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ive My Car》:關於車廂,那兩支高舉發亮的香煙

《Drive My Car》:關於車廂,那兩支高舉發亮的香煙
圖片來源:電影《Drive My Car》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駕駛,或坐車,久而久之終成不必思考的慣性。於是我們與內心對話,發掘自我亦作繭自縛,幸而車內總有其他座位,可供他人介入。

文:戈登探長(德尼思化創辦人,希望讓文藝更加貼地)

自二十世紀初,福特帶來平價的汽車生產,我們的生活已經離不開汽車了。我們乘坐飛機俯瞰繁華都市的景色,地上的星光沿著公路不斷閃爍,仿如血管流動,為城市中心供應活力。現代的眾生相,汽車承載我們的肉身與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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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Drive My Car》海報

日本電影《Drive My Car》,化村上春樹之作,互契訶夫的文,其中貫穿主線者,乃導演濱口龍介如何以車演繹人生,駛往我們的心房。汽車,不論私人、公共,都佔據我們漫長生命的一部分,在專注或昏睡的搖晃之間,往往毫無覺察,這些時光隱藏了重要意義。

電影起首四十分鐘的鋪陳:丈夫家福目睹愛妻,音的出軌,悄然退出房屋,他在等待汽車時,擔住口煙,手拿火機幾次嘗試點燃,連半點煙也沒有冒起。女兒死亡的陰影,妻子淒美似鬼高潮後的喚靈,生活的崩壞是一隻青光眼,視力漸漸消失,漸漸適應,直至車禍襲來,驚覺一切早已改變。

妻子死後兩年,丈夫駕車駛往廣島的劇場時,導演及演員等名字才浮現,那是類公路電影Drive My Car的啟始。傳統公路電影,出走是救贖的主題,我們必須經由不同空間的轉變,得到諸般成長,告別過去。唯《Drive My Car》,家福在車輛行駛的過程,仍然和逝去的聲音反覆對話,陰魂不散。

藝術家選取題材,聚焦放大,將與我們日常生活緊密勾連的事物,重新呈現。私家車相對大型公共交通工具,狹窄座位,密封空間,是交換秘密的神秘場所。正因私隱,家福要和音、劇本對話,身患青光眼,仍然堅持不讓其他人當司機。

心懷創傷、遺憾的人,最易觸景傷情。電影刻意安排,每一場車外之戲,都和家福在車內聽劇本的讀白呼應。這種「用力」,是屬於角色的性格、執著,家福對劇本倒背如流,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每件事情的發生,石塊投向心湖,總能掀動無數波紋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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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Drive My Car》劇照

駕駛,或坐車,久而久之終成不必思考的慣性。於是我們與內心對話,發掘自我亦作繭自縛,幸而車內總有其他座位,可供他人介入。二十三歲的女司機渡利,和家福亡女同年出生,同樣心懷親人逝去的洞,作為鏡象之存在。當劇團同事邀請兩人用膳,那幕手語呼應電影,及其多語劇場的本質,溝通的困難與可能,肢體擺動停擺之間,觀者主動參與彼此理解的實驗。

因此,家福才能和渡利對話。劇本的錄音仍在播放,聲音卻被對話掩蓋,家福走出內心封閉的循環,坦承讚賞,彼此道出往事。恰好下一幕的劇場演練,正訴說溝通建基於雙方真誠嘗試,在於相信他者的擁抱。家福說,文本具有力量,我們必須傾聽、回應,也就是經由別人、外界,才能認清自己在鏡子的面貌,例如鏡框內,音和高槻出軌的謎題。

高槻是真誠的浪蕩子,遠赴千里,參演家福所導的《凡尼亞舅舅》,為了面對自身的空洞無物,向家福請教。他們最後一次在車廂對話,擺脫酒吧偷拍者的騷擾,終能真誠交流。那段幾乎是劇本的誦讀,像小黑盒的實驗劇場,上承前面多次的排練,將這部言說為主的電影推向極端。家福從情夫的口中,聽到妻子未完的劇本,「如果希望真正看清別人,只能深深地筆直凝視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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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Drive My Car》劇照

高槻離開車箱,家福為渡利點燃香煙。那幕高速公路行駛的車,車流之間承載許多人生,各有方向。家福由不願渡利開車,到叫她天冷時躲進車內,對話交心,以至點燃香煙,乃敞開心房的過程。兩人往車箱的天窗高舉煙,微光裊裊如縷,兩支祭祀逝者的星火。

家福因高槻退場,必須抉擇,是否再次演出凡尼亞舅舅。遺憾、妻語,以及極其相似的角色,讓他猶豫。他和渡利出走至雪地,她母親因土石流逝去的故地,兩人坦承,自己是殺人兇手。殺的,是與珍重之人溝通的可能。渡利插下的香煙,彼此相擁,那是殘酷面對之後的告別,讓煙火在雪地焚盡,始能再度drive my car。這種劇場式的表演,渡利結尾的開朗笑容,契訶夫《凡尼亞舅舅》手語演出的結局,深刻對照。

我們要活下去,凡尼亞舅舅!
我們要活過無數無數悠長的白日和疲倦的夜晚;
我們要耐心地忍受著命運加給我的實驗……
而在墳墓的那邊,我們會說:
我們受過苦,我們流過淚,人生對於我們是苦的 — —
上帝會憐憫我們的……
我們就會看見一種光明、可愛、美麗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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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Drive My Car》海報

濱口龍介的劇中劇,不是傳統電影依循原著的忠實改編,站在當代情境再創造,沿人類普世的主題,再度詮釋、反思我們現今的諸種生活困境,和可能。我們看《Drive My Car》,不止能從村上春樹和契訶夫了解電影更多,也因電影,更能懂得他們。濱口龍介的電影,建立了與主流不同的美學世界,自成一格,陌生得甚或難以欣賞,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原文請看作者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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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核稿編輯:Al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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