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的奧義》:「危險」深具教育意義,能鍛鍊出淨化的力量,任憑在什麼學校也學不到這樣的教訓

《攀登的奧義》:「危險」深具教育意義,能鍛鍊出淨化的力量,任憑在什麼學校也學不到這樣的教訓
Photo Credit: Nicolai Krämer @Unsplash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換句話說,真正的登山家是堅持挑戰首攀的勇士。無論成敗,他都樂在其中,享受奮戰的過程。荒涼、光滑的石板,稜線上幾近直角、陡然拔起的懸崖,幽暗、崎嶇不平的冰谷,對他來說就是生命的氣息。

文:亞伯特.F.馬默理(Albert F. Mummery)|翻譯:劉麗真

登山的快感與懲罰
The Pleasures and Penalties of Mountaineering

亞伯特.F.馬默理(1855-1895)

英國登山家與作家,登山運動的奠基者之一。曾首攀多座阿爾卑斯山峰,並於一八九五年成為首度挑戰喜馬拉雅山區南迦帕爾巴特峰(Nanga Parbat)的第一人,但殞命於上。此峰直到一九五三年才由奧地利登山家賀曼.布爾(Hermann Buhl)成功攻頂,過程可見後文〈獨攀南迦帕爾巴特峰〉(Nanga Parbat...Solo)。本文出自《我在阿爾卑斯與高加索的攀登》(My Climbs in the Alps and the Caucasus)一書,於一八九五年他逝世前出版。

好些一言九鼎的知名登山家最近公開宣稱:他們深信,登山的風險已經不復存在。

技能、知識、專業書籍粲然大備,早把殘存的風險用一記漂亮的高爾夫揮桿掃進地獄邊緣。對於這種樂觀的結論,我只能勉強同意。我始終不能忘記教我繩索攀登的第一個師傅。他的肚子裡裝滿登山專業知識——請容我這麼說——簡直比《貝明頓文庫》(Badminton Library)還淵博,卻也無法讓他避開命喪白朗霧峰(Brouillard Mont Blanc)以及他的兒子最近殞落於科什坦山(Koshtan Tau)的命運。

一八七九年,兩支把登山當兒戲的隊伍,攀登馬特洪峰(Matterhorn)西壁,我心頭不禁掠過死神的警告,強迫我憶起死於韋特洪峰(Wetterhorn)的潘霍(William Penhall)先生、在馬庫尼亞加(Macugnaga)羅莎峰(Monte Rosa)遇難的費迪南.伊姆森(Ferdinand Imseng)以及在佛雷斯納耶(Fresnay)白朗峰不幸犧牲的約翰.佩特洛斯(Johann Petrus)。

難道比起至今健在的山友,這三位前輩不夠小心、老練、強悍,或者比不上我們見多識廣?這種說法實在荒謬。我們即便把渾身解數施展到淋漓盡致,還是無法掠幸運女神之美;英國山岳會(Alpine Club)實在該把它的成就,奉獻給她的信守承諾與守護。

說真格的,只要我們稍停片刻,思考登山這門運動的本質,很明顯的,就包括,甚至可以說只包括登山家與山岳較量、克服難題的技能。因此,任何技能上的精進,就等於要迎向更嚴苛的考驗。從布勒伊山脊(Breuil Ridge)挺進德魯峰(Dru)再到格雷蓬峰(Aiguille de Grépon),或者走寬不了多少的稜線,從夏慕尼白朗峰(Chamonix MontBlanc),取道布倫瓦冰川(Brenva Glacier)與白針峰(Aiguille Blanche de Peuteret),登上同一座山峰。

當年,班能與華特斯(Bennen and Walters)無力率隊挑戰「裹屍布」(Linceul)上的懸崖;而我們現代人卻可輕易穿過格雷蓬裂隙,這自然是無可爭辯的事實。雅克.巴爾馬特(Jacques Balmat)走不了「古道」,但是,艾密里.雷(Émile Rey)卻能攻克如鬼似魅的布倫瓦峰(Brenva Peuteret)峭壁。如果我們拒不承認攀登技術隨著挑戰同步成長,那麼登山活動看起來當然跟以前一樣危險。

攀岩技巧近年來取得長足進步,比起三十年前,攀岩要容易得多;但是這種運動的本質並不是登上每一座高峰,而是奮力迎向並且設法克服更艱苦的考驗。快樂的登山家,像是垂垂老矣的尤利西斯(Ulysses),「帶領伙伴,乘著醉興,酣戰不休」;而這種興味只有登山家窮盡各種可能性,臻至登山技能的極限,才可望獲致。

無論早期的登山家,挑戰我們現在可以輕鬆跨越的天塹,或者我們現代登山家面對難以克服的巨岩,又或者是未來的登山高手,馴服我們認為絕無希望通過的懸崖峭壁,登山始終得冒一定的風險。毫無疑問的,我與前述登山界大老之間的歧異,主要是對登山運動「存在的根本理由」看法不盡相同的緣故。

把登山當成一種運動,總有(而且無法避免的)危險性;把它當成舒展筋骨的手段,在壯闊的山野間健行、進行準科學(quasi-scientific)的調查——為了報紙蒐集奇聞軼事的題材,或者是能在同儕間自吹自擂,從這個角度來看,攀登瑞吉峰(Rigi)或者是皮拉圖斯峰(Pilatus),比起三十年前,自然是安全得多。但是這種「登山」探索並不是創設山岳會先賢們心目中的概念;更不符合現今登山界菁英——時聚時散,人數不多,而且規模還在萎縮中——的定義。

窮盡一個人的才能、激發體能與心智上的極限,力克一面無從著手的懸崖、強行通過冰雪覆蓋的荒涼山溝,證明的是人類的價值;跟著一個「躺在床上,就能想到攀登的每個步驟、找到落腳與雙手施力處」的嚮導,翻越幾個崖底的亂石堆,證明的只是無纖維時尚服飾的品質。只需香水、香膏噴好抹滿,穿件漿得筆挺的亞麻衣物,蹬著擦得雪亮的皮鞋,搭乘鐵路在策馬特(Zermatt)下車就成了。

真正的登山家是漫遊者。我所謂的「漫遊者」,並不是沿著前人足跡、在山間往返的旅行者——這比較類似使用英國收費公路往前衝刺的自行車選手——而是一個熱愛踏上前人足跡不曾履及的地面、攀登以往不曾感受到人類手印觸及的懸崖,或者在冰雪覆蓋的山溝中,開闢自己的路徑,穿過迷霧,甘冒雪崩奇險,也要在「地球從渾沌中崛起」以來,首度留下自己神聖的身影。

換句話說,真正的登山家是堅持挑戰首攀的勇士。無論成敗,他都樂在其中,享受奮戰的過程。荒涼、光滑的石板,稜線上幾近直角、陡然拔起的懸崖,幽暗、崎嶇不平的冰谷,對他來說就是生命的氣息。我無力分析這種感受,也假裝不來,更無法說服總是投射出懷疑眼光的大眾。我們渴求有人了解,但血液流動加速,血管微微刺痛的亢奮,卻總能激發出喜悅的動能,粉碎所有的冷嘲熱諷,重創悲觀哲學滋生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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