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輕博物學家的日記》:我們被教導「孩子氣」是錯的,甚至是壞的,我為沒有這類感受的世界哀悼

《一位年輕博物學家的日記》:我們被教導「孩子氣」是錯的,甚至是壞的,我為沒有這類感受的世界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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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四歲的達拉在這本書以一年的時間記錄了世界的流轉。這些語言獨特的文字有著文學家的詩意,卻也有著博物學家的視野與關懷。達拉在五歲時被診斷為自閉症者,經常遭遇霸凌以及與人群格格不入的痛苦,使他逃向自然與野生動植物尋求庇護,且起身為捍衛自然而努力。

文:達拉.麥克阿納蒂(Dara McAnulty)

五月十二日,星期六

今天,當我悠閒地漫步於本地一座公園——恩尼斯基林維多利亞時代的遺跡——堡丘公園(Forthill Park),發現之前沒注意到的景象。我們喜歡在裡面玩耍的杜鵑花叢,連同它曾覆蓋的陰冷世界,已被剷除殆盡。但今年春天,殘株底下竟神奇地迸出朵朵報春花(primrose),不知是多少年來首見。接著在報春花叢中,我認出一朵櫟林銀蓮花(wood anemone),暴露在光天化日下,宛若一道被遺忘的符咒。

厚重的杜鵑樹冠層把報春花和銀蓮花都悶蓋住,使它們處於休眠狀態。而銀蓮花驀然現身,阿多尼斯的血,過去曾繁茂於此的森林之血。一枚殘片。一絲線索,揭發一場古老的謀殺。這是證據,證明我們喪失了曾遍覆愛爾蘭的森林和沼澤。櫟林銀蓮花每一百年才蔓生六英尺。我希望這小塊地能不受干擾地留在陽光下,好讓它再度蔓延。一株櫟林銀蓮花,出現在公園裡、城鎮上、孩童嬉戲的地方。一株銀蓮花,蘊含如此豐富的神話、這麼多故事,而今能再次探伸,開啟這世紀的許多心靈,觸動眾生。

多年前,媽媽就讀毗鄰公園的小學,他們的生態戶外教學就是來這裡。聖德蘭女校(St Theresa’s Girls School)。灰背心裙,紅玫瑰徽章。她告訴我她好喜歡它,因為她的名字蘿芯(Róisín)便是愛爾蘭語「小玫瑰」之意。她記得曾蒐集橡樹和懸鈴木(sycamore)的葉子、松果、馬栗。所有學童都把自己的發現擺在一張生態桌上——不曉得現在還有多少學校會設生態桌。我知道我的學校沒有。

這裡的燕子歡欣鼓舞,穿梭在短草間。我躺下來仰望「快樂王子」——它真正的名稱是「科爾紀念碑」(Cole's Monument),紀念一位十九世紀的軍人兼政治家:G.勞理.科爾將軍(General G. Lowry Cole)。但在我們家,它因王爾德的故事而被喚作「快樂王子」。

王爾德就讀恩尼斯基林的波托拉皇家學校(Portora Royal School)時,想必曾經從宿舍眺望那座灰色高塔,編織出少年雕像與獨留過冬的燕子結為好友的動人故事。故事裡,王子目睹塵世的諸般慘況,要燕子啄下裝飾雕像的寶石,撕下表面貼覆的金箔,拿去給窮人。當他所有的美麗剝除殆盡,快樂王子被拆掉,丟進熔爐。最後只剩他碎裂的心和凍死的燕子。天使拾起燕子和那顆心,帶上天堂,宣稱它們是城裡最美的事物。

這故事總是把我弄哭。我們全家人都被它弄哭。我深深沉入草地,望著燕子的剪影,聽燕語呢喃。

王爾德鄙視波托拉,我也在那裡度過心靈飽受摧殘的十八個月。我無法想像自己當初為何想去。也許因為愛爾蘭最著名的作家之一也念那所學校: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顯然熱愛母校,可能因為他喜愛運動。對我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我掩藏得很好。霸凌者都是力強勢大的男孩,受歡迎的運動健將,說起謊來天花亂墜,彷彿口吐鑽石。闇黑的鑽石。血腥的鑽石。我陡然坐起,心跳狂猛。即使已過一年,想起來還是太痛苦。我很高興離開了那裡。

回來看那朵孑然獨立的櫟林銀蓮花,如此孤單,卻因而更加美麗。

五月十三日,星期日

當你探訪熟悉的地方,它從不會停滯不動。總會出現什麼變化,每個新的日子都帶來一點傾側,另一番景觀,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那個東西可能平淡得像一堵石牆。當然,這樣說對石牆並不公平——多少生命從其間隙和裂縫冒出。若你耐心注視一面石牆,我可以保證,在你眼前嶄露的將是一場表演,只保留給駐足觀看的人。不過,今天的演出不在牆上或牆內,而是越過牆的那頭。

我們已經在奇利基根自然保護區(Killykeeghan Nature Reserve)走了好一陣子;這個隱密的小地方離我家不遠,同樣是我們極少會遇見別人之處。今天我們尋覓蘭花,留神傾聽有無杜鵑啼叫,在石灰岩平面上跑來跑去,看能否找到哺乳動物的糞便。

布拉妮很愛越過牆張望另一頭,而且一看就轉不開眼。她有第六感。我們倆都感覺到什麼,而她在最完美的窺探點停下,因為這座古代環形堡壘的石牆後方藏著一汪池塘,它映照天空,裡面有無數扭擺的小黑影,在光影間來回疾衝。一大群不斷顫動的蝌蚪,以及由牠們展開的、史詩般的生命週期,期盼與迷醉。我們翻過牆,圍在泥濘的池邊,欣然凝視。

池水因沼氣而啵啵冒泡,這讓我想到民間傳說,想到報喪女妖和鬼火,有機物質分解時散發的閃爍紅光。爸爸記得在譚納哈里他叔公的農場上看過它們,在黑暗中舞動。近年來它們變得很稀奇,因為排水系統和農地「改良」奪去我們大部分的沼澤,包括樹沼、草沼和泥炭酸沼。無論那是生物體在發光,或是沼氣在燃燒,讓思緒隨報喪女妖與鬼火飄蕩都是件美妙的事——民間傳說與故事經常受自然界的奇景美物啟發,所有這些故事又將自然深深帶進我們的想像。

而且我就愛凝視池塘,所以它一定有益心智。我的腦袋大多時候都忙得不可開交,對過度亢進的大腦來說,觀看水蚤(daphnia)、甲蟲、水黽(pond skater)和水蠆(dragonfly nymph,蜻蜓幼蟲)實為一帖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