人物出面。警方擔心這樣的犯罪模式一再出現,若是讓歹徒予取予求,往後這類的惡例會層出不窮,讓有心人士有樣學樣。因此,警方最後決定「不予妥協」,並準備執行「格殺令」。

警方在刑事警察局內的制高點,部署配有長距離望遠瞄準器狙擊步槍的霹靂小組人員。沒想到遭挾持的公車,因為路況不熟,行駛到附近的財政部財稅資料中心才停下,原本部署好的狙擊手只能臨時再移動位置。

警方來到財稅資料中心重新部屬警力後發現,因歹徒將乘客都趕至公車後座,因此前方空間較大。台北市刑大「反綁架部隊」評估,陳能評雖然身攜三把刀械,但在車內來回走動,並沒有將人質挾持在身旁,而警方距離公車最近的制高點僅有20公尺,開槍擊中歹徒的機率極高。

因此,警方預計採用的策略之一,是誘使陳能評至前座窗口談判,盡量隔絕他與人質的距離,接著由制高點部屬的狙擊手以一槍中的方式開槍射擊,一舉擊倒挾持者。

另外一個策略,則是利用劫持者在談判分心之際,由兩名手持齊眉棍的警員悄悄潛至公車旁,利用陳能評探出車窗談判時,以夾擊方式持棍攻擊,隨後再迅速以消防車的強力水槍,噴倒劫持者,然後強行攻堅。

後來警方決定將兩個方案折衷,計畫由刑事局偵六隊隊長邱豐光及台北市刑大副大隊長陳擇文與嫌犯展開對話,將他誘至公車左方車頭遠離人質,並吸引嫌犯注意力,鬆懈心防。然後由狙擊手開槍射擊,並由潛伏到公車旁的霹靂小組成員攻堅,以破門工具強行破壞車門後,進入公車內制伏歹徒。

同時,幾名預計要攻進公車內的霹靂小組成員還奉命,在必要時可近距離朝陳能評開槍射擊,以防他受傷不死,兇性大發而傷害乘客。此任務由刑事局副局長侯友宜與台北市刑大大隊長王榮忠,分持無線電指揮人馬待命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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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非當事公車|Photo Credit: iStock

未見血的圓滿結局?

當天上午10點左右,行動開始。兩名靂歷小組人員一左一右利用公車車體掩護,逼近公車車窗。 沒想到此舉被公車上的一名婦人發現,她擔心警方的動作會激怒歹徒,連忙探出車窗對著警方大罵:「走開,不要拿著槍對準我們。」警方的行動遂被陳能評發現,他立刻機警地將一名小女孩拉過來擋在身前,警方見先機已失,行動只好作罷。

這是第二次警方差點採用武力攻堅的狀況,此次攻堅若真的執行,可想而知整輛公車將會是一陣腥風血雨。不過,警方此時也發現,這名歹徒可能有精神有些異常,且心防有鬆動的現象。同時在顧及人質安全下,臨時決定停止下一波的武力攻堅行動,持續以柔性勸降勸降的方式與之溝通,希望能在不流血的情況下獲得圓滿解決。

在警方放棄武力攻堅的情況下,如果要和平解決事件,可能還是得靠歹徒要求會面的政治人物出面。當天上午,當時的新黨立委郝龍斌,原本在立法院開會,但就在陳能評挾持公車案爆發後,郝龍斌的電話就響個不停。許多來電的友人都紛紛請他過去幫忙解決事件。在徵詢警方意見後,郝龍斌毅然決定出面。

與此同時,另一名被指名的新黨大老趙少康,在飛碟電台內接到公車上那名女乘客打來的電話,她表示嫌犯要求趙少康到場予以協助。隨後趙少康打電話給刑事局長楊子敬進行了解,並詢問如果他出面斡旋是否會影響警方辦案,楊回答說不會後,趙也決定出面處理。

首先到場的是郝龍斌,他帶著陳能評的好友謝永生來到現場。陳能評一看到兩人到來,先是透過車窗與郝龍斌握手,感謝郝龍斌的到來,隨後立刻開啟原本緊閉的車門,讓兩人上車。

郝龍斌事後回憶,本來上車前心情多少有些忐忑。但當時上車後,車上一名乘客看到他,立刻哭了出來,那時候就覺得自己上車的決定是對的,也沒再考慮個人的人身安全問題。

等到各方都稍微平靜後,郝龍斌隨即與嫌犯展開談判,郝先要求陳能評釋放所有的乘客,陳能評聽了之後很爽快地答應,不過他也開出條件︰「只要你留下來,我就讓所有人下車。」

郝龍斌一口答應,雙方對此達成協議後,所有的乘客總算順利被釋放,只留下郝龍斌在車上聽著陳能評訴說他的「冤屈」,陳還不時用客語和一旁的好友在討論著什麼。不久後,趙少康也來到了現場,進一步地與歹徒溝通下,讓陳能評放下了手中的三把刀。趙少康說,這整起事件,他是等到把這三把刀都拿在自己手上那刻,才放下了心。

最終,陳能評在郝龍斌、趙少康等人陪同下,總算下了公車向警方投降,交由信義分局訊問。這件台灣史上第一起的公車挾持案,總算在有驚無險的情況下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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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疾患者犯罪的爭議

兩個月後,台北地檢署偵查終結,檢方認為陳能評先於謝姓友人家中漏逸瓦斯後縱火,再持刀挾持公車,並限制車上20餘名乘客達近三個小時之久,因此依放火未遂、殺人未遂及妨害自由罪嫌提起公訴。

不過,之後案件到了台北地方法院審理時,法官依台北市立療養院對陳能評的精神鑑定報告,認為陳能評是因罹患被害妄想症狀而縱火、挾持公車,其精神狀態已達心神喪失程度,判決陳能評無罪。考量他罹患精神病時間不久,法官認其應持續接受治療,同時宣告令陳入相當處所監護一年。

檢方雖不服,提出上訴,但二審仍維持原判。 這項判決在當時也曾引起一番討論,許多民眾認為,這次事件好在歹徒沒有造成人質傷亡,法官判決無罪或許沒太大爭議。但如果哪天一個精神病患挾持公車後,殺害多名人質,是否也一樣可以因他罹患精神疾病這個理由判無罪?

這起台灣第一件公車挾持案可討論的議題相當多,包括大眾交通工具的防制犯罪系統、警方攻堅與保障人質安全間的選擇、警方與綁匪間的談判與妥協、被害民眾如何協同警方建立反綁架危機處理能力、政治人物在重大刑案處理上的涉入程度,以及即便拿到現在也仍然是討論熱點的「思覺失調」患者犯罪刑責問題。

都說案件是會引起效仿的,自從台灣第一件公車挾持案發生。隔年,台北縣三重市傳出一名嫌犯持菜刀挾持公車到立法院陳情。三年後,一輛遊覽車在高速公路竹北交流道遭歹徒持槍挾持開往台北,並指名要求法務部長陳定南到場接受陳情。

16年後,一件類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案例,也就是大家熟知的捷運殺人案,歹徒不再挾持乘客,而是直接在密閉車廂內大開殺戒,造成4死24傷。 我們真的從這第一起案件學到教訓了嗎?

本文經重大歷史懸疑案件調查辦公室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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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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