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赫曼赫塞《悉達多》選摘:悉達多思索著,卻突然停下腳步,彷彿有一條長蛇橫臥於前路

【小說】赫曼赫塞《悉達多》選摘:悉達多思索著,卻突然停下腳步,彷彿有一條長蛇橫臥於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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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部完全是詩的、充滿歌詠性、音樂性的、光彩奪目的傑作,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曼.赫塞最經典的文學作品。本書為雲門舞集林懷民老師創作《流浪者之歌》作品的謬思。

文: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

當悉達多離開覺者佛陀棲居的祇園,離開喬文達停留的祇園時,他意識到他將自己過去的生活也拋在了身後的祇園。他躑躅獨行,沉吟於充斥內心的情感中。他沉吟著,彷彿探入情感深潭之最底端,直探及緣由的棲身之所。在他看來,認識緣由乃是一種深思。通過這樣的深思,情感昇華為認知,變得牢靠;它盤踞內心,熠熠生輝。

悉達多深思著躑躅獨行。他確信自己已不再年少,他已成為男人。他確信,他已如蛇褪去老皮般告別往昔。一些一直伴隨他,曾經屬於他的東西,諸如拜師求教的夙願已不復存在。他的最後一位恩師是神聖的世尊佛陀。但佛陀的法義也無法挽留他,折服他。

這位漫步的思考者自問:「你原先打算從法義裡,從師父處學到什麼?你學了很多,卻無法真正學到的又是什麼?」他最終發現:「答案是『我』。我要學的即是『我』的意義及本質。『我』,是我要擺脫、要制勝的東西。『我』,卻是我無法制勝,只能欺罔、逃遁,只能隱藏的東西。當真!世上再沒什麼別的,像我的『我』這樣讓我費解。是『我』,這個謎,讓我活著,讓我有別於他人,讓我成為悉達多!在世上,我最一無所知的莫過於『我』,莫過於悉達多!」

這位漫步者被這種思緒捕獲。他駐足,旋即又從這種思緒躍至另一種新的思緒中:「我對自己一無所知。一直以來,悉達多於我極為陌生。只因我害怕自己,逃避自己!我尋找阿特曼,尋找大梵,我曾渴望的是『我』被肢解、蛻變,以便在陌生的內在發現萬物核心,發現阿特曼,發現生命,發現神性的終極之物。可在這條路上,我卻迷失了自己。」

悉達多睜大雙眼,望向四周,一抹微笑不禁在他臉上蕩溢開來。一種從大夢中徹底甦醒的感覺貫穿他的周身直至腳趾。他邁開雙腿,如同一個完全清楚去向和使命的男人般疾步前行。

「哦,」他深吸了口氣,釋然道,「我不會再讓悉達多溜走!不會再讓阿特曼和塵世疾苦成為我思想和生命的中心。我再也不會為尋找廢墟後的祕密而扼殺自己,肢解自己。無論是《瑜伽吠陀》、《阿達婆吠陀》,還是其他任何教義我都不再修習。我不再苦修。我要拜自己為師。我要認識自己,認識神祕的悉達多。」

他環視四周,宛如與世界初逢。世界是美的,絢爛的;世界是奇異的,神祕的!這兒是湛藍,這兒是燦黃,那兒是豔綠。高天河流飄逸,森林山巒高聳。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充滿祕密和魔力。而置身其中的他,悉達多,這個甦醒之人,正走向他自己。這初次映入悉達多眼簾的一切,這燦黃和湛藍,河流和森林,都不再是摩羅的法術,瑪雅的面紗,不再是深思的、尋求圓一的婆羅門所蔑視的現象世界中愚蠢而偶然的紛繁。

藍就是藍,河水就是河水。在悉達多看來,如果在湛藍中,在河流中,潛居著獨一的神性,那這恰是神性的形式和意義。它就在這兒的燦黃、湛藍中,在那兒的天空、森林中,在悉達多中。意義和本質絕非隱藏在事物背後,它們就在事物當中,在一切事物當中。

「我曾多麼麻木和遲鈍!」這位疾步之人心想,「如果一個人要在一本書中探尋意義,他便會逐字逐句去閱讀它,研習它,愛它;他不會忽視每一個辭、每一個字,把它們看作表象,看作偶然和毫無價值的皮毛。可我哪,我這個有意研讀世界之書、自我存在之書的人,卻預先愛上一個臆想的意義。我忽視了書中的語辭。我把現象世界看作虛妄。我視眼目所見、唇齒所嘗的僅為沒有價值而表面的偶然之物。不,這些都已過去。我已甦生。我切實已甦生。今天即是我的生日。」

悉達多思索著,卻突然停下腳步,彷彿有一條長蛇橫臥於前路。

他突然清楚:他,一個已切實甦醒和初生之人,必須徹底從頭開始生活。在這個清晨,在他離開祇樹給孤獨園,離開世尊佛陀的清晨,他已完全覺醒。他已走上自我之路。於他而言,經過多年苦修後回歸故里,回到父親身邊似乎是自然而理應的。可現在,此刻,他停下腳步的這一刻,彷彿有一條長蛇橫臥於前路的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我已不再是過去的我。不再是苦行僧、沙門,不再是婆羅門。我回家,回父親那裡去做什麼?修習?獻祭?還是禪定?這些都已過去。這些已不屬於我的前路。」

悉達多紋絲未動,徹骨的冰冷瞬間襲擊他的心臟。他感到這顆心臟像一隻小動物,一隻鳥或一隻兔子般在胸中顫抖。他如此孤獨。多年來,他並未像現在這樣意識到自己無家可歸。從前,即便在最深的禪定中,他仍是父親的兒子,高貴的婆羅門,一個修行之人。如今,他只是甦醒的悉達多,再不是別的什麼人。他深吸口氣,打了個寒顫。沒人像他這般孤獨。

貴族屬於貴族,手藝人屬於手藝人,他們說同樣的話,容身一處,分享生活。婆羅門要同婆羅門在一起。苦行者要在沙門中立足。即便歸隱山林的隱士也不是獨自一人,他們也有同道人,有歸屬。喬文達已皈依佛門,萬千僧人是他的弟兄,他們著同樣的僧服,信共同的信仰,說相同的話。可是他,悉達多,他屬於哪裡?和誰分享生活?說誰的話?

此刻,世界隱匿於他的周圍,他孤單佇立如同天際孤星。此刻,悉達多比從前更自我,更堅實。他從寒冷和沮喪中一躍而出。他感到:這是甦醒的最後顫慄,分娩的最後痙攣。他重新邁開步子,疾步前行。他再也不回家,再也不回父親那裡,再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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