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鏤空與浮雕II》:天邊一朵王祖賢,她至今依然是我們青春記憶裡最高最遠的那朵雲

《鏤空與浮雕II》:天邊一朵王祖賢,她至今依然是我們青春記憶裡最高最遠的那朵雲
圖為2001年的宮澤理惠(左)與王祖賢,兩人共同出席電影《遊園驚夢》記者會|Photo Credit: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就好像褪了色的中學時期和同學們一起合影的那一張照片——鐘聲一響,靑春一哄而散,我們甚至不知道曾經一起在補習班裡勾肩搭背的同學最後都流散到哪兒去了,但我們知道大家的記憶裡都藏著一個王祖賢,她躁動了我們的靑春,她也溫柔了我們的回憶。

於是我想起《聊齋》裡寫的聶小倩,頭上梳著一盤龍髻,鬢旁插滿閃亮的珠翠,盈盈秀目,高高娥眉,在蘭若寺宏偉的大殿和寶塔之間順風穿梭,用錐子刺穿和她歡好的貪色男子的腳心——而除了寧采臣,間中難免也會遇上一些死於無辜的,聶小倩不過是受老妖控制,才四處捕獵壯男,並非心甘情願淪落妖邪惡道,在愛情面前,她畢竟也有張皇失措的時候。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抹不去的一張照片是王祖賢飛到溫哥華退隱之前站在香港鬧市街心,那時候香港的八卦周刊冒長得有如雨後春筍,王祖賢穿一襲碎花裙子,交叉起雙臂,眼神凌厲地防備著半路攔截她做訪問的記者,那樣子的王祖賢,看上去是多麼的寫實卻又那麼的陌生,我特別記得那時候周刊在照片旁邊都愛胡亂地砸開一行譁眾取寵的標題,那標題對王祖賢充滿了鄙視和揶揄,一點也不友善,就算不是招蜂引蝶的女明星,王祖賢也絕對有足夠的理由捍衛她自己的選擇。

我想起亦舒筆下的喜寶,喜寶說過一句鏗鏘有聲的名言,一句很多女人心裡都在想,卻嘴巴裡不怎麼願意說出來的名言:「沒有很多很多的愛,有很多很多的錢也是好的。」而王祖賢和喜寶一樣,在情感的取捨、認知和部署上,她完全沒有不正確。既然機會站在她這一邊,她用她的美麗去換取她應該得到的,豪不豪門,貪不貪慕虛榮,其實又錯在哪裡了?

王祖賢的脾氣很倔,而且是出了名的倔,我記得她曾經說過,她的外貌的確給了她很多方便,但總有時候有些機會必須自己抓緊時機自己出手去爭取,即便把靑春或愛情、事業和名譽都砸下去,年輕的王祖賢也在所不惜。就好像當年她主動向施南生爭取聶小倩的角色,她在電話上對施南生說:「妳讓我試一試,不試又怎麼知道我不行呢?」後來聶小倩果然在王祖賢的美豔扮相底下,狠狠地讓倩女的幽魂再興風作浪一次——就連張國榮也稱讚王祖賢罕見的冰雪聰明,他說王祖賢在拍《倩女幽魂》的時候,身段還很生硬,好些古裝造手都還是張國榮教會她的。

可到了第二集《人間道》,燈光一打下去,王祖賢斜眼睨向張國榮,然後一個行雲流水的手勢,「嗆」地一聲彈落在古箏上,那眼神那手勢,氣勢磅礡,早已不可同日而言,把張國榮也給看呆了去——更何況從一開始王祖賢的美麗就是絕對的霸權主義,完全沒有推翻的餘地,以致連倪匡蔡瀾黃霑也為她打抱不平,「有什麼理由王祖賢沒得入選香港十大靚人?這選舉的機制擺明大有問題。」

我記得亦舒寫王祖賢,寫她有一次在機場的候機室,一踏進去就奇怪裡頭的氣溫怎麼那麼高,幾乎到處都嗅得著男人們焦躁不安的費洛蒙在封閉的空間裡橫衝直闖,直至她看見年輕時候的王祖賢——王祖賢長得高,而且因為年輕,嘴角總是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不笑的時候看起來也好像在淺淺地笑著,加上淺褐色的眼珠,白皙的皮膚,即便只是穿一件白襯衫搭牛仔褲,臉上根本一點妝都沒有,卻完完整整把整個台北明媚的春光都種到臉上來,那時碰巧王祖賢打算向前輩林靑霞看齊,準備登上機飛過去香港發展——亦舒後來嘆了一口氣說,台灣實在過分,已經出了個林靑霞,現在又來了個王祖賢,那麼明目張膽地踩過香港,根本就不把香港的女人放在眼裡——而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台灣多麼美好,除了文人,原來也是美人的盛世。

後來忘了是哪一次,讀到王祖賢接受訪問,她談起了齊秦,實際上她唯一眞正汲取過的愛情養分也只來自齊秦,她說:「我和齊秦分開,分開的不是當年的齊秦,而是現在的齊秦。」我聽了禁不住一愣,從來不知道王祖賢愛一個人,可以愛得那麼不顯山不露水,愛得那麼情和理都切割得如此分明,並且情一過,事就遷,彷彿她和齊秦在一起的那十五年,明明愛情的朝朝代代都在裡頭,卻也可以說擱下就擱下,一把手抹過去,全盤都不算數,非常震驚於王祖賢和我少年印象中多愁善感優柔寡斷視愛如歸的台灣女孩實在有太大的差別——後來齊秦有一次到加拿大演出,撥了好幾通電話給王祖賢,始終一通她都不肯接,後來算準了時間,等齊秦上了飛機飛回台北,王祖賢才傳了一則簡訊,「抱歉那幾天都沒怎麼查看電話,錯過了。」人世間所有的錯過,其實都不盡然是天意。

而很多時候,在感情上逆轉天意,其實也是一種善意。因為其中一方不愛了,不想了,不要了,所以也就不以為意了——王祖賢近年修佛,理應比誰都明白,放下,也是一種修為,並且是一種死而後已的修為。齊秦說過,他這一生的遺憾,是遺憾錯過了王祖賢。但王祖賢始終只肯說,她的感情事已經在前半生了結了,而沒有愛情的下半生,才能夠讓她全心全意地愛自己。

所以我漸漸學會不再給任何愛情故事設下定局,就好像王祖賢到後來才知道,這世界上不對的人,比對的人多太多太多,有時候你需要經過許許多多個不對的人,才會遇見一個其實也不完全對的那一個。很年輕的時候,王祖賢已經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可以被愛情差遣和綁架的女人,她不太會心細如塵,發現男人的襪子穿薄了就悄悄買對新的給他換上,但齊秦發新專輯的時候,即便她暫時宣吿退隱,也主動回到鏡頭前面,為齊秦的新歌拍攝音樂錄影帶,並且依照劇情來回赤腳奔跑,甚至跑到腳跟都起泡了,她也只是笑著按了按腳跟說:「沒事,這腳還是跟我以前打籃球的時候一樣,老愛起泡——只要他的唱片賣得好就行了。」她履行的,其實比較傾向愛情的責任。


猜你喜歡

Tags: