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餘靈魂的收藏者》:這個女人犯下了不被人類原諒的罪行——拒絕成為受害者

《剩餘靈魂的收藏者》:這個女人犯下了不被人類原諒的罪行——拒絕成為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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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伊法表現出來的身體扭曲,似乎披露了別人扭曲的靈魂,彷彿伊法暴露的缺陷讓他人隱藏的缺陷一覽無遺。在這個付出了昂貴代價讓每個人都相同完美的世界,伊法,正是她,怎麼敢讓自己不完美?在這個想法一致是唯一安全保障的世界裡,伊法怎麼敢與眾不同?

文:耶莉娥妮.布魯恩(Eliane Brum)

對抗畸形靈魂的伊法
Eva against the Deformed Souls

這是一個女人的故事,她犯下了不被人類原諒的罪行:拒絕成為受害者。伊法.侯德利吉斯(Eva Rodrigues)符合這種判決的所有要件。她是女人,可憐吶!她是黑人,可憐吶!她是窮人,可憐吶!但,這還不是全部。伊法出生時母親難產,給她留下了腦性麻痺的後遺症。她的身體抖個不停,老是打翻食物,走路也有困難。她的一切都是笨拙難看的。這個世界只留給伊法一種命運——那就是成為一個可憐人。

伊法本來可以伸手乞討,博取別人最深的憐憫。人們給她硬幣做為交換,她可以提供給捐贈者的,不只是做完慈善之後的欣慰感,還有另一種內心隱隱的安慰:確保這種畸形(以及瘋子)永遠是別人的事。

然而,伊法反抗了這個命運。她下定決心,絕對不當可憐人。這個世界想要怎樣是他們的事,就讓這個世界自行尋找其他的受害者,來滿足他們關於恐懼的需求。這就是伊法的罪行,他們從未原諒過她。由於沒有人能在她的額頭貼上「可憐人」的標籤,於是,他們給她貼上了另一個標籤。像她這樣一個畸形、殘障、有缺陷的人,怎麼敢拒絕慈善的援手、憐憫的姊妹與虛偽的表親?像她這樣一個不正常的人,怎麼可以和正常人平起平坐?

伊法表現出來的身體扭曲,似乎披露了別人扭曲的靈魂,彷彿伊法暴露的缺陷讓他人隱藏的缺陷一覽無遺。在這個付出了昂貴代價讓每個人都相同完美的世界,伊法,正是她,怎麼敢讓自己不完美?在這個想法一致是唯一安全保障的世界裡,伊法怎麼敢與眾不同?在這個只看外表的世界,伊法怎麼敢憑自己的精神取勝?

喔,伊法是多麼自命不凡啊!當她下定決心不當可憐人,帶來多麼嚴重的危機啊!伊法遭到指控,頓時從受害者變成了罪人。

在透露他們如何懲罰她之前,必須先說說伊法如何反抗的故事。伊法不知道一直以來困擾她的是他們的嘲笑,還是他們對她的模仿,抑或是公開談論著她的命運就是得縮在角落、最好保持安靜。她只知道自己下定決心絕不低頭,知道她會重新打造自己的命運。她要改造自己。

她的第一次反抗行動發生在學校裡。她九歲就採取行動了,當時是在她的出生地黑斯欽嘎斯卡(Restinga Seca),位於南大河州中部。她的手不聽她指揮,伊法無法控制這雙顫抖的手。伊法竭盡全力,拚命用左手握住右手。一隻手被另一隻手扭著,一使力就痛徹心扉,這就是伊法第一次寫字的情景。彎曲的手在紙上摩擦久了,變粗了許多。她的第一本筆記本寫滿了血淚史、受到傷害的文字。伊法的第一本筆記本是用血寫成的。

然後,伊法意識到了自己能夠改寫命運。打從她邁出大膽的第一步,便立刻迎來首次的懲罰。即使成績名列前茅,她還是得重讀一年。伊法居然能夠寫字——老師無法接受,也不能理解這件事。伊法重讀了一年,發誓如果有必要,她會一直重讀到讓老師和這個世界明白她永遠不會放棄;明白她最終會成功說服他們,即使搞得他們精疲力盡;明白他們要求她做任何事,但不可能的事永遠不可能;明白他們可以對她提出任何要求,除了要她安守本分。

伊法很快就領悟,獨立就像流沙,必須日復一日地征服與重新征服領土。十七歲時,面對八個手足與父母(他們不僅是文盲,而且是沒有土地的農民),她第一次哭道:「夠了!不要覺得我這也可憐,那也可憐。如果我吃飯的時候把食物灑了,就讓我灑吧!如果我伸手去拿東西,結果把東西翻倒了,那就翻倒吧。如果我跌倒了,就讓我自己站起來。」

伊法搬到了愉港,找到一份女傭的工作,完成初中學業。她的手,就像她的靈魂一樣,處處是潰爛的傷疤,但不再流血。

伊法考上了大學,卻負擔不起學費。她申請了兩次助學貸款,全都遭到駁回。於是,她要求轉到學費更便宜的學校。伊法夢想成為教師,她想教學生如何用潰爛的手寫字,如何將扭曲的雙手化為羽翼。然而,許多早已毀壞變形的靈魂擋在伊法與世界中間。抗戰才剛開始,可能永遠都不會結束。

她一遍又一遍聽到這種話:你怎麼可以在黑板上寫字,像那樣邊抖邊寫?你的字寫得這麼醜,將來怎麼教學生?你看不出來自己以後只會給人添麻煩嗎?你難道不知道,在你和正常女孩之中,他們只會選擇正常人嗎?你到底想要什麼?你打算一輩子盯著牆上的文憑嗎?伊法從一個老師那裡聽到了這些話。她在大學裡聽到這些話,正證明了無知會出現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身體有殘疾的伊法,是如此回答那些靈魂有殘缺的人的:「首先,我不會放棄。第二,人生就是一場冒險,不僅於我如此,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伊法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為什麼她顫抖的身體讓那些勇健的人感到威脅,她的脆弱又是如何冒犯了他們。人們用各種已知的方式中傷她,甚至還特別針對她發明了一些汙衊的方式。首先,他們不讓她進行教學實習。接著,只准許她在殘疾學校實習。然後,他們規定她只能在白天實習,因為他們知道她白天得賺錢付帳單。最終,由於伊法始終不放棄,他們只好罷手,不再試圖阻礙。

當畢業典禮上喊到伊法的名字,每個人都站起來大叫、鼓掌,但伊法並未聽進他們的聲音。她全神貫注,一心只想著不要跌倒;順利走過舞台、不要絆倒,這簡直隱喻了她的人生。伊法不會跌倒,至少不會摔在台上,而伊法也確實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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