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金歲月:北埔姜阿新洋樓的故事》後記:買回老家後,我開始相信世界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茶金歲月:北埔姜阿新洋樓的故事》後記:買回老家後,我開始相信世界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客語時代劇「茶金」劇照。Photo Credit: 公視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視年度時代生活劇《茶金》的靈感原型!一本充滿恩怨情仇的茶商家族回憶錄,一部記錄真人實事的台灣地方發展史!

文:廖惠慶

【後記】重返洋樓

(前略)

不斷嘗試各種工作的爸媽

住雙溪河畔的洲美路時回到郊區,我們除了抓螢火蟲及屁股墊塊板子在河堤上滑草之外,天天到河裡游泳、撈蜆、抓魚蝦螃蟹,我們經常串門子到松山工農伯父伯母經營的福利社住幾天,或者邀堂兄姊弟妹過來玩,搬到士林時家裡還沒有冰箱,但有一天回家時竟然發現屋裡多了部鋼琴。雖然是二手舊琴,但原裝進口山葉琴聲音非常好,令我欣喜若狂。從此我不必再跋涉去借琴,也更加用功練習了。

有危機意識的媽媽在家中發生變故前就開始在北埔賣桶裝瓦斯,幫新娘化妝外開班授徒教車電繡花,批發國小合作社糖果。上台北後更是沒見媽媽閒過。由於爸爸的收入不夠而六個小兒嗷嗷待哺,媽媽起先在門口掛牌收學生制服電繡學號,一邊仍推銷產經日文翻譯資料,一年半後新竹女中好友幫忙,介紹她去擔任國泰產物保險日文秘書,這是份穩定的工作。

祖母生病之後,媽媽回家開始做大同歌林電視覆布,替外銷洋娃娃梳頭髮綁辮子等家庭代工,後來有機會去了日本觀光客很多的北投中華陶瓷公司做銷售員,不久有一位親戚介紹媽媽去新光紡織廠教日文,媽媽很高興地去上課,原本以為教自己從小熟悉的語言應該很有把握,沒想到除了讀寫說之外還必須要講述文法,這是頗頭痛的事,因而第一次的日文教學生涯落敗,聽說學生跑光光。

痛定思痛之餘,媽媽買了一張書桌放在客廳,桌上擺滿教材,每天孜孜不倦地研究日語教學法。幾個月後,爸爸去中山北路邱永漢日語書店買書時看到招考的告示,媽媽去應徵竟然考上日文老師。據說媽媽是當時永漢教室中唯一的台灣籍老師,諸多工作中最後的永漢日語雖然辛苦,但應該是持續最久且最喜歡的工作。

爸爸在最落難的時期為了繁重的家計曾身兼四職,白天在祥富公司上班,清晨和中午利用休息時間替產經資料社翻譯日文,星期一、三、五晚間在羅斯福路清華補習班教日語,星期二、四晚上和星期六下午、星期日整天在成淵中學夜間部教公民。

離開祥富公司後如同在北埔最後幾年那般不斷地動腦筋嘗試各種生計,曾經家中堆滿剛砍下來的一棵棵小聖誕樹,有時則是滿坑滿谷的螃蟹蘭。最後苦讀研發出清洗鍋爐的化學藥品,在一九七四年開始獨自經營理光化學有限公司,養育一群子女長大成人並完成學業外,把北埔時代被牽累的四家金融機關之債務及承接舊事業體信新化學時的巨額借款清償,並購置棲身之地。

記得爸爸在家裡做實驗調製配方,經常會從大鐵桶冒出白煙或水蒸氣來,我們租來的房子及後院都是準備裝藥品的空塑膠桶,成了弟弟妹妹玩遊戲蓋房子有趣的玩具。有一年三個弟妹同時念私立大學,加上龐大的借款利息,媽媽教書加公司收入仍入不敷出,很幸運地正好有好朋友通報,爸爸竟考上國防部日本《大東亞戰爭史》套書翻譯,花龐大的時間心力將數百萬字的日本文言文譯成中文,除了爬格子用稿費撐起了沉重的開銷負擔,意外的收穫是練就了一身書寫的功夫。

北埔天水堂橫屋老家

上台北後,每年除夕祖母仍一定回天水堂祭祖,我們幾個孫輩經常趁機跟著祖母回去北埔老屋住幾天,由於年夜飯前必須趕回台北。我們提著祭品牲禮大包小包,從北埔坐上新竹客運巴士後必須在竹東站轉車,新竹下車後走到公路局,在已經繞了好幾圈的人龍中慢慢排隊,經常要等一兩小時才能上得了車,到了台北還要再換公車,每次想到這個畫面中已經年邁的祖母,就有說不出的心疼和難過。

雖然北上後對北埔朝思暮想,但每次返鄉當巴士開到分水龍的時候,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因為再過幾個轉彎就會看到不再屬於我們的永光再製茶工廠和洋樓,這種感覺一直到二○一二年標回洋樓後與合作金庫的點交日才消失。

住在北埔時我以為全世界都講客家話,成為螢橋國小三年級轉學生之後,由於內向害羞又聽不懂閩南話,加上城鄉差距使考試成績突然掉落,受到許多挫折後,我從此非常用功,總覺得只有努力念書和認真彈琴得到誇讚才是最穩當安全的事情。上了國中後我更加用功並且獨來獨往,青澀少年時期覺得前途未知鬱鬱寡歡,連續假及寒暑假只要父母允許並提供車錢,我便一個人回去北埔住在橫屋老家「臥薪嚐膽」,想要考上學費較便宜的公立學校。

偏遠安靜的山城一向很少外地人出現,但一九七二年國三時的春假,北埔街上來了許多大學生,他們在洋樓的鐵門外好奇張望,我告訴其中一位年紀較大,看起來很和善的大哥哥說這是我的老家,但因為已經成為銀行資產所以也無法進去。他的臉上出現了替我悲傷的表情,至此我才知道這是一群台大的學生,和我講話的親切大學生姓楊,是屏東佳冬的客家人,他幫我從鐵門外拍了一張照片,然後邀我和他們上秀鑾山一起野餐。

楊大哥告訴我他因為家貧,所以只好念師專做好幾年小學老師,之後努力考上台大醫學院,夏天畢業後就要去當兵了。他知道我聯考在即,給我加油並且提醒我要多讀課外書,這樁奇遇給我莫大的鼓勵,讓我知道努力可以達成願望。後來這位準醫師除寫信寄照片外,還開了書單給我,失聯多年後最近拜網路之賜,我終於找到這位明師,致謝並邀請他和家人在北埔相聚。

爸爸媽媽人緣非常好,親戚朋友們都喜歡來我們家玩,即使姊姊們畢業或出國了,老同學們還是會主動來看爸爸媽媽,較難得的是雖然家中經濟狀況不佳,爸媽仍是慷慨幫助比我們窮困的親友。我們很少看到爸爸媽媽停下來休息,因為他們永遠必須同時兼好幾份工作。阿公在事業結束後唯一記掛的是今後沒有辦法讓孫兒們受比較好的教育,媽媽每天給我兩張車票讓我不間斷學鋼琴,也是希望我能具備一技之長,因為受教育學得功夫在身別人是永遠拿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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