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真正深刻的女性集體記憶,是亙古棕熊作為母親和愛人的陰暗面

《記憶》:真正深刻的女性集體記憶,是亙古棕熊作為母親和愛人的陰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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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引用病患案例的真實故事,以及文學、哲學、電影作品及童話故事對記憶的描摩。人類大腦是個極度難解的謎團,從出生、青春期、到老年各有面向,作者用最新的神經科學研究重新定義我們對大腦的認知。這本書證明了嚴重精神病患的勇氣與煎熬,揭示他們的感覺經驗如何與我們的所知所感脫節。

葉慈也拜倒在愛爾蘭民間神怪故事的咒語下,在他的書《愛爾蘭民間故事和童話》。我手邊那本翻開的海德寫的原版書《在火邊》(Beside the Fire),就是這樣呈現。這本《在火邊》屬於我的鄰居瑪麗,(Irish Folk Stories and Fairy Tales)的導言中,他將道格拉斯.海德的成就描述為「既不幽默、也不悲傷,只是生活」。葉慈著名的短詩〈被偷換的孩子〉(The Stolen Child)很可能與兒童不明原因死亡有關:

來啊,人類的孩子!

來到水中和荒野

跟著精靈,手牽手。

世上的哭聲比你想的多更多。

這讓我們回到伊迪絲和她精神病態的信念,她的孩子被一模一樣的假貨調包了。偷換孩子這個主題是普遍的,被換過的孩子(the changeling,或稱「調換兒」、「幻形兒」)被認為是妖精留下的,真正的孩子被他們偷走了。葉慈曾說過有關妖精換子的神怪故事,一位奧蘇利文夫人認為她的孩子被「妖精偷換」了。一如以往,她跑去找當地某位靈通女人尋求建議。靈通女人建議她把蛋殼放在大鍋裡用火煮。

煮蛋殼這件事不合常理,人們只會煮雞蛋,不會煮蛋殼。如果這個孩子是乾淨的,就應該沒有上帝賜與的任何知識,他就不會對煮蛋殼這件事感到奇怪。如果他是狡猾的幻形兒,按理說就會對煮蛋殼的奇怪行為做出立即反應。當奧蘇利文夫人煮蛋殼時,孩子(幻形兒)用老男人的聲音問:「妳在做什麼?媽媽。……妳在燉東西嗎?媽媽。」上天給予說話的天賦,「現在毫無疑問證明他是被妖精偷換過的東西」。

奧蘇利文夫人有個會說話的幻形兒,這個故事讓人聯想到患有產後精神病的女性所經歷的幻聽,並常把事情推給調包過的嬰兒。殺死孩子的是奧蘇利文夫人,而不是靈通女人,這種結果在未經治療的產後精神病中很常見。

在神怪傳說中稱為幻形兒的東西,在精神病學的術語中可能是替代妄想(delusion of substitution)。產後精神病患的替代妄想對象可能包括她身邊所有的人,但最常見的是她的孩子,、她的丈夫或伴侶,如果送她住院,她對醫護人員也會產生替代妄想。我在貝斯勒皇家醫院工作時,早已經習慣了替代妄想。如果這個女病患處於封閉狀態,我會小心翼翼處理這個想法,向她們保證,她們懷疑的冒牌貨都是疾病的一部分。我曾遇過一位婦女執著相信她的丈夫在讓她懷孕的那晚上被魔鬼附身了。雖然他現在又是她的丈夫了,但在受孕的那天晚上,魔鬼接管了他。

在產後精神病的病例中,有一半的患病女性以前從未得過精神病,它就像大白天閃電大作,出人意料。對她和她身邊的人來說,更是一種困惑奇特的經驗。好像女人生完孩子後就有了戲劇性的變化,而童話故事把這件事想成可能是母親被長得一樣的冒牌貨給頂替了。格林兄弟記錄了一個母親被替換的神怪故事:

次年,皇后生下英俊的王子,正當國王外出打獵時,女巫變成女僕出現,進入皇后在休養的房間。……女巫領著皇后走進浴室,讓她進去後鎖上了門。裡面熊熊烈火,美麗的皇后窒息而死。……現在女巫轉向自己的女兒,賦予她皇后的外形樣貌,讓她代替皇后躺在床上。

也有其他的故事,比如新產婦被妖精劫持去給妖精孩子餵奶,當她回來時,可能已是幾年後,當年的新產婦已有巨大變化。另一個主題是剛生完孩子的婦人無法睡覺,最後累到才剛閉上眼睛,旁邊等著的妖精就把幻形兒放入嬰兒床裡。這可能反映了精神病失眠的症狀,然後出現替代妄想。另外還有「妖精醫生」(Fairy Doctor),這是愛爾蘭版的聰明女巫師,是精靈傳說的另一個重要層面,妖精醫生會在小孩出生時給出建議。民俗學家艾琳.克勞斯(Erin Kraus)研究愛爾蘭某個小鎮上的妖精醫生傳說,她寫道:

妖精棲息在兩邊之間的世界,在這個世界可一眼看穿時間的邊界——黃昏或午夜,萬聖節或五月前夜;在此世界可以穿越地點的邊界——在城鎮的邊緣,在潮汐之間,在花園的盡頭。……同樣地,在此世界可看到轉化狀態,如出生、成人、死亡,這些都與進入妖精的世界有關。

傳統上口耳相傳的地方神怪故事現在已變成迪士尼人畜無害的全球性童話,這些故事告訴我們,好人有好報,壞人有惡報;無辜受苦者有報償,無能懶惰者被處罰。對比大部分的真實人生故事,特別是女性的人生故事,對照其中未經消毒的原始故事主題,這些推論一點也不公平。童話及傳奇研究學者瑪麗娜.華納(Marina Warner)在她引人入勝的書《從前從前:童話簡史》(Once Upon a Time: A Short History of the Fairy Tale)中寫了一段格林兄弟的故事。

格林兄弟有一次要去德國大學城馬爾堡的一家醫院,在半路上去見了一位很會說傳奇故事的老婦人,不過這個老婦人拒絕把她的故事告訴格林兄弟。但是兩兄弟最後還是拿到了,他們找了一個年輕女孩去騙老人家說故事。馬爾堡的老婦人跟女孩說了一個故事,灰姑娘的故事,格林兩兄弟就從女孩那裡得到了「灰姑娘」。

華納寫道,「也許這個老婦人就是不想讓這些有精英氣質的年輕男人看穿女性經歷的私密想法和復仇夢想呢?」在灰姑娘的原始版本中,「醜陋」的姊姊們拿刀自殘,切掉自己的腳跟和腳趾,只為了穿進那雙被認為只有完美女性能穿進去的完美鞋子。而鴿子,所謂的浪漫愛情與希望之鳥,在灰姑娘過世母親的復仇怒火下把姊姊們的眼睛啄瞎吃了。

原始童話的主題通常很殘暴,但很難讓人感受到任何情緒,因為故事文本中沒有角色的主觀情感。正如葉慈說的,它們既不幽默,也不悲哀。故事是這樣的:父母想殺小孩,所以把小孩逐出家門;因為大野狼想吃孫女,所以先去把祖母吃了;女孩把自己偽裝成山羊,為了避免被父親強姦;綁架嬰兒和兒童,把他們關押多年,只為一個個把他們吃掉。……我們講故事時不帶任何感情,讀原著時也不放任何情緒。故事從一個事件移動到下一個事件,就像孩子講故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