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6革命未竟之地》:在1769年西班牙人開始加州北部探險時,當地印地安居民都「非常友善欣喜」

《1776革命未竟之地》:在1769年西班牙人開始加州北部探險時,當地印地安居民都「非常友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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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橡實雖富含脂肪,但橡樹很偶爾才會產果,而且這些果實必須先經過處理,去掉有毒的單寧酸後才能食用,西班牙士兵就曾因為未加工處理而得到過寶貴的教訓。

文:克勞迪奧.桑特(Claudio Saunt)

首次接觸 殖民舊金山

這些新來的陌生人帶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馬、牛、豬、槍、鐵製品、船、羊毛織品、玉米、小麥、酒、染料、巧克力等等。同樣令當地人感到好奇的是,西班牙傳教士會做一些他們沒看過但是好像很強大的儀式。他們的到來,為當地居民帶來機會,他們似乎有可能抄襲、駕馭西班牙人用來掌控和形塑世界的新方法。這便解釋了他們為什麼經常歡迎陌生人───至少一開始是如此。

在一七六九年最開始前往加州北部的陸上探險活動期間,當地人都「非常友善欣喜」。其中一個西班牙人寫到,這就好像「他們跟我們來往很久了」似的。在現今的聖塔克魯茲附近,他們「極為和藹可親又友好地」歡迎陌生人。西班牙人的紀錄裡充斥著相同的描述:印地安人「性情脾氣極好」,帶著「極大的好客與熱情」迎接他們,總是「熱切盼望他們到來」,並且帶給他們「許多非常綿密的黑色大派餅」。飢腸轆轆的士兵還說,這種派搭配嗆辣的南瓜子蔬菜泥一定很棒。

一七七五年七月,當聖卡洛斯號(San Carlos)成為紀錄上有史以來第一艘駛過金門的歐洲船艦時,居民們站在岸邊緩解西班牙人的恐懼感,鼓勵船員上岸。傳教士文森特.聖塔馬利亞(Vicente de Santa María)站在船板上觀看,坦言:「我們必須鼓起勇氣,不讓恐懼使我們怯懦。」然而當地人並沒有這些顧慮,他們參觀這艘十八公尺長的船隻時「非常高興」,對船的構造「大為驚奇」,並好奇地看著被豢養的羊、雞、鴿子。聖塔馬利亞所記下的其中一句卡斯塔諾語,總結了這次經歷為當地居民帶來的歡喜───一個登上聖卡洛斯號的印地安人在收下雪茄後,說:「先給我點火的東西來點燃它。」

然而,不是每個人都對這些外國人的到來感到泰然自若。一七六九年,西班牙人就認為有一群不太好客的獵人「沒有那個心情」。在蒙特雷北邊,有一群「驚愕困惑」的村民「沒注意到我們前來」。但,在經過一番協調後,當地女性開始準備食物給這些訪客,並得到珠子做為回禮。但是,在東灣的海岸地帶,就沒有這些友好的舉動了。那裡的人「性格邪惡」,據說對西班牙人「極為差勁」。

印地安人的反應之所以這麼多樣,原因自然是很複雜的。在一七六九年,當地居民可能是因為士兵的皮膚覆滿大塊紫色瘀青、口腔滿是血(牙齦流血的緣故)且四肢腫得奇大而感到驚恐。當時,西班牙人靠近蒙特雷時,壞血病剛爆發,很快地,有八名士兵因感染而無法行走,其中兩名甚至接受了臨終祈禱。後來,當地人贈予的新鮮食物緩解了最嚴重的症狀,讓衰弱的士兵存活下來。但是,他們接著又因為吃了未處理的橡實而發燒腹瀉。

一七七六年,莫拉加的創建活動沒有經歷這樣的苦難,葉拉姆人起初很頻繁地跟他們進行交易,用淡菜和草的種子交換玻璃珠和西班牙食物(但是葉拉姆人拒絕嘗試牛奶)。八月底,有一艘船為新成立的要塞和傳教站帶來補給,西班牙人便開始建造教堂和方濟各神父的起居建築。他們把要塞蓋在西北方五公里處、金門海峽內側,各邊約長七十五公尺。雖然規模龐大、樣式勻稱,但這座要塞卻幾乎完全只用木樁和泥巴建造而成。後來,一七七九年的大雨把大部分的結構都沖刷掉了。

九月十七日,也就是華盛頓的部隊在曼哈頓的哈林高地堅守陣地的隔一天,西班牙人正式掌控了舊金山灣。兩位傳教士舉行了莊嚴的彌撒,教堂鐘聲響起,槍砲齊發,停泊在近海地區的聖卡洛斯號也用迴旋砲回應。傳教士弗朗西斯科.帕盧寫到,所有人都覺得「喜悅歡欣」。不過,當地居民在慶典期間消失了,直到數天後才再度出現。十月初,另一場儀式標誌傳教站正式創立。帕盧說:「唯一沒有歡慶這令人開心的日子的,是那些異教徒。」

雖然語言障礙讓原住民族和殖民者之間難以溝通,但是葉拉姆人仍很快就明白,西班牙人並不打算離開他們的家園。南邊一百五十公里的蒙特雷,顯示了他們可能面臨怎樣的命運。在蒙特雷的聖卡洛斯傳教站,西班牙人會對受洗的印地安人執行令人不安,甚至是感到恐懼的紀律管教。

例如,在一七七五年初,西班牙人看見一個皈依的教徒在喀美爾河跟一名殖民者「私通」,兩個人都被關起來審問,殖民者還被鞭打。一個月後,西班牙士兵抓回一名逃跑的新入教者。一七七五年十二月,士兵又去追捕另一個逃跑的印地安人,但是他用箭射了其中一名士兵後,成功脫逃。同樣令人震驚的是,就連西班牙人自己都想逃離這個殖民據點。當安薩來到聖華金谷邊緣的沼澤地時,他的下屬便認出先前他們曾在此地搜捕的脫逃士兵。

這樣令人驚愕的行為,或許比起西班牙人帶來的科技產品更叫人難以置信,也因此傳得無遠弗屆,肯定也有傳到舊金山半島的居民耳裡。在一七七六年五月,同時身兼傳教士和探險家的弗朗西斯科.加塞斯(Francisco Garcés),碰到一名印地安人用西班牙語跟他索取用來捲菸捲的紙。

加塞斯寫道:「我懷疑他可能是剛從蒙特雷傳教站逃出來的基督徒,因為他做了射擊和鞭打的動作。」顯然,這名印地安人肯定有對招待他的東道主,詳細描述這些行為。加塞斯後來證實這位愛抽菸的印地安人確實是從傳教站脫逃。這場相遇發生在內華達山脈的山麓丘陵之中,離最近的傳教站超過一百五十公里。

除卻這些零星的脫逃和追捕事件,灣區的原住民族應該也對傳教站驚人的死亡率有大致的概念。在聖卡洛斯傳教站草創初期,只有一七七五年保留了人口數據。那年,傳教站死了二十名印地安人,死亡率相當於千分之八十五,就算以十八世紀的標準來看仍然極高。之後,在數據較完整的年代,傳教站裡印地安人的年死亡率平均為千分之七十九,高到讓人口難以增長。

相較之下,在革命時期的費城,白人的年死亡率為千分之三十五,黑人的年死亡率(包含每五人當中有四名是奴隸的死亡率)則是這個數字的兩倍。傳教站導致普及的致命疾病有:痢疾、百日咳、白喉、肺炎、麻疹、流感、肺結核、梅毒、淋病,以及偶爾爆發的天花。

在舊金山南方約兩百八十公里的聖安東尼奧德帕杜瓦(San Antonio de Padua)傳教站,一七七五年死的人尤其多。駐站的傳教士後來編纂了一部當地薩利納語的文法書,裡面包含了一些實用的短句,像是「你覺得不舒服嗎?」以及「神父給病人餵藥」。聖安東尼奧德帕杜瓦傳教站的一些原住民族,把那年普遍的疾病現象怪在方濟各修士身上。「無禮」的薩利納人(the Salinan)把皈依基督教的人拐離傳教站,將他們安置在山裡,並大肆抱怨方濟各修士。有關頻繁死人和傳教士施展惡毒巫術的傳言,肯定傳遍了各個村落。局勢後來變得十分嚴峻,導致傳教士無法安全前往原住民族的村莊進行傳教。

等到西班牙人舉行儀式掌控舊金山時,許多葉拉姆人早已逃到海灣另一頭或灣內無人居住的小島上。他們造訪傳教站的頻率變少,只有某些人在湖上獵鴨時偶爾會經過。十二月時,雙方的關係惡化。有一個葉拉姆男子試圖親吻一名士兵的妻子;還有一名來自蒙特雷的皈依印地安人,揚言要射殺傳教士的廚師;另外,有一人殺了一隻在葉拉姆人土地上覓食的豬,因為牠吃掉當地婦女採收的根莖和種子。統領的中士把殺豬人綁起來鞭打,並追捕另外兩名試圖拯救同伴的人。

隔天的情勢更加嚴重,西班牙人在岸邊射死一個印地安人,並鞭打另外兩個被抓的印地安人。葉拉姆人消失了三個月。接著,在一七七七年的六月底,也就是西班牙人在悲苦溪撐起帳篷滿一周年時,一個二十歲名叫恰米斯(Chamís)的印地安人,成為第一個在傳教站受洗的當地人。他被改名為弗朗西斯科。

傳教士佩德羅.馮特發現,印地安人通常「會因嘴饞被抓」。我們必須考量該地區的貧瘠環境,才能正確理解這句話。在首次接觸歐洲人之前,資源稀少導致這個地方四千年來長期出現資源密集的趨勢。也就是說,為了扶養愈來愈多的人口,當地人不斷增加每平方公里所能夠獲取的熱量,並消耗愈來愈多能量來做這件事,乃至於他們摧毀了某些鳥類的棲息地、過度狩獵大型動物,並減少海洋哺乳動物的數量。在現今的艾麥里維(舊金山──奧克蘭海灣大橋旁邊),有學者對一處貝塚遺跡進行了很巧妙的研究,發現當地族群過度捕獵鱘魚,因此被迫捕捉生產力較差的軟體動物等物種。

資源密集最明確的跡象,或許是當地人對橡實的依賴程度:橡實對加州的族群來說,就像玉米對東南和西南地區的原住民族一樣重要。橡實雖富含脂肪,但橡樹很偶爾才會產果,而且這些果實必須先經過處理,去掉有毒的單寧酸後才能食用,西班牙士兵就曾因為未加工處理而得到過寶貴的教訓。由於處理橡實必須投入勞力,它們並不是最理想的糧食,而是在人口規模和密度大到其他資源都無法支持時,才被拿來利用。

從考古遺址可看出,在接觸歐洲人以前的四千年間,缽杵出現的頻率愈來愈高,證實食用橡實和資源密集的確成為趨勢。在西班牙人宣示了對舊金山的主權時,當地居民早已集中在橡樹生長最茂盛的地區。

由於食物資源稀少,灣區的居民常會罹患蛀牙、關節炎、營養不良,以及其他各式各樣致命的傳染病。一項有關前東灣科斯塔諾人墳塚的研究,在測量遺跡內的骨骼和牙齒變形的情況後,發現有百分之三十的人童年時期便營養不足,百分之二十五的人有葡萄球菌感染、莓疹或非性交導致的梅毒,並有超過百分之五十的人因飲食差、居住條件不衛生、生病或腸胃寄生蟲等原因,出現貧血或維生素B缺乏的狀況。

為了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居民發展出許多有效從土地上獲取食物的手段。他們雖然不會農作,但他們會燃燒、疏林、修剪、播種、整地、移植野生植物,並替它們除草。有位學者便說,當時的加州並非一片荒野,而是一座花園。在舊金山半島,當地居民會漁獵、捕撈貝殼,並採集野生的草花種子、橡實、莓果和洋蔥,但是他們幾乎不會有剩餘的糧食,而且當地對西班牙人帶來的牛和豬所造成的環境傷害毫無抵抗能力。在西班牙傳教士看不到的地方,他們開始一個個死於飢餓。

他們無處可去。安薩說,他們絕不「踏出各自部落的領域半步,因為他們常對彼此懷有敵意。」馮特發現,村落之間時常為了爭奪淡菜生長的地區而大打出手,有一個科斯塔諾人就曾展現腿上剛得到的箭傷給他看。馮特推斷,比鄰的小部落「非常凶猛」。安薩在卡奎內茲海峽附近紮營時,有一名印地安人帶著一根前端掛著頭皮的長桿前來。馮特點出明顯的事實:「這裡聞起來有戰爭的味道。」

打從那時候,考古學家便證實了,原住民族之間暴力確實普遍存在於灣區。在矽谷中部的一處墳塚,高達百分之十七的骨骸帶有骨折和穿刺傷癒合的痕跡,而這個比例是整座大陸最高的。在海灣東南側的另一處墳塚,學者發現臉部和頭顱的傷口很常見,由投擲物造成的傷,跟其他尚未接觸歐洲人的北美族群相比,比例更是格外地高。葉拉姆人雖然盡可能地仰賴盟友的幫助,但面對艱難的情勢,他們仍不得不逃到海灣另一頭。

舊金山的傳教士寫到,恰米斯的受洗「讚揚、榮耀了上帝」,是他們在異教徒當中辛苦了一年後所得到的成果。相較之下,這場儀式對當地居民而言,卻象徵著自一七七六年六月西班牙人帶著可攜式祭壇來到此地之後,原住民族旋即展開的奮鬥已徹底失敗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1776革命未竟之地:煙硝、貿易與生態瓦解,不為人知的美洲史》,臺灣商務出版

作者:克勞迪奧.桑特(Claudio Saunt)
譯者:羅亞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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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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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