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官媒威脅對台友善的立陶宛,但各種「無下限攻擊」的效果可能適得其反

中國官媒威脅對台友善的立陶宛,但各種「無下限攻擊」的效果可能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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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中國要阻止骨牌效應的心情不難理解。但中國這樣威脅立陶宛必然令其他歐洲國家更反感。原本可能只是立陶宛一國「反華」,以後就可能變成歐洲小國紛紛「反華」。中國的「戰狼外交」很可能適得其反。

立陶宛允許台灣駐立陶宛辦事處更名為「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中國勃然大怒,宣佈把中國和立陶宛關係降為「代辦級」,還發動文宣猛力攻擊立陶宛。

在國際關係中,兩國外交關係理論上有「大使級」、「公使級」和「代辦級」。19世紀時候,「公使級」是主流。二戰後,各國紛紛互相從「公使級」升格為「大使級」,「公使級」幾乎絕跡,但「代辦級」卻一直保留下來。

無論在「大使級」時代,還是「公使級」時代,「代辦級」都作為一種低級別的外交聯繫而存在。它可以是正式建交前的外交渠道,比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後,英國和荷蘭就和它建立了「代辦級」的關係;也可以是兩國關係緊張時,作為斷交之前的威脅手段,比如1981年,荷蘭批准出售潛艇給台灣,中國就曾把中荷關係降為代辦級,到了1984年荷蘭決定不出售,才重新升為大使級。

在外交傳統中,「外交懲罰」一般有「召回大使-驅逐大使-降低外交級別-斷交」等步驟。早前,中國從立陶宛「召回大使」,這已是第一步「外交懲罰」,中國同時要求立陶宛也「召回駐中國大使」,這只比「驅逐大使」要好聽一些。現在中國把兩國關係降為「代辦級」,顯示了「外交懲罰」的升級。

中國對立陶宛的做法當然很生氣,但實際上也沒有更多的手段。

首先,繼續升級外交制裁對中國沒有好處

從外交而言,在降為「代辦級」之後,如果立陶宛還不就範,要繼續「外交懲罰」,就只有「斷交」一途了。但中國主動斷交卻不是一個好選擇。男女分手就會說「是我飛你,不是你飛我」,為的是出一口氣。但國與國外交,國際社會多半用「萬大事有商量」的立場看待,主動斷交的多半首先在輿論上就理虧。因此,中國如果主動斷交,國際社會多半會把同情放在立陶宛上。

更麻煩的是,一旦中國主動斷交了,立陶宛還可順勢和台灣建交,等於是白白提供了台灣的外交機會。更何況,萬一如此就又給了蔡英文政府宣稱「外交大勝利」的資本,中國只會更加氣惱。

其次,立陶宛不怕中國的經濟制裁

中國宣傳「立陶宛會喪失亞洲最大的市場」,意味著在外交懲罰之後,也要進行經濟懲罰。然而,經濟懲罰對立陶宛打擊很小。

中國不具備美國那樣「金融制裁」的能力,因此經濟懲罰無非是貿易制裁和投資制裁。

立陶宛不是窮國,它的人均GDP是兩萬美元左右,是中國的兩倍,中國的「財大氣粗」嚇不倒它。它雖然是波羅的海三國中最大的一個,但人口也不多,正所謂「船小好調頭」,不用過分依賴某個國家。

立陶宛和中國的雙邊貿易額約為八億美元,這相當於立陶宛和台灣貿易額的16倍左右。看上去,為了台灣得罪中國並不划算。然而,立中貿易額只佔立陶宛對外貿易額的不到5%,立陶宛貿易的大頭在歐洲,中國即便貿易制裁,對立陶宛的影響也有限。

同樣重要的是,在立中貿易裡面,雙方極度不平衡,中國出口立陶宛的數額相當於進口自立陶宛的四倍左右,相當於立陶宛向中國輸血。其實,立陶宛也沒有什麼是非從中國進口不可的商品,都可找到替代品。

中國在外國的投資往往是左右當地政局的重要因素。然而,中國在立陶宛投資不但不多,還遠低於雙方的期望值。現在,立陶宛在中國的投資反而比中國在立陶宛的投資更多。換言之,也是立陶宛向中國輸血。中國投資不到位,說的比做的多,正是立陶宛退出了「中國-中東歐17+1合作」的重要原因。

立陶宛甚至還拒絕中國的一些投資項目,比如中國希望投資立陶宛的克萊佩達港,把一帶一路擴展到波羅的海,被立陶宛以國家安全為由反對。

因此,從種種經濟因素分析,中國的經濟制裁對立陶宛都是隔靴搔癢,立陶宛根本不在乎。

第三,中國指望俄羅斯幫忙,制裁立陶宛,但目前看來指望不上

早在幾個月前,中國官媒《環球時報》總編胡錫進就鼓吹,應聯合俄羅斯和白羅斯制裁立陶宛,意思是,中國對立陶宛沒有辦法,但拉上俄羅斯等就可以。然而,雖然中國一直說中俄關係處於歷史最好時期,但在過去幾個月,也未見得俄羅斯願意幫助中國制裁。

理由很簡單。立陶宛和俄羅斯的關係當然糟糕,而且糟糕了好多年。事實上,自從獨立之後,立陶宛一直就處於歐洲「抗俄」最前線(三個波羅的海國家都對俄羅斯非常警惕),它也是北約中美國形容的「新歐洲」的一部分,特別強調依靠美國的保護防止俄羅斯的吞併。在歐盟和北約,立陶宛也早就是俄羅斯最激烈的反對者。

但詭異的是,正因俄立關係已很糟糕,那也不存在能繼續大幅惡化的空間。俄羅斯軍事威嚇也做過了,天然氣斷供也試過了,立陶宛都沒有屈服。俄羅斯在今(2021)年初正準備尋求和立陶宛改善關係。立陶宛作為歐洲的一部分,俄羅斯的立陶宛政策必須與整個歐洲政策一起考慮。它不可能為了中國,而影響自己在對歐洲那種又拉又打政策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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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中國現在無下限地「挑撥離間」白羅斯和立陶宛的關係,更可能適得其反

拉俄羅斯不見效,中國又打起了白羅斯牌。為此,中國官媒發表了一篇名為〈立陶宛首都是白俄羅斯領土?這個主張我們可以支持〉的文章,其「無下限」的程度令人震驚。

文章先是說,白羅斯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在9月17日表態:「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和波蘭城市比亞維斯托克是白羅斯領土,但明斯克並未對這些國家提出領土要求。」

明明盧卡申科都沒有提出「領土主張」,但中國官媒就越俎代庖說說「盧卡申科的主張尤其合理性」,還幫忙「論證」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在歷史上是白羅斯的一部分。」

文章認為「歷史上,這一地區屬於魯塞尼亞,並非立陶宛故土」,是被立陶宛用「巧取豪奪的方式控制了」。最後得出結論「立陶宛政府在維爾紐斯的歸屬問題上顯然反得不夠徹底。其歷史就是一筆糊塗賬,有大量虛假和見不得人的東西,也難怪它要抱緊西方大國大腿,以維持誤打誤撞得來的領土和主權。但在立陶宛的上躥下跳之下,這樣的維持恐怕只能是暫時的。」

文章最後還發出赤裸裸的威脅:「立陶宛歷史上有過很多父親,它的下一個父親姓什麼,目前還是個未知數。」

中國官媒不但言語粗鄙不堪,論證過程更是粗糙不堪。這裡只想指出兩點致命錯誤。

第一,立陶宛早在12世紀就成立了立陶宛大公國。文中所說的維爾紐斯地區,雖然曾是東斯拉夫人基輔羅斯的地區,但早在13世紀初就成為了立陶宛大公國的首都。後來的波蘭立陶宛二元共主聯邦中,它繼續成為立陶宛部分的首都,直到被俄羅斯吞並為止。

在一戰後,立陶宛獨立,它重新成為立陶宛的首都。在被蘇聯再次吞併後,它又是「立陶宛蘇維埃社會主義加盟共和國」的首都。1991年,立陶宛再次獨立,它繼續是立陶宛首都。可以說,從13世紀開始,維爾紐斯就一直是立陶宛的中心。

13世紀初是什麼時候?不妨對照一下中國歷史。

當時南宋還沒有被蒙古滅掉,元朝尚未建立,「北京」尚未成為首都,「中國」領土僅限於江南和嶺南一帶。

清朝兼併蒙古、台灣是在17世紀,兼併新疆、西藏都是18世紀,都比立陶宛定都維爾紐斯晚。如果中國把一個從13世紀就是立陶宛中心的地區,說成「歷史上不是立陶宛的一部分」,那麼台灣、新疆、西藏這些還晚了好幾個世紀才被中國兼併的地區又如何?

第二,在歷史上,在1991年蘇聯分裂而誕生白羅斯之前,世界上從來沒有一個主權獨立國家叫做「白羅斯」。

相反,在立陶宛大公國強盛的時候,領土從波羅的海延伸到黑海的一大片,包括了現在整個白羅斯、大半個烏克蘭乃至部分俄羅斯地區。波蘭-立陶宛聯邦中的立陶宛,也基本包括了以上領土。

顯而易見,歷史上,不是立陶宛是白羅斯的一部分,而是白羅斯是立陶宛的一部分。真要算歷史帳,那麼整個白羅斯都應該歸立陶宛。

這篇文章同樣無恥的一句還有「二戰期間,立陶宛被德軍占領,是蘇聯紅軍於1939年將其解放。」二戰歷史早有公論,當時蘇聯和納粹德國簽訂秘密協議,「兩哥們」用武力瓜分了波蘭和波羅的海三國。中國官方媒體把赤裸裸的對主權國家的侵略行為說成「解放」,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立陶宛在台灣問題上得罪中國,當然令中國不高興,但中國用官方媒體寫出如此文章,其「戰狼」指數簡直跌破國際關係的底線。

這不禁令人想到,十年前中日釣魚臺爭議,中國官媒打出了什麼「琉球主權可以再議」的文章,公然質疑別國領土的合法性,同樣令中日關係跌到谷底。中國和日本是鄰國,中國可以真實威脅日本。但立陶宛遠在天邊,中國的威脅就只能是囈語,只會讓立陶宛鐵了心繼續「反華」。

立陶宛在台灣問題上的先例,對其他歐洲小國不無示範作用。在國際關係上,這種「小國帶頭的骨牌效應」並不罕見,比如1991年立陶宛獨立,就是以冰島率先承認立陶宛,進而引發骨牌效應,波羅的海三國才能順利獨立。

中國要阻止骨牌效應的心情不難理解。但中國這樣威脅立陶宛必然令其他歐洲國家更反感。原本可能只是立陶宛一國「反華」,以後就可能變成歐洲小國紛紛「反華」。中國的「戰狼外交」很可能適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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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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