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臍帶》：從1980年代前的三部老電影，看好萊塢膠卷中的新加坡

文：賴啟健

電影在19世紀末出現，正是殖民主義高潮期。它與地圖、攝影一起，成為人類學者、傳教士及其他殖民代理人「發現」、記錄與控制殖民地文化的工具。百多年來，電影改變角色，成為全球性娛樂事業，可是主要生產地還是在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國，所以難免繼續戴著有色眼鏡。這裡就以三部電影為例，看看好萊塢膠卷中的新加坡。

這三部有關新加坡的電影，拍攝於1940年至1978年間。前兩部片名中也有「新加坡」字眼，第三部則是首部完全在新加坡拍攝的好萊塢電影。選它們為例，一來因為在美國錄像帶市場上還不難找到，二來拍攝時間正好介於二戰開始與越戰結束之間，是一段重要的歷史時期。

《新加坡之路》——美國人遁世思想的投射

1940年拍攝的《新加坡之路》（Road To Singapore），劇中男主角馬倫（由賓．克羅斯比〔Bing Crosby〕飾演），原是船務王國繼承人，他卻拋下一切與好朋友南立坎（鮑勃．霍普〔Bob Hope〕飾演），登船航向新加坡。

他們沒有抵達新加坡，卻到了虛構的凱昆島（Kaigoon）。在島上，他們救了一個女人美瑪（多蘿西．拉莫爾〔Dorothy Lamour〕飾演）。美瑪後來搬去與他們同住，還管教起他們。馬倫的父親與未婚妻隨後追來，把他帶回國。多年後，馬倫再訪東南亞，在一個現代港口（指的是新加坡）與南立坎和美瑪重逢。

Photo Credit：Wikipedia

《新加坡之路》在1940年上映，票房大賣，成為該年十大賣座影片之一。克羅斯比、霍普和拉莫爾的組合，或許是票房保證，可是美國經過大蕭條，經濟才開始復甦卻又即將捲入歐陸戰爭，不少美國人心中想必有遠離文明，遁入遙遠陌生世界的念頭。

片名上有「新加坡」純屬偶然。籌劃時，影片原是《Road To Mandalay，開拍時才改成新加坡，製片人說那聽起來更「驚險」。其實主要是為了不與另一部《通往曼德勒之路》（On The Road to Mandalay）撞名。哥倫比亞電影公司當時也籌拍名為《新加坡》的史詩影片，雙方為了《新加坡》這名字還作了交涉。哥倫比亞的影片後來卻沒拍成。

影片是想帶觀眾「逃離」美國，馬倫與南立坎到凱昆島後，卻未丟下美國。他們帶來美國人的觀念、道德、娛樂，嘲笑當地人沒見過雪，還要他們以美元交易。當他們窮途末路時，卻塗上泥巴，穿上紗籠，扮成當地人騙吃一頓，可見融入當地社會不是能不能，而是需不需要的問題。

（《新加坡之路》預告片）

《新加坡》展現不同殖民勢力的交鋒

1947年的《新加坡》（Singapore），主角高登（弗萊德．麥克莫瑞〔Fred MacMurray〕飾演）於二戰前專門在新加坡走私珍珠。戰後他回到新加坡，尋找為躲避英軍及日軍而埋藏起來的珍珠。想不到卻發現戰前女友琳達（艾娃．加德納〔Ava Gardner〕飾演）還活著，患上失憶症，而且已嫁給另一洋人。高登努力尋回珍珠，琳達努力尋回記憶。琳達被人綁架，被高登救出，卻受傷昏迷。高登終於放棄尋找珍珠，乘飛機回美國，琳達卻突然醒來並恢復記憶，趕上飛機，有情人終成眷屬。

為了使畫面看起來更道地，影片穿插了一些戰前戰後新加坡景象的真實影片，如加冷機場鳥瞰鏡頭、萊佛士坊、牛車水等。他們也搭建梧槽河邊的場景，片中的酒店也以萊佛士酒店為樣本。影片中其他的新加坡場景，實際上是由虛景實境組構出來的。

琳達為尋回記憶，到梧槽河尋訪戰前女傭。鏡頭隨著她，觀眾看到華人和馬來人雜居的社區，河邊有磚屋與浮腳樓，當然，當地人穿著都較破爛。片中的英國人，不是警察總監就是牧師，被塑造成殖民地主子。琳達雖是白人，她能說馬來話，獨自在島上自由活動，其實她也代表「當地人」。她與兩個白人（一美國人，一歐洲人）的關係，或許反映不同殖民勢力的交鋒。

有趣的是，影片中，美國人最後贏得美人歡心，取代了歐洲人。而且琳達在就要嫁給高登時突然失憶，後來當他回來，她才記起「生命中那段最快樂日子」。兩年前美國投下原子彈使日本投降，結束太平洋戰爭，兩年後拍攝的《新加坡》，或許是要提醒大家：「別忘了是誰帶來和平。別忘了，我們美國人一向與當地人友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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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徒傑克》（Saint Jack）是1978年的作品，根據保羅．索魯（Paul Theroux）同名小說改編。主角傑克（本．加薩拉〔Ben Gazzara〕飾演）於50年代來到新加坡，白天在碼頭船上售賣船需品，晚上拉皮條。影片從頭到尾全在新加坡取景。

影片在美國上映沒引起注意，卻在1979年威尼斯影展上奪得評審大獎。它沒有在新加坡上映，根據導演彼得．博格達諾維奇（Peter Bogdanovich）所說，新加坡當局雖然知道影片在當地拍攝，過程中卻不知道影片如何描寫新加坡。影片被禁映，主要是因為片中有成人性表演鏡頭，以及影片把當地性行業與越戰扯上關係。

1970年代，代表殖民最後勢力的英軍在1971年完全撤離新加坡。作為獨立國，新加坡在外資進入及越戰背景下，踏上經濟建設之路。

傑克是「紅毛」，卻為華人頭家打工。他左右逢源，公司靠他接觸當地人打不進的洋人圈子，他也趁機會為外國人提供當地女人。

片中的英國人被描繪成待在已不屬於他們的土地上的滯留者。俱樂部中有一群醉醺醺，談無聊話的英國人，他們後來也光顧傑克在武吉知馬開的妓院。有一場戲，英國人罵華人侍者說，英國人把這島嶼搞繁榮，當地人卻絲毫無感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