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夏曼藍波安《我願是那片海洋的魚鱗》:我個人特愛,初夜初航划著拼板船獵捕飛魚的感覺

【散文】夏曼藍波安《我願是那片海洋的魚鱗》:我個人特愛,初夜初航划著拼板船獵捕飛魚的感覺
Photo Credit: 印刻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連獲日本鉄犬異托邦文學賞、吳三連文學獎、台灣文學金典獎之後,夏曼・藍波安獻給家人和讀者,美麗的、波動的螢光鱗片。城市的邊陲,大海的中心,父親哼唱的古調,他靜靜聽著,如水世界綺麗的螢光鱗片,化成夏曼・藍波安的古典文學。

文:夏曼・藍波安

〈今夜出海捕飛魚〉

海洋,飛魚,對於海洋民族的達悟人來說,那正是我們的生存哲學、生活美學,它一直是傳遞著盼望、期望的循環因子。一九三○年以前出生的,我的父祖輩們,在二○一七年的此時,幾乎皆已升天作古了,包含我的父母親。然而,一則達悟創世紀的飛魚神話故事流傳的海洋漁獵的秩序,禁忌(我稱之海洋法則)就如山谷裡的涓涓溪水般的,繼續深化,傳承在我們的海洋基因裡,某種海洋律動的主格牽縈著達悟男人的心魂。

雖然島嶼逐漸邁向現代化,傳統信仰的轉換,但是海自己的信仰,飛魚本身的導航系統,依然是遠古的特質,在蘭嶼島南邊遊戲產卵,於是也傳遞著不出海獵魚的、不會造船的男人是低等男人,此話也成為某種不變的傳說,安洛米恩的說詞是「殘障男人」。

時光的隧道是被所謂的現代性帶給我們島嶼許多的便利,族人適應現代化的高度與低度不依據個人涵化過程裡的教育程度,而是很單純地繼續傳遞著古老的遺訓「我是男人」,我必須出海獵魚,繼續運用身體書寫著「流動的海洋文學」,傳遞著盼望、期望的生活美學,散播海洋的歌聲。

我的部落依然有十幾艘的拼板船,一艘十人大船。每年飛魚汛期的第三個月,稱之papataw(鬼頭刀魚月)的第七天,族人俗稱是慰勞男人的日子(minganangana),其真正的意涵是「航海日」。第八天便是mipuwag,就是祈福節,祈福海洋繼續豐腴多元的生物物種,祝福節,祝福家屋家人,田產,森林,部落族人健康、平安,這是我們傳統信仰的符碼。這一天的夜晚即可大量的獵捕飛魚,徹夜不眠。

今年我與兒子正在建造給我們父子人生的第一艘拼板船,也為我做父親給他的成年禮物,就如一九九○年父親帶我做一艘船的意義等同(父親曾經非常嚴厲地跟我說:我要詛咒不建造拼板船的男人)。此時我還沒有船,於是借用外甥的拼板船獵捕飛魚,他有快艇可以捕得更多,更快,更省力。我把漁網拿去出海的灘頭,然而部落裡有拼板船的男性幾乎都已經與有快艇的親友、兄弟預約好了坐快艇,獵捕夜捕初航的飛魚。

我個人特愛,特別喜歡初夜初航划著拼板船獵捕飛魚的感覺,以及成長過程中的記憶感動,那種存在感是深層的古老感動,是拒絕現代性馴化的原初本能,我的幸運感觸是成長於這個小島,父祖輩們傳授「海戀」的古老基因。傍晚時分,已是夕陽落海的時刻,部落灘頭上只有孤獨的木船,不見船主,某種海浪浪濤宣洩於灘頭的濤聲,亙古而倔頑的不改變,改變的是人類。人類似乎循著「便利」的捷徑捕獲飛魚更多、更省力、更省時是當下的趨勢;微傳說、微傳統、微倫理自然在便利的驅動下,退為記憶體裡的遺忘遺棄的對象。

我獨自一人在灘頭等著夕陽落海之後的灰暗,深層的落寞感頓時襲上心坎,心頭轉回昔日沒有機動船的歲月,所有部落的男人在灘頭或早的,或晚的整理飛魚網,漆黑的膚色似是白腹鰹鳥般的,在海浪面前謙卑的啟動雙臂、雙槳,在黑夜降臨後,出海獵捕飛魚,掠食大魚,此刻的灘頭卻是空無一人,男人墮落了嗎?我心裡很複雜的如斯想像。

Maramg Kong.arwa Ta-u do minatu.

「叔叔,你好,所有的男人都聚集在小港口。」

Sira mangana kong.

「晚輩們,你們好。」兩位中生代的年輕人嘗試划船捕飛魚,他們也是拒絕坐機動船捕飛魚的人。

「你們跟著我的船尾,我們划船去利馬拉麥(飛魚初訪蘭嶼島的海域,傳說中的飛魚出生的海域)。」我說。

「好,叔叔,我們就尾隨你的船尾划。」

那是約莫三海浬的划程,後段有一段岬角,因月亮陰缺圓滿,醞成或大或小不等的,如足球場的暗流區、湧升流區,對新手而言,當然是危險的海域。木船的優點在於身體的協調律動是跟著波浪的情緒划駛,雙槳宛如是木船的雙翼,從海底仰望海面,它真的像是海上遺世獨立的行動劇場,每一刀插入海裡的槳葉似是我們人連結海脈的浮動血管,這就是我個人遺棄乘坐快艇的核心信仰。

「你們不可以害怕!」我說。

「有叔叔領航,我們就心安。」二十分鐘之後,我們來到了暗流岬角,彼時一塊如籃球場大的海面如是鍋裡的油面,非常光滑,卻是暗流漩渦密布,它暗藏著隨時弄翻木船的能量,對人類不假一絲情感的自然力。

我划經如是油面的暗流,它似乎很頑強的要把我們的木船帶出外海,我固然是老划手,老經驗,但也不得不承認肉體邁向老化,力道衰弱的事實。我的船身距離岸邊的黑色巨岩僅僅三到五公尺,我卻發現我船尾後的兩個年輕人被暗流帶到外海,離我約莫六十公尺,我吶喊道:

「我在這兒等你們,男人!」

五分鐘後,在安全的海域我們再次的併行划槳,胳臂的結實敘述著我們生存意志的韌性,在飛魚出生的海域國度,停止槳葉,觀天,望星,親海等著飛魚群在我們的漁網展翅拍尾,遠古的舞台還在繼續,這一刻,古老的傳說在流傳,拼板船還在生存。

滿月

白晝退位,夜的黑就位,這個節奏幾乎就是星球上的人類共通的感官真理。對於我個人而言,白晝與黑夜的循環,在我民族的飛魚汛期期間成為我個人的、很隱密的生活意義是:海洋、飛魚、生活的連結密碼,是降低依賴島嶼民族進入現代化之後的便利。黑夜來了,我就像開始進入祖父口述古老的傳說故事,情境脫離了燈光的光害,或是燈光在夜間工作恩賜的便利,我與兩位部落的年輕人悠悠的輕划著拼板船,在飛魚群初始抵達大島的小海灣利馬拉麥,放流著我們船內的漁網,也放流著流動在我們體內,對黑翅飛魚的古老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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