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鏤空與浮雕II》:天邊一朵王祖賢,她至今依然是我們青春記憶裡最高最遠的那朵雲

《鏤空與浮雕II》:天邊一朵王祖賢,她至今依然是我們青春記憶裡最高最遠的那朵雲
圖為2001年的宮澤理惠(左)與王祖賢,兩人共同出席電影《遊園驚夢》記者會|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好像褪了色的中學時期和同學們一起合影的那一張照片——鐘聲一響,靑春一哄而散,我們甚至不知道曾經一起在補習班裡勾肩搭背的同學最後都流散到哪兒去了,但我們知道大家的記憶裡都藏著一個王祖賢,她躁動了我們的靑春,她也溫柔了我們的回憶。

文:范俊奇

王祖賢(Joey Wang)——天邊一朵王祖賢

她下意識地探了探頭上的簪,然後發現插在髮髻上那支朱漆蓮蓬簪,因一路顚簸,竟微微地被頓斜了,於是她趕緊伸出手,輕輕地扶了扶——而餉午的日頭眞曬,曬得她有點兒目眩神移,她轉過頭,細聲對領著她雙雙策馬入林的男人說,要不找個大樹頭歇歇吧?男人不語,闊步把她引到一塊巨大的樹蔭底下,自己卻站到樹蔭外去,她因此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徑自取出絲巾與小方壺,倒出壺裡的水沁潤絲巾,慢慢地印了印微微沁出汗珠的額頭,還有如海貝殼般秀巧的耳垂,並且偷偷地瞄了瞄把臉別過一邊的男人,眼裡蕩漾著一汪藏不住的春光與水色,綺思漣漣,顧影粼粼,隨即她抬起腳,除下鞋襪,緩緩用絲巾拭了拭小腿肚,並且一邊睨了眼一臉正氣的男人,一邊慢慢地把裙角撩起,露出如白瓷般細緻的小腿彎——

我是先認識王祖賢的《阿嬰》,才認識王祖賢的《聶小倩》——時間上或許錯亂了,但情感上卻始終板得十分挺直。第一次看見王祖賢,總覺得她的淸麗,淸麗得有點不安分,而她的幽怨,往往像一塊雲壓下來,隱隱埋伏著山雨欲來的玄魅。尤其是她抬起眼,我發現她右眼底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小得像一顆來不及遁身的頓號,且這淚痣之美,美在當它長在王祖賢臉上的時候,其實已經注定了是一個故事最迂迴的開端——

到現在我記憶裡始終有一幕王祖賢戴著鳳冠霞帔,剛剛挽了面,把臉開了,正準備把自己嫁出去,她穿著一身喜氣洋洋的殷紅,端坐在高高的燭台後面,而她那承載著千般言語的眉眼偶爾抬起來,一不小心與誰對上了,馬上又輕輕地垂落,我想說的是,王祖賢那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豔色,愈是嫻靜的時候,愈是洶湧澎湃——

也因為王祖賢,我終於明白美麗其實也可以是一個善意的陰謀。像一張網,撒開來,把每一個對她癡迷、因她失魂、為她顫抖的少年郎的靑春,全獵入網中。並且遠在聶小倩之前,也遠在潘金蓮和白素貞之前,我印象中最淒豔的王祖賢,是她把頭上的髻散開,及腰的長髮一溜烏雲似的垂落下來,然後她把臉塗得比雪還要白,濃黑的眉毛則像兩枝短短的箭,冷冷地飛入鬢角,眼神似怨還瞋,脣中央詭異地抹上一圈朱紅,然後穿一身掛滿花葉的長袍,曼妙地走到村口的岔路,把頭斜斜地擱在枝椏上,像一隻迷了路但又不急著回家的孤魂。

而那淒冷的美麗,像夢魘般緊緊地緊緊地壓在每一個少年們的心口——夢裡頭盡是輾轉翻覆的旖旎,一直聽見她蓮步輕移時繫在腰封上的環佩鈴鐺作響,叮叮噹噹,叮叮噹噹,而那時候的王祖賢有另外一個迷離的名字,叫阿嬰。

說起美,王祖賢的美,如果認眞思辯,其實一直都與時代嚴重脫節,說不上典雅,搆不著時尙,卻美得像一部明淸小說,有很厚重的傳奇感,也有很曲折的懸疑性,男人一見就很想好奇地伸出手去翻——而且一翻就急不及待想翻到最後一頁,看看結局到底是什麼。但就算翻到最後一頁又如何?王祖賢的美,美得像一彎護城河,城府很深河很沉,不是一般男人可以讀得淸楚,即便眞箇讀得淸楚,也不表示就可以在生活上運用自如。

尤其是,歲月撤回了王祖賢的任性,也收緊了王祖賢曾經揮霍無度的美麗,現在的王祖賢,借世隱遁,深居簡出,像水池上一朵開得意興闌珊的睡蓮,和天光和雲影,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家常,縱然有那麼一絲意難平,倒也不是過得不寫意的。

只是王祖賢最避忌的始終是人們提問起她的過去,於是她寧可殲滅自己未來的所有可能性,也不肯留下任何一條可以沿路窺探她生活軌跡的線索,像一隻過早識穿人類詭計的麋鹿,能夠和人群避開多遠就多遠——好幾次吧,王祖賢被影迷或那些叫得出她的名字的人不懷好意地拍下她在溫哥華的商場上吃飯購物的照片,她顯然已經把身上的鉛華統統都洗盡了,神情怡然,衣著隨意,不再像以前那樣,拼了命似的,每一件衣服穿出來都一定要最神氣最搶鏡,每一次亮相都一定要登上八卦周刊的封面頭條——因為最美,因為片約最多,因為最受港台日韓影迷喜愛,因為是王祖賢,所以她知道她値得讓所有人為她人仰馬翻。

但現在的王祖賢不。她已經把能夠捨離的都捨離。唯一斷不了的,是一頭筆直的、明明歷盡了滄桑、但又像少女般一往情深的長髮,而我在想,她大抵是想藉那一頭長髮來記認自己落荒而逃的靑春,以及逐漸黯淡的風光吧?

而歲月浸潤過的王祖賢,淸奇的眉眼不再水波流轉,但依然不失婉約,只是她已經不樂意把心思花在穿衣服上頭了,平時穿的,幾乎都是一派素淡之色,套一句張愛玲說的,「彷彿在為過去的她自己服喪」——尤其王祖賢經常穿在身上的毛衣和運動服,剪裁之「鬆懈」,線條之「隨性」,我每次看了都禁不住要嘆息,如果美麗也是一種修行,那麼她其實是在為過去風風火火地濫殺無辜的美麗懺悔——奇怪的是,每一個不得不吿別前半生繁華綺麗的女人,不知道為什麼,愈是美麗的,看上去愈像是一部厚厚重重的懺悔錄,她們臉上蕩開來的每一朵微笑,都浮浮沉沉,都迷迷茫茫,有著太多的放不下,但又不得不放下。

於是我想起《聊齋》裡寫的聶小倩,頭上梳著一盤龍髻,鬢旁插滿閃亮的珠翠,盈盈秀目,高高娥眉,在蘭若寺宏偉的大殿和寶塔之間順風穿梭,用錐子刺穿和她歡好的貪色男子的腳心——而除了寧采臣,間中難免也會遇上一些死於無辜的,聶小倩不過是受老妖控制,才四處捕獵壯男,並非心甘情願淪落妖邪惡道,在愛情面前,她畢竟也有張皇失措的時候。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抹不去的一張照片是王祖賢飛到溫哥華退隱之前站在香港鬧市街心,那時候香港的八卦周刊冒長得有如雨後春筍,王祖賢穿一襲碎花裙子,交叉起雙臂,眼神凌厲地防備著半路攔截她做訪問的記者,那樣子的王祖賢,看上去是多麼的寫實卻又那麼的陌生,我特別記得那時候周刊在照片旁邊都愛胡亂地砸開一行譁眾取寵的標題,那標題對王祖賢充滿了鄙視和揶揄,一點也不友善,就算不是招蜂引蝶的女明星,王祖賢也絕對有足夠的理由捍衛她自己的選擇。

我想起亦舒筆下的喜寶,喜寶說過一句鏗鏘有聲的名言,一句很多女人心裡都在想,卻嘴巴裡不怎麼願意說出來的名言:「沒有很多很多的愛,有很多很多的錢也是好的。」而王祖賢和喜寶一樣,在情感的取捨、認知和部署上,她完全沒有不正確。既然機會站在她這一邊,她用她的美麗去換取她應該得到的,豪不豪門,貪不貪慕虛榮,其實又錯在哪裡了?

王祖賢的脾氣很倔,而且是出了名的倔,我記得她曾經說過,她的外貌的確給了她很多方便,但總有時候有些機會必須自己抓緊時機自己出手去爭取,即便把靑春或愛情、事業和名譽都砸下去,年輕的王祖賢也在所不惜。就好像當年她主動向施南生爭取聶小倩的角色,她在電話上對施南生說:「妳讓我試一試,不試又怎麼知道我不行呢?」後來聶小倩果然在王祖賢的美豔扮相底下,狠狠地讓倩女的幽魂再興風作浪一次——就連張國榮也稱讚王祖賢罕見的冰雪聰明,他說王祖賢在拍《倩女幽魂》的時候,身段還很生硬,好些古裝造手都還是張國榮教會她的。

可到了第二集《人間道》,燈光一打下去,王祖賢斜眼睨向張國榮,然後一個行雲流水的手勢,「嗆」地一聲彈落在古箏上,那眼神那手勢,氣勢磅礡,早已不可同日而言,把張國榮也給看呆了去——更何況從一開始王祖賢的美麗就是絕對的霸權主義,完全沒有推翻的餘地,以致連倪匡蔡瀾黃霑也為她打抱不平,「有什麼理由王祖賢沒得入選香港十大靚人?這選舉的機制擺明大有問題。」

我記得亦舒寫王祖賢,寫她有一次在機場的候機室,一踏進去就奇怪裡頭的氣溫怎麼那麼高,幾乎到處都嗅得著男人們焦躁不安的費洛蒙在封閉的空間裡橫衝直闖,直至她看見年輕時候的王祖賢——王祖賢長得高,而且因為年輕,嘴角總是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不笑的時候看起來也好像在淺淺地笑著,加上淺褐色的眼珠,白皙的皮膚,即便只是穿一件白襯衫搭牛仔褲,臉上根本一點妝都沒有,卻完完整整把整個台北明媚的春光都種到臉上來,那時碰巧王祖賢打算向前輩林靑霞看齊,準備登上機飛過去香港發展——亦舒後來嘆了一口氣說,台灣實在過分,已經出了個林靑霞,現在又來了個王祖賢,那麼明目張膽地踩過香港,根本就不把香港的女人放在眼裡——而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台灣多麼美好,除了文人,原來也是美人的盛世。

後來忘了是哪一次,讀到王祖賢接受訪問,她談起了齊秦,實際上她唯一眞正汲取過的愛情養分也只來自齊秦,她說:「我和齊秦分開,分開的不是當年的齊秦,而是現在的齊秦。」我聽了禁不住一愣,從來不知道王祖賢愛一個人,可以愛得那麼不顯山不露水,愛得那麼情和理都切割得如此分明,並且情一過,事就遷,彷彿她和齊秦在一起的那十五年,明明愛情的朝朝代代都在裡頭,卻也可以說擱下就擱下,一把手抹過去,全盤都不算數,非常震驚於王祖賢和我少年印象中多愁善感優柔寡斷視愛如歸的台灣女孩實在有太大的差別——後來齊秦有一次到加拿大演出,撥了好幾通電話給王祖賢,始終一通她都不肯接,後來算準了時間,等齊秦上了飛機飛回台北,王祖賢才傳了一則簡訊,「抱歉那幾天都沒怎麼查看電話,錯過了。」人世間所有的錯過,其實都不盡然是天意。

而很多時候,在感情上逆轉天意,其實也是一種善意。因為其中一方不愛了,不想了,不要了,所以也就不以為意了——王祖賢近年修佛,理應比誰都明白,放下,也是一種修為,並且是一種死而後已的修為。齊秦說過,他這一生的遺憾,是遺憾錯過了王祖賢。但王祖賢始終只肯說,她的感情事已經在前半生了結了,而沒有愛情的下半生,才能夠讓她全心全意地愛自己。

所以我漸漸學會不再給任何愛情故事設下定局,就好像王祖賢到後來才知道,這世界上不對的人,比對的人多太多太多,有時候你需要經過許許多多個不對的人,才會遇見一個其實也不完全對的那一個。很年輕的時候,王祖賢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可以被愛情差遣和綁架的女人,她不太會心細如塵,發現男人的襪子穿薄了就悄悄買對新的給他換上,但齊秦發新專輯的時候,即便她暫時宣吿退隱,也主動回到鏡頭前面,為齊秦的新歌拍攝音樂錄影帶,並且依照劇情來回赤腳奔跑,甚至跑到腳跟都起泡了,她也只是笑著按了按腳跟說:「沒事,這腳還是跟我以前打籃球的時候一樣,老愛起泡——只要他的唱片賣得好就行了。」她履行的,其實比較傾向愛情的責任。

因此我偶爾想起蘇珊.桑塔格說的:「回憶,是過去對自己發出的一份邀請,邀請自己回到過去的時光面對當時的自己——沒有別人,只有自己。」我很好奇,現在的王祖賢,會是以什麼方式打開門接待突然造訪的回憶,以及回憶裡當時的自己?

我想起王祖賢好多年前接受蔡康永的訪問時候說,很多時候一切都是冥冥中有所決定,是你設想不來,也沒有辦法去設想的,愛情也好,事業亦然。一切的一切,很多時候都是「既來之,則安之」。總是到後來吧,我們才知道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那一撇一捺,其實一開始就已經在字帖勾上了虛線,就只等我們沿著筆畫順上去而已——我只記得,當時的王祖賢好年輕,說話的聲音低低的,而且跟許多台灣女生一樣,詞句組織能力特別強,每一段話都說得像一篇潤過色的散文。

而她把頭髮剪短,剛好貼住耳珠子,一概俐落地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臉上的妝眞乾淨,眉毛很直很濃很堅毅,所謂美得攝人心魄,原來眞有此事,我記得她穿一身黑,只在頸上機伶地圍了一條畫龍點睛的桃紅色圍巾就很美麗——但那時候我開始發覺王祖賢的眼神裡已經有一種淡淡的拒人於千里,客氣的,禮貌的,不是那麼允許別人對她靠近。就算王祖賢在訪問當中選擇的詞彙,停頓的次數,語調的音律,其實都可以聽得出來,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因為不愛念書才加入「台電女籃」亭亭玉立才十五六歲就被邀請拍汽水廣吿的美少女,而是已經懂在錄影機面前不著痕跡地繞過她想要模糊下來的記憶的女明星,成熟而霸氣;美麗但銳利。

王祖賢也許不知道,我們其實比她更害怕看見她在我們面前慢慢老去——因為當王祖賢在歲月裡漸漸溫馴下來,不過是昭示了我們因為王祖賢而喧囂而熱鬧而生機勃勃的那一段年少輕狂,終於不得不垂下肩膀,獨自坐在安靜的湖畔,看著夕陽墜下,看著暮色四合,而我們當中,誰不是曾經依賴王祖賢的美麗來灌溉曾經蘆葦一般瘋長的靑春?

天邊一朵王祖賢。王祖賢到現在依然是我們靑春記憶裡最高最遠,也最潔淨最輕盈的那一朵雲。就好像褪了色的中學時期和同學們一起合影的那一張照片——鐘聲一響,靑春一哄而散,我們甚至不知道曾經一起在補習班裡勾肩搭背的同學最後都流散到哪兒去了,但我們知道大家的記憶裡都藏著一個王祖賢,她躁動了我們的靑春,她也溫柔了我們的回憶——只是靑春終究只有一次,再倒回來的,我們都知道,已經不是靑春,只不過是相對無言,久違了的純眞罷了。

相關書摘 ▶《鏤空與浮雕II》:張艾嘉尤其懂得愛,也尤其懂得站在道德的邊緣聲援不一樣的愛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鏤空與浮雕II》,有鹿文化出版

作者:范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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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年秋天,范俊奇推出首部散文集《鏤空與浮雕》,獲得巨大的迴響。原定於二○二一年秋天推出的續作,因為全球疫情蔓延延遲至冬日推出。

書遲了,人生永遠不遲。

續作《鏤空與浮雕II》,范俊奇深情書寫三十位藝文界名人,記敘他們甚或燦爛,甚或黯淡,甚或缺憾的人生風景。范俊奇藉由文字為他人獻上真摯的祝福,為自己留下溫暖且芬芳的文學美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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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輯二〈空〉:寫劇場人、時尚設計師:孟小冬、梅蘭芳、阮玲玉、金•瓊斯、香奈兒。
  • 輯三〈浮〉:寫作家、詩人、藝術家:蔣勳、木心、楊絳、周夢蝶、豐子愷、李叔同、蒲松齡、太宰治。
  • 輯四〈雕〉:寫導演:侯孝賢、張藝謀、姜文、關錦鵬、伍迪•艾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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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有鹿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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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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